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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成望着身后,一时间,不知为何,心里怅然若失。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继续朝着宫门走去。
仿佛过往的岁月,从他眼前纷纷闪过。
很多人,很多事,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从他身边消失逝去,无一能抓得住、留得下。
一会儿,是他小时候和母妃被困在冷宫里,啃着冰冷坚硬的馒头,受着他母妃的谩骂与殴打。
一会儿,又是他母妃那张煞白恐怖的脸,被人从井水里捞出来,他嘴上说着不知道,身后的双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一会儿,是他在太后温暖的宫殿里,拼命往嘴里塞着饭菜,听着太后温声告诉他,以后每天都会有好吃的。
一会儿,又是他站在大殿之中,看着二皇子在朝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受到满朝大臣的称赞。
一会儿,是他听见朝中说塞北王有不臣之心,他主动请缨前往塞北,第一次得到了他父皇的注意。
一会儿,是他在去塞北的路上遭遇土匪,险些丢掉了性命。
他仿佛又看见那道明媚的身影,骑在马上,手中握着一把宝剑,正转身看向他,笑着问他:
“你受伤了吗?”
眼前的院门被一把推开,风雪瞬间扑了满身。
李景成跌跌撞撞跑进去,穿过廊下,一把推开房间的门。
视线里,窗户被人打开,风雪卷进了屋内。
那道娇小的身影正站在窗边,寒风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她一脸茫然地望向外面的大雪纷飞,面容上却毫无血色,煞白一片。
李景成喘着粗气,大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怀里的人儿微微颤了下,不知所措地挣扎起来,却被他用力按在胸前。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能听了。
“娇娇,还好,你还在……”
他搂着怀里的人,眼眸微微颤动着:“父皇他……他去找祖母和母妃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他们,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眼前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李景成的肩膀不停颤抖着,声音嘶哑道:“我没有办法,娇娇,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错了吗?我只是不想和母妃一样,活得那般不堪,疯疯癫癫,我是逼不得已的,不得已的……”
“我不是想杀他们,只是,我要活下去,不能再让他们踩在我头上,我难道错了吗?”
身后,一只小手抚上他的后背,似乎在安慰他,小手轻轻拍着他。
李景成愣了一瞬,把身前的人抱得更紧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道:“娇娇,你能不能陪着我?别再离开我了……”
“我说过,三年之内,一定带你回家的。”
他抚着沉璧身后的青丝,轻声道:“以后,你做我的皇后,我们重新开始,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身后的手轻拍着他,许久,一道轻柔的声音响在耳侧:
“你是皇帝吗?”
李景成瞬间愣住了,他缓缓松开手,看向眼前的人,在对上面前那双茫然的双眼时,才想起来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时间,他忽然崩溃地哭起来,原来,他将自己最后的亲人,也弄丢了。
他哭出了声来,掩面哭泣着,面前的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安慰着他:
“你别哭,我做你的皇后就是,你别哭了……”
李景成红着眼睛,伸手抚上她的脸,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薄唇颤抖着不停。
眼前的人眨了眨眼睛,忽然,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我做皇后呢?”
泪水涌出眼眶,眼前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又仿佛是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精致的面容如出一辙,正无措地望着他。
他几乎分不清,到底眼前的人是谁。
于是,他只是笑着,低声开口道:
“因为,我心悦你。”
他抚上面前人的脸庞,颤抖着道:“我心悦你。”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李景成哭到浑身颤抖,在看清眼前的那张脸时,顿时闭上了眼睛。
他缓缓转过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了房间。
屋外漫天大雪,在空中翩翩起舞。
他浑身被雪水浸湿,双腿不听使唤一般,一步步迈下了台阶。
来到院子中间时,他蓦然停了下来。
石桌上,正摆着一盘棋局。
棋局之中,黑白相互缠绕厮杀,是极其眼熟的局势。
一如山间竹林里,那盘已成死局的局势,半分未差。
只是,黑子已经杀出了白子的重围,抓住一线生机,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不知不觉中,将白子逐渐缠绕其中。
再不得解脱
第57章 大结局(下)
登基当日; 皇城内外庄严肃穆。
万千的大楚臣子皆跪于台阶之下,俯首跪拜大楚的新帝。
李景成穿着衮冕龙袍礼服,牵着身边穿着大红凤袍的女子; 一同踏上了宫门城楼。
宫墙之下; 万千百姓高呼着“吾皇万岁”,纷纷跪拜于地,如同浪潮一般奔涌而来。
李景成站在宫墙上,听着大楚的万民百姓们高呼;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沉璧穿着大红凤袍朝服,妆容精致; 眉眼如画,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默默被他牵着。
胭脂遮住了她苍白的面色,染红了饱满的朱唇。
李景成看着她:“娇娇,你还记得那年的年节; 我们在这里看烟花吗?”
他仰起头,仿佛又看到漫天的烟花升起,瞬间照亮了身边人的笑脸。
李景成转过头; 看向身侧的沉璧:“娇娇,如今你开心吗?”
沉璧眼里没有半分波动; 半晌才抬起头; 淡漠地看向李景成。
李景成对上她的目光; 见到那双无波无澜的琉璃眸子时; 心头瞬间一抖; 这才想起她已经都不记得了。
是他亲手抹去了她的记忆; 也抹掉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回忆。
当初的他,还能有十年光阴; 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如今这次,若是他今日败了,他们就没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李景成攥紧她的手,低声道:“娇娇,拉紧我的手,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松开。”
沉璧没有回答他,反而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的金陵城墙,淡漠说道:
“陛下,您该自称为朕了。”
李景成皱起眉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城门外翻涌起阵阵尘沙,如巨浪般奔袭而来,连同脚下的大地震动着。
城门外,大楚边境军的旌旗随风飘荡,边境军骑兵直奔着金陵的城门,将士们高举手中长枪,纷纷大喊“清君侧 ”。
其中,为首的青年将军手持长枪,率领着骑兵队伍,护着身后的马车,一路策马朝着城门而来。
李景成见到来人,似乎早就在预料之中,不慌不慢地说道:“小邱王爷,当真比他那窝囊父亲,强了不知多少倍。”
身旁的沉璧问道:“那位将军,就是小邱王爷?”
李景成负手而立,仿佛看到了熟悉的故人:“是,当初老邱王爷突发疾病、去世之后,就是他继承了世袭。早知道,他有这份能耐……”
他陡然冷声道:“当初就该将他们父子一同杀了。”
沉璧听见这话,袖子下的手蓦然攥紧了。
她转过头,看向李景成:“你不怕吗,陛下?”
李景成皱起眉头:“怕?”
沉璧盯着他:“这些人声称清君侧,他们会闯进皇城,抢了你的皇位,毁了你的名声,夺走你的性命。”
“你难道就不怕吗?”
李景成望着远处潇潇尘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三年之前,他也曾经身为将领,率领着这支边境军队,将无数塞北玉家军的将士们,一同撕毁在那场大雨之中。
仿佛城墙上,还系着那颗滴血的人头,在空中摇摆不定。
陡然间,远处金陵城的大门被边境军冲撞开,城中的百姓们见到外面的士兵涌进来,吓得连忙四散逃离。
一瞬间,金陵城内呐喊声冲天,禁军士兵们从宫城内涌出,席卷过城内的街道,与城外涌来的士兵厮杀起来。
宫城里,大臣们见到生变,连忙四处逃离,一些年纪大的老臣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冲进城门的马车。
马车停在城门之下,被士兵们团团护住,轿帘被人挑起,一名青年从中走出。
青年长身玉立,历经十年沧桑,面容虽已不复当年潇洒,立在马车上时,目光却坚定如初,仍然可见当年的铮铮风骨。
宫城中的老臣们见到此人,一时间不禁老泪纵横,纷纷跪在地上,仰天长叹道:
“二殿下回来了!天不亡我大楚啊!”
“大楚百年江山社稷!得救了! ”
“苍天有眼啊!救大楚于危难之中啊!”
老臣们的喊声很快被厮杀声淹没,甚至,还有禁军将士们听见声音,转头提着刀就要来杀他们。
然而,老臣们完全不惧,依旧跪在原地,嘶声力竭地痛哭着。
似乎在悲叹东楚十数年的灰暗朝政,终于要迎来光明了。
一名禁军将士大步走上前,抓住为首的老臣衣襟,眼看着就要手起刀落。
忽然,一名少年从天而降,手中宝剑出鞘,瞬间挑飞了将士手中的刀。
将士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一抬头,发现对方竟然是个少年,将士不服气地问道:“你是谁?”
少年手中的宝剑并未收势,他挡在大臣们身前,目光寒冽地盯着将士,并没有说话。
将士见到这情形,立即转头喊来了身后的将士们,再次一同朝着少年袭来。
少年完全不惧,脚尖轻点,飞身上前。
剑与刀相击的清脆声响起,很快引来了城墙上众人的注意。
沉璧缓缓转过身,看见宫城之下,少年高挑的身影在人群中纷飞,宝剑挽出剑花,剑法已然炉火纯青。
沉璧默默看着,眼泪不知不觉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下。
十年大梦,她错过了太多,再见故人,却已不识。
“难怪上次见到他,感觉他的剑术如此熟悉,原来是温氏剑法。”
李景成走上前,冷笑了声:“他竟然还活着。”
听见声音,沉璧看向身边的李景成,袖下的手默默攥紧,还没来得及开口,金陵城外再次传来地动山摇的震动。
马蹄声伴随着呐喊声,如同浪潮一般席卷而来。
沉璧转过头,看见一面玄底赤字的玉家军旌旗,缓缓出现在城外沙尘漫天的天际。
玉家军旌旗迎风飘扬,血红的“玉”字仿佛跨过数十年的沧桑,彻底脱胎换骨,如同苏醒的猛狮般雄踞一方。
黑压压的玉家军骑兵来到边境军后方,止步于金陵的城墙之下,再没有前进。
李景成一见到玉家军出现,立即朝着身边的盛常喊道:“怎么回事!玉家军怎么会到这里?!”
盛常早已经慌了神,连忙道:“老奴也不知,只是……一直都未曾收到前线战报……”
“废物!”
李景成红着眼睛喊道,显然并没有预料到此事。
这时候,金陵城门出现两道身影,一同策马朝着宫门飞奔。
熟悉的高大身影一出现,沉璧就认出了他,心瞬间快速跳动起来。
季尧穿着银色甲胄,手持大刀,策马直奔着宫门前来,将阻拦的禁军士兵尽数斩落马下,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迟疑。
与此同时,他身边跟着一人。
那人依旧身穿赤色军服,耳后红绳编织的辫子异常显眼,一把弯刀游刃有余,紧紧跟在季尧身边,一起朝着宫门而来。
似乎感受到宫墙上的目光,他笑着抬起头,看向立在宫门上的李景成。
李景成立即扑到城墙上,手指渐渐攥着城墙,大声喊道:“尉迟淮!竟然是你!你果真没杀了他!”
尉迟淮哈哈大笑,朗声朝他道:“陛下,我和季大都督演的这出戏,您可还满意?”
见季尧沉着眼眸,神情冷静沉稳,而尉迟淮一脸笑意,笑得邪魅张扬。
李景成青筋暴起,朝着城下的禁军将士们大声道:“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他们不敢让兵进城,快把他们都杀了!!”
城下的禁军们听见命令,立即朝着二人杀去,将二人拦在了宫门之下。
李景成疯了一般,在城墙上喊道:“你们两个外邦人,跑到这里来,是打算灭了大楚不成?”
季尧手起刀落,砍落了身边士兵的脑袋,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城墙上的人,沉声说道:
“本督到此,是来接夫人回家的。”
他看向那道娇小的人影,四目相对,目光交错,沉璧看着熟悉的坚毅面容,眼眶一阵阵发酸。
她朱唇微启,呢喃出那个许久未喊出口的名字:
“阿尧……”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清,可是开口的那一瞬间,她还是看见,季尧的眼眸狠狠颤了一下。
季尧攥紧了缰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