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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郎君前来,有何吩咐?”明婳疑惑。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裴琏说着,自顾自掀袍在榻边坐下,又看向明婳:“你继续忙你的,不必管孤。”
看着他这副从容自在的模样,明婳皱了皱眉。
想开口赶人,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毕竟这?艘船是他安排的,船上的一切也都是他的人。
没?办法,她只能告诉自己当他不存在,继续教着春兰官话。
她能无视裴琏,春兰却没?办法。
春兰虽年纪小,但这些时日也猜出主家郎君的身份非同一般,夫人温柔可亲,她倒没那么怕。可郎君周身矜贵气度,简直比县老?爷还要威风,光是和他出现在同一间屋子,脊梁骨都忍不住绷紧。
但夫人还要教她,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学。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当外头传来暗卫禀告:“晚膳已备好,是否现下摆膳。”,春兰仿佛听到天籁一般。
“夫人,时辰不早了,你与郎君先?用饭吧。”春兰低眉嗫喏道:“明日再教奴婢也不迟。”
明婳抿了抿唇,一偏过头,便对上男人不紧不慢投来的目光。
“你这?婢子说得不错,先?用晚膳罢。”
他道:“孤知晓你喜欢吃鱼,特让他们做了莼菜鱼羹与胡椒炙鱼。今日才?从河里捕上来的,最是新鲜。”
明婳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鱼?”
裴琏道:“孤……观察的。”
实则是问过天玑,方才?知道好些?她的喜好。
诸如?喜欢吃鱼、吃甜食,喜欢鲜亮的颜色,钗环首饰更喜欢宝石,胜过珍珠翠玉,喜欢各种各样的花,但最喜欢的是荷花,因着荷花浑身是宝,花好看,叶能制茶、能烤鸡,莲蓬、脆藕也都鲜嫩美味……
不问不知道,一问他才?意识到,他对枕边人的了解竟还不如?一个临时派去的护卫。
明婳听到裴琏这?个回?答,只当是某日一起吃饭,她多吃了些?鱼,才?叫他留意到——
不过他竟然会留意这?种小事,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压下心底那份诧异,明婳与他一道前往隔壁饭厅。
船上条件有限,却也有鱼有肉,摆了六菜一汤一甜品。
彼时窗棂敞开,晚风习习,客船沿着河道一路往下,还算平稳,但终是没?法和陆地上比,仍有些?微微摇晃。
明婳入座后,一眼就看到摆在面前的烤鱼和鱼羹。
春兰殷勤上前,刚要替明婳盛一碗鱼羹,却被拦住:“孤来。”
春兰一怔,明婳也很是诧异。
嫣色唇瓣轻抿了抿,她道:“这?些?事让婢子做便是,岂敢劳烦郎君。”
“为自己的妻子盛汤,不算劳烦。”
裴琏舀了碗汤送到她面前,稍顿,想起什么一般,柔了眉眼,朝她微微露出一抹笑:“汤白鱼鲜,趁热尝尝。”
明婳:“……”
他主?动替她盛汤本就很奇怪,现下竟然还朝她笑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会是……
在汤里下了毒吧!?
明婳心下一惊,再看男人一反常态的温柔眉眼,愈看愈觉没拧�
裴琏见她一动不动,微笑更柔:“怎么不喝?”
明婳头皮发麻:“我现下不是很想喝,你……你先?喝吧。”
裴琏:“汤冷了便不好喝了。”
明婳:“没?事没?事,你先?喝,我先?吃别的。”
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块芙蓉鸡块,送入口中。
裴琏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对鱼羹兴致寥寥,视线落向那道胡椒炙鱼,想到每回?母后吃鱼,父皇都会在旁将鱼刺挑出。
这?大抵便是郑禹所说的“心细”。
思及此处,裴琏夹过鱼块,垂眉慢慢剔着鱼刺,而后又在明婳错愕的目光里,将洁白无刺的鱼肉送入她碗中:“不喝汤,那便尝尝烤鱼。”
明婳:“……!”
他今日是怎么了?
是中了邪,还是为和离之事心怀恼怒,真的打?算将她处置而后快。
“你吃吧。”明婳默默将那块鱼肉给?他夹了回?去:“我要吃自己会夹的。”
裴琏见状,眉头轻拧。
心细,似乎并不管用?
再看明婳低头扒拉碗中米饭,一副生怕他再给?她夹菜的生分模样,裴琏薄薄的唇角直抿成了一条线。
良久,他沉沉吐了口气,低头将那鱼肉吃了。
明婳一直用余光注意着,见他竟然吃了鱼,看来鱼里应该是没?下毒……
没?下毒的话,他对她这?般殷切作甚?
平白吓她一跳。
这?一顿晚膳吃的格外安静。
也不知是气氛过于?压抑的缘故,还是明婳思虑多重,她胸口闷闷的,也没?多少胃口。
随便吃了半碗饭,她便搁下碗筷。
裴琏看她:“就吃这?么点??”
明婳:“嗯,不是很饿。”
裴琏道:“现下不饿,晚些?便要饿了。这?条鱼你也没?怎么吃,好歹喝一碗汤羹垫垫肚子。”
明婳想了想,船上生火做饭不易,若半夜饿了想吃东西,的确又要麻烦下人。
于?是让春兰舀了碗鱼羹,她重新拿起汤勺,慢慢吃了起来。
新鲜捕捞的河鱼果然无比鲜美,明婳喝了两口,咂摸出些?许滋味,刚要再喝一口,忽的就有些?不大对劲。
胃里没?来由的一阵翻涌,她脸色一变,忙搁下碗筷,弯腰朝旁,干呕了起来。
“夫人!”春兰惊呼。
裴琏面色也沉了,起身走到她身旁:“怎么了?”
明婳胃里难受,哪还顾得上答话,只反手推着他,不想让他靠过来。
她这?模样实在太狼狈了。
裴琏眉宇冷肃,吩咐暗卫:“将戴御医叫来,厨房里一干人等也给?孤拿下。”
“等等……”
明婳单手按着胸口,摆摆手:“我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裴琏:“胃里犯恶心?”
“嗯。”试了几次吐不出来,明婳端过清水压了压,又拿帕子掩着嘴,蹙眉道:“可能是鱼汤有点?腥,再加上本来就有点?头晕胸闷,便犯恶心了。”
裴琏闻言,眉头拧起,仔细打?量着明婳的脸色。
这?时一旁的春兰小心翼翼道:“不然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裴琏和明婳齐齐看她。
春兰心下一颤,磕磕巴巴解释:“奴婢的嫂子当初怀上小娃娃,也是一嗅到荤腥就犯恶心。夫人喝不得鱼汤,会不会是……肚里也怀小娃娃了?”
话音一落,屋内好似静了一静。
明婳惊愕地睁圆了眼睛,待察觉到裴琏的视线直直落向她的肚子,一张雪白面庞霎时也涨得通红。
“你别乱看。”
她没?好气地说道,边以袖遮肚:“才?不会怀。”
虽说到达蓟州后的那七日,他几乎夜夜没?个消停,可阿娘给?她的小药丸,她一直有在吃。
旁人开的药,她或许还会怀疑,可阿娘给?的药,她绝对信得过。
“就是寻常的犯恶心罢了。”
明婳斩钉截铁说着,一边撑着身子站起:“你继续吃吧,我回?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手腕却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
明婳垂眼,便见裴琏吩咐暗卫:“去请戴御医来。”
暗卫很快领命退下。
明婳黛眉轻蹙,看他:“都说了不可能的,还叫御医来作甚。”
裴琏容色肃正:“就当请个平安脉。”
明婳:“……”
她无言以对,只好重新坐下。
虽然心里知道那小药丸没?问题,可裴琏时不时扫过她腰身的目光,也叫她莫名紧张起来。
毕竟每回?他都弄那么久,又埋得那样深。
万一,万一真的怀上小娃娃了……
不不不,她都要与他和离了,怎么能怀小娃娃呢!
明婳咬着唇,忧心忡忡。
裴琏静坐一旁,面上虽无波无澜,心下却也算起日子。
年后第一次碰她,距今已有半月。
只怀嗣半月,便有害喜之症了?
他往日也没?了解过这?些?,只盯着面前那一段纤纤细腰,心底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万一真的有了……
作为孩子父亲,他自然是要肩负责任,更不可能与她和离。
孩子。
他和谢明婳的孩子……
胸臆间蓦得涌上一阵古怪的热意,那热意传递到视线里,他盯着那抹细腰,就好似里头真的已经有了个小娃娃。
就在裴琏这?边想着他和明婳的孩子长得会更像谁,明婳那边想着独身带娃回?到北庭会不会吓爹娘一跳,戴太医背着个药箱来了。
甫一进屋,便见两位主?子齐刷刷看着他。
一个目光灼灼,一个面露紧张。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古怪的氛围,也叫戴太医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垫着腕枕诊脉。
“夫人的脉象节律整齐,尺脉有力,沉取不绝,并无不妥。”
戴太医又问了明婳的症状,望闻问切一番,道:“许是第一回 ?坐船,有些?晕眩不适,待会儿臣给?夫人开一剂晕船药,再配上外涂的薄荷膏,双管齐下,明日会好上许多。”
只是晕船。
明婳长舒一口气,“多谢太医。”
裴琏的眉宇也稍松,却又莫名有一丝淡淡失落。
若他们有孩子,定会是个很可爱的娃娃。
现下那个可爱娃娃,没?了——
尽管也从未来过。
闹了这?么一出乌龙,明婳再和裴琏对视,也无端有些?尴尬。
见外头天色已然全?黑,她也不再多留,连忙带着春兰先?回?了房间。
夜里沐浴时,明婳褪尽衣衫坐在浴桶里,低头看着平坦的小腹,又想起男人投来的沉沉视线。
他那时是在想什么呢?
担心她怀了,还是……期待?
算了算了,想这?个作甚。
如?今没?怀,便是最好的结果。若真的怀上,定然更要牵扯不清。
夜深人静,灯火阑珊。
船上的夜晚格外静谧,只听得船桨划过河水的波浪声。
戴太医开的晕船药有安神的作用,明婳服用后,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什么缘故,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隐约觉着腹间好似罩上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那般静静放着,隔着一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肌肤。
倒是挺舒服的。
她嘴里轻轻哼唧了一声。
过了会儿,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脸。
这?下她不舒服了,皱着眉,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一片静谧里,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笑。
飘飘渺渺,似真似幻。
翌日明婳醒来,坐在床边懵了好一会儿,再看陪在榻边睡着的春兰,不禁自嘲。
他怎会大半夜出现在她的房间?
真是疑神疑鬼想太多。
…
船上的日子比陆地上要枯燥无聊,好在有春兰和阿罗在旁,明婳闲来无事教他们说说话、学学字,勉强也能打?发时间。
至于?裴琏,她虽与他分屋而住,但除了早膳她起不来以外,每日午膳和晚膳两顿饭皆是与他一道用的。
渐渐地,明婳也觉察出这?男人的一些?细微不同。
譬如?用膳时,他会主?动与她搭腔,聊些?天气、菜色之类的闲话。
又譬如?,他会给?她夹菜盛汤,她吃辣了,还会给?她倒水递帕。
偶尔她在甲板上溜达,他也会过来,与她闲聊一二。
就挺闲的。
明婳猜想,大概在船上没?有公?务要忙,他才?会这?般频繁来寻她。
等回?到长安,他有事要忙,定然又回?归本性,将她抛到脑后了。
想通这?点?,裴琏再如?何接近示好,她只当他是拿她逗闷子,牢牢扼住心底那只小鹿的后脖颈,绝不让它再瞎蹦跶。
三月十六日,商船沿着永济渠到达德州,需靠岸休整一日,补充物资。
明婳在船上呆了小半月,早就憋闷地不行。
但若想下船游玩,得向裴琏请示,还得向他要些?人手。
她有些?抹不开面子,正在船廊间徘徊着要不要进去问问,木门?冷不丁从里推开。
那身形挺拔,身着玄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明婳讪讪一笑,“好巧啊。”
裴琏看着她:“有事?”
明婳咬了咬唇:“也不算有事……”
“若是没?事,那回?屋歇息吧。”
裴琏提步便往外走。
明婳见他这?副打?扮和往外走的架势,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这?是去哪?”
裴琏脚步微顿:“左右无事,进城逛逛。”
明婳一喜:“你要进城?”
裴琏回?身看她:“怎么?”
明婳被他那清冷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着昨夜用过晚膳,他邀她去甲板消消食,她冷脸拒绝了,并义正言辞道:“都要和离了,也请殿下自重,保持该有的距离。”
早知道今日会靠停德州,昨夜她就不该把话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