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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人,说得冷静又平淡,似乎是习以为常的人生,习惯了成为家人飞升的筹码,习惯了被利用。
展怀迁忽然意识到,即便父母曾经不和,即便祖母不慈,可这些矛盾之外,他被好好地栽培抚养长大,爹娘只盼着他成为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好儿郎,从未想过要他利用他来实现什么。
曾经对家对爹娘的幽怨,摆在霍行深面前,什么都算不上,连此刻想一想都觉得惭愧。
展怀迁冷静下来,说道:“郡主绝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今日为何会向皇上提出此事,背后必定另有缘故,退一步来想,皇上亲口说了不愿将你许配给靖成郡主,那么恭喜霍兄,从此摆脱了礼亲王府。”
霍行深道:“你放心,我不会误会郡主的用意,反而担心她之后该怎么办,说实话,我并没有信心可以通过相处相识来决定与郡主相伴终生,那一个月后,她落入礼亲王之手……”
可是,这话他没说下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两个年轻人对视不语,但渐渐就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什么。
这次的事,是礼亲王自己挑起的,但皇帝的态度很值得细究,这位被他一手捧上高位的亲王,该不会是气数已尽,没了晋王那块遮羞布,他好些事都藏不住了吧。
“郡主果然有勇有谋。”霍行深道,“我愿静观之后的变故,也将尽我所能,助郡主摆脱礼亲王。”
虽然这人对自家娘子留下目光,让展怀迁处处想要提防,可他愿意相信霍行深的人品,相信他是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但终身大事不得强求,瑜初郡主能不能将他的目光都收到自己的身上,且看缘分了。
那之后不久,中书令就派人来找他的儿子,霍行深不得不离去,展怀迁则忙完自己的事,要将一份文书亲手送去给大舅舅,没想到出宫不久,就遇见了自家的车马。
七姜从窗前探出脑袋,一见相公就笑成了花儿,展怀迁则下马向郡主行礼,瑜初懒懒地说:“不必这么刻板,也就你们家的人,把我正经当郡主。”
七姜不理会这些话,下车来要交代相公一些事,小两口站在路边说话,一高一矮,展怀迁心疼她仰着脖子累,扶着七姜站上了台阶。
瑜初靠在窗边看着,想起在宫里对皇帝说的“两情相悦”,其实事后她自己都奇怪,怎么突然冒出这个词,这会儿都有了解释,可不就是看多了两情相悦,这两口子只要在一起,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透着甜腻。
“倘若霍行深不开窍,我也是不要的。”瑜初自言自语道,“这辈子就算没有,也不委屈自己,总得嫁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才好,哪怕不继承王府,不当郡主……”
她苦涩地一笑,不再说下去。
不多久,车下的两口子说完,展怀迁小心翼翼搀扶妻子上车,再次周正地向郡主告辞,就先骑马离开了。
车驾缓缓前行,七姜脸上还带着笑意,瑜初嫌弃地说:“你们俩就不能收敛些,天上地下就数你们恩爱吗?”
七姜眉眼弯弯地笑着:“郡主,霍行深听说咱们和皇上相遇的事后,问的第一句话,您猜是什么?”
瑜初别过脸:“爱说不说,猜什么。”
七姜道:“霍行深问,郡主伤得重不重?”
瑜初立时又看向她,眼底亮起几分期望:“当真?”
七姜却说:“不过呢,我觉着这只是证明他是个好人,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一件事里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无辜受伤的弱者,在王爷面前,您可不就是弱者?”
瑜初砰砰跳的心,一下冷静了不少,笑道:“姜儿,若没有你这句话,我真是会多想,会自以为是。”
第534章 儿媳妇的处世之道
听这话,七姜心里不免几分沉重,她觉得郡主真是看上了霍行深,才会在心底期盼那人对自己的瞩目,想要确定他的心意。
回想起来,在自己喜欢上展怀迁的时候,刚好展怀迁也对她动了心意,虽然从没想过自己会嫁什么样的人,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子,可遇见了,就是遇见了,七姜很知足。
“替我多谢展怀迁,不然霍行深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件事,只怕要误会我逼婚于他,我可真不至于。”瑜初说道,“礼亲王虽打了我,可没缺胳膊没断腿,皇上不会怎么追究,我不能白进宫一趟,说那些话是帮霍行深一把,也是要恶心礼亲王一回,好在,我们猜准了皇上的心意。”
七姜说:“可不是吗,皇上那话听着温和,却生生把小郡主给比下去,还当着她爹的面说。”
瑜初轻轻一叹:“我那小堂妹本是无辜的,但摊上这样的爹,之后还能不能过好日子,就看这一个月里,他爹的造化了。”
七姜提醒道:“皇上行事总是叫人摸不透,郡主,您还是要多加小心,别把自己卷进去了。”
瑜初自信地笑道:“我们家离京那么多年,我爹又是个病秧子,虽靠着海可掀不起风浪,除了先帝那会儿的事,真没什么可叫皇上容不下的。如今先帝的事与我们家不相干了,往后皇上要处置哪个,都轮不上我们,自然,好事也轮不上我们,”
七姜道:“您别这么想。”
瑜初神情稍稍沉重了些,苦笑道:“七姜,不是我说矫情的话,真就你们家的人,还当我是郡主来敬重。若不是与太子妃有几分交情,若不是太子善待我,皇室里人人都能像礼亲王那样来踩我一脚。”
“郡主……”
“霍行深娶我,没有半点好处,他父亲绝不会答应。”
七姜努力安慰道:“礼亲王一旦遭皇上厌弃而落魄,他爹定会另谋出路,到时候怎么会看不上瑞郡王府呢?”
瑜初笑道:“你这话叫我听着更心酸了,合着别人家倒了霉,才轮到我家有好处?”
“不、不是……”
“也就和你说说,我真那么喜欢霍行深吗,似乎也不是,不过是心里还有几分骄傲,觉着这世上只有我看不上的,怎么能有看不上我的呢。”
“原来郡主都不能想吗,可我嫁给展怀迁前,就是这么想的。”
“不奇怪,这世上有云七姜不敢想的事?”
几句玩笑话,车上的气氛顿时好多了,瑜初吐露了心事,胸前松快不少,被七姜送回家,彼此道别时,又有些舍不得。
“最近忙玉颜的婚事,我不好来叨扰,待玉颜出嫁,你肚子也大了,我就来陪你。”
“指不定那会儿,郡主身边就没我的位置了,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瑜初嫌弃地挥手:“赶紧走吧,赶紧的。”
与郡主挥别,马车缓缓往家去,张嬷嬷便上车来陪着少夫人。
然而时不时就叮嘱外头走得慢一些,到家已是日上正午,之后下车进门,七姜看似被众星捧月,其实是限制了行动,被好多人围着看着,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在这宅子里奔来跑去。
自然,七姜知道要护着孩子,也明白张嬷嬷紧张是为了她好,回房拾掇完了,见张嬷嬷打发下人去谪仙居请安,她故意问:“我自己去不成吗?”
张嬷嬷回身来说:“您在宫里跪啊起的,还走那么多的路,今日实在辛苦了。少夫人,一会儿用了午饭,歇一觉才好。”
七姜笑道:“太子妃娘娘给我交代了大事要办的,嬷嬷,你可别着急呀。”
张嬷嬷眉头紧蹙:“什么大事,是要您去奔波的吗?”
七姜说:“娘娘要我在家好好安胎。”
张嬷嬷愣了一下,还等着后半截话,但见少夫人一脸捉弄了人的坏笑,才明白过来这是在逗她,可心里又担心太子妃真的吩咐了什么差事,还是紧张。
“少夫人,您……“
“嬷嬷,不骗你,娘娘命我在家安胎,外头的事她和郡主会处置,往后几天我都不出门,你别再担心了,你一紧张,小丫头们都不敢喘气了。”
张嬷嬷满心安慰地看着少夫人,说道:“您别嫌奴婢啰嗦又婆妈,府里好不容易热闹起来,大夫人好不容易回家来,您有了身孕本是天大的好事,万一有个闪失,伤了身体还伤了心,多不值当。朝廷的事,官场的事,奴婢真是什么也帮不上公子,但替他照顾好娘子,若还不能做好,我就无地自容了。”
卧房门前,大夫人刚好到了,听见这番絮叨,心想孩子该烦了,也想着该如何劝导张嬷嬷,可进门却听姜儿哄着人家说:“我听你的,都是为了孩子好,我怎么会生气,这不连徐家告甄家我也不管了,这下连四夫人都会高兴的。”
大夫人停下脚步,收敛了想要责备张嬷嬷的心思,孩子比她大度比她宽容,比她更善解人意,自己当年若能有三分儿媳妇这般心性,也不至于和展敬忠闹到这般地步。
自然,坚持了自己的心意并没有错,即便此刻大夫人依旧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但的确不曾考虑过他人的心情和处境,丈夫、儿子,还有爹娘和兄长们,她全抛在了脑后。
可七姜就不同了,她在乎所有对她好的人,方才张嬷嬷那番唠叨,急性子的人儿不仅不生气,还反过来哄嬷嬷,这一来一去的,再往后,嬷嬷怕是也不好意思再啰嗦了。
倘若此刻七姜一通发脾气,张嬷嬷虽不敢再多嘴,可也从此结下了矛盾,久而久之成了怨气,对谁都没好处。
大夫人早就发现,好些事不需要她来教导儿媳妇,相识以来,反倒是她从孩子的身上学到了许多。
“大夫人,您来了。”张嬷嬷从屏风后出来,见大夫人来了,忙上前行礼,高兴地说着,“少夫人刚到家,奴婢正派人去向您请安。”
“我还没用午饭,和姜儿一起吃吧。”大夫人说道,“想听姜儿说说宫里的事,今日你跟着去,我也很放心。”
第535章 看来爹没白教你
这日傍晚,展敬忠从文渊殿退出,见天色尚早,便打算回府途中折去酒楼,为妻子买她喜爱的点心。
这十多年来,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去惜园,妻子没有嫌弃也没拒绝,梁嬷嬷也给他透过口风,说是大夫人依旧爱吃的。
不料出得宫门,却见儿子在外等候,正与几个侍卫长说话,展敬忠莫名地就不想和儿子说话,急急忙忙往自家车马走去。
“爹。”可展怀迁怎么会看不见父亲,与侍卫长们辞过后,就快步追过来,笑着说,“儿子特地来接您回家,您怎么只管自己走。”
展敬忠微微蹙眉:“要你这么殷勤做什么,你很闲吗?”
当儿子的却一脸笑意,抬起胳膊充当父亲的扶手,说道:“爹,您慢些上。”
“你今日怎么古古怪怪?”
“古怪?”
展敬忠反而不上车了,负手而立,瞪着儿子问:“出什么事了,无事献殷勤,难道惹你母亲生气,还是姜儿冒犯了她?”
展怀迁摇头,见爹很是不耐烦了,才忙解释:“今天想到一些事,心里对爹有所愧疚,虽不是无事献殷勤,可总想着能做些什么补偿。”
“愧疚?”展敬忠不明白,“你做错了什么,要对我愧疚?”
“这么多年,爹娘的不和,儿子都将错归结在您的身上,那日娘病得不轻,您依旧要去上朝时,我是真心实意地恨了。”展怀迁说着说着,垂下了眼帘,“爹,儿子自己没用,只会怪您的不是。”
展敬忠眉头轻蹙,眼底几分欢喜几分嫌弃,说道:“不管你为了什么突然开窍,能对你爹袒露心事,我还是欣慰的,毕竟你爹我不算是个好儿子。”
展怀迁道:“过些日子,儿子就去向祖母请安,祖母不慈是一回事,儿孙不能不孝,但父亲您已经付出太多,往后我替您尽孝,儿子也不忍心再见您被祖母辱骂指责。”
展敬忠嗔道:“难道你娘舍得你去挨骂,你我彼此都当好儿子和丈夫,自然天下太平。话说回来,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突然生出这些个念头?”
展怀迁搀扶父亲上车,自己也跟着上了,将关于霍行深的那些事说了,比起霍行深如同筹码和棋子般活在父亲的掌控下,爹娘给予他的一切,早已胜过世间千万。
展敬忠却道:“姜儿这么明着开罪礼亲王,过后要小心些。”
展怀迁问:“其实她奇怪过,为何您不阻拦这件事,想着父亲是不是另有什么谋划。”
“我们父子在朝有些年头了,虽然你去打仗两年,可早些时候就跟着我和先生们学着如何看折子、如何分析国事,我的脾气,你不知道?”
“是……所以儿子一直没问您,为何深夜与贵妃相会,您不说的,便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