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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扎透皮下穴位; 指尖儿轻轻转于其上,不急不躁,轻慢有度,在场郎中皆瞧头扒眼,连大气不敢喘一下。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根根银针,在此青年手上却变了模样,每一针都落得出人意料。
虽心下生疑,却也无一人敢贸然开口质问,只因现在这活儿是掉脑袋的,这会儿来了个替身,若太子有意外,大可往他身上推。
自这里赶到京城快马需要两日,路行舟带着钟元不吃不喝飞奔到此,身上还有伤,已是体力耗尽,人一到便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早被人抬到了厢房的床榻之上。
才将干净湿水的巾帕覆在路行舟的额头之上,便见他目珠微动睁了眼,棠意一阵惊喜,身子前凑,声线极小,似怕吵了他,“你醒了?”
“枕安呢?”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哑着嗓子问崔枕安的安危。
暂将巾帕拿开,棠意道:“你带回来的那位。。。。。。郎中,正在里面给他治病,已经很久了,都还没出来。”
“劳烦你扶我起来去看看。”试图撑着胳膊起身,可路行舟还是太过高估自己的体力,费了好大的气力,竟是连胳膊也抬不起。
“你别乱动了,”见他做势要起,棠意避开了他的伤处将人按回,“你伤的也不轻,治的又太迟,方才郎中过来给你换药,说你若是再不好好养着,你那条胳膊就不能要了。”
“可是枕安。。。。。。”现下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若崔枕安出事,路行舟当知后果严重。
“方才你睡着,我去瞧了一眼,你带来的那郎中气定神闲,看起来倒是有些本事,你现在去了也没什么用,不懂医理也帮不上忙,还是先好生躺着吧。”
因翻动身子而又疼起的伤处惹得路行舟龇牙咧嘴,既动不得,她又不肯扶,只好老老实实枕平。
“对了,外头闹哄哄的,听说京中来了许多人,个个身着银甲,看着很是吓人。”棠意抬眼,自这个角度望向窗外,还能见着院子里人头近乎满布。
路行舟闭上眼,长吐一丝浊气,心想着,若这次崔枕安挺不过来,京中怕是要变天。
棠意别过眼,趁此机遇,手再次伸向水盆之中拧干了巾帕,而后拉过路行舟的手掌,轻轻为他擦拭。
温软的指尖儿正抚过他的掌心,巾帕染水,所过之处一片清凉,他的心上似也跟着被轻抚了一下。
慢慢撩开眼皮,正与那一双温柔的眸子对上。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棠意羞红了脸,顿将头埋下,耳根却也跟着红了。
“跟着我经了这一场,对不住。。。。。。”路行舟正瞧见她脖颈处被树枝划伤的几道印痕,原本明亮的雪肌之上添了彩,于心不忍,对棠意十分歉然。
她很需要现在路行舟的歉意,他的歉意越浓重,日后便再离不开她,便有可能带她入府。
他只以为自己是个娇养未经事世的瘦马,殊不知这么些年刀光血影她什么没见过。这些小伤小痛不过是点缀罢了,连她皮毛都伤不得。
“你别同我说这样的话,”棠意手指下移,轻轻握住他的食指,“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有一颗慈心。照顾你也好,跟着你也好,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我不配,但是在你没回京之前,就让我照顾你吧,往后再想起来,这段时日就当我美梦一场,足够了。”
话音落,她终是逼着自己落下泪来,那滚烫的泪恰好不好落在路行舟的掌中,将人和心都砸的不轻。
紧接着棠意站起身来,擦了一把泪,似在此处无地自容一般,哭着跑出去了。
任凭路行舟如何唤,她亦不回头。
掌中还湿着,路行舟抬掌望着方才棠意的那颗泪珠子,百般忧思。
。。。。。。
晨曦过眼,秋阳高起。
众人在门外守了不知几日。
崔枕安不脱险,无一人敢离开。
京中派了兵马前来,以防生变,无人敢声张。
钟元一来,此地的十几个郎中便成了副手,煎药、烧水、配方、温敷。。。。。。。一切听由钟元所指,无一人敢废话。
众人皆用了混身解数,可人事不省的崔枕安,仍旧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也不曾眨一下,气若游丝,时有时无。
路行舟强忍着满身的伤痛过来时,正见了钟元直身坐于榻前,眉目紧收,双拳各放在膝上,紧捏成拳,额上布着一层汗珠子。
他素来情绪平正,喜怒不形于色,可这样的天气,能让他眉紧眼收成这样,足可见此事难成。
一侧搀扶着路行舟的护卫见此状,心下生疑,不由在路行舟耳畔说起小话来,“公子,此人可信吗?会不会借机暗害?”
在路行舟心中,钟元是个坦荡的君子,绝非寻常小人,崔枕安身有旧疾,自那么高的崖上跌落下来,九死一生,他若想现在置崔枕安于死地,大可放手什么都不管,何故来此跑一趟?
一听旁人这般揣度,路行舟脸即时暗了下来,目色怒而转到一旁多嘴的护卫上,“小人之心。”
“滚!”
怕扰室内人,路行舟压低了嗓子破骂了一声。那护卫后悔多言,惶恐退下。
路行舟勉强扶着门框入室。
此刻钟元目光如炬,望在崔枕安面上,他只要稍一动心思,崔枕安便可一命呜呼,接下来的一切都会照着他原本的设想而发展。
膝上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内中挣扎几次,终还是未下得了手。
直到一道阴影罩在钟元眼前,他才回过神来,侧目一望,正见着一身狼狈的路行舟,摇摇晃晃站行不稳。
熬了近乎两夜,崔枕安眼中布满叶脉一样的红丝,一如他对崔枕安绵生不绝的恨意。
路行舟吞了下口水,犹豫片刻干涸的唇才微启,“他如何了?”
别过眼,钟元再次将目光落在崔枕安脸上,语气平然,“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能不能活过来,看他造化,今夜若醒算他命大,反之,我也无力回天。”
一切交给命运,这是钟元最后的仁慈。
“多谢。”路行舟施礼道。
钟元自椅上站起身,不再正视任何人,“你不必谢我,救他并非出自我本意。”
挪椅的声响将榻上梦中游离的人拉扯了回来,盖在眼上的睫毛也跟着颤抖一下。
崔枕安好似隐隐听到什么声音,唇角微动两下,现在好似什么都记不起,唯独那个名字。
。。。。。。。
沣州长街正是好时节,街上人来人往,食摊上的烟火气飘香四溢。
小食摊对面的客栈中,小二急急忙忙从二楼跑下来,见着他这般莽撞,正在扒拉算盘珠子的掌柜忍不住抬眼骂了一声:“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呢?”
“掌柜,”小二指着二楼处说道,“二楼有个客人两天都没出房了,不吃也不喝,我去敲门也没人应。”
“当真?”掌柜手里的活计停下。
小二点头道:“前两日还好好的,这几天都没见着人影,也没见着出门,不会是出了事儿死在里头了吧?”
话说的难听,却正中了掌柜下怀,开店做生意什么事儿都遇得上,若真出了个病灾,当真晦气,不敢耽搁,“是男客还是女客?”
“女客,年纪不大,一个姑娘。“
“叫上你婶子,随我一同上楼去。”
小二应了一声,跑到后厨去唤老板娘。
三人齐齐上楼,掌柜先是敲了敲房门,“姑娘,你在屋里吗?”
里面没有回应。
掌柜紧接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重叩两声:“姑娘?”
声响传来,床上的人免强睁了睁眼,却无力回应。
“可别出了什么事儿,快撞门进去吧!”老板娘说道。
小二不敢再耽搁,走得稍远了些,助跑两步,以身侧肩重力撞在门上。
门声响动,终在撞到第三下之后,门闩自中间断开,小二力道没收紧,冲进房内,险些摔了脸。
念及里面是个姑娘家,老板娘紧接着冲了进来,直奔榻上,见着姜芙正和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色一点血色也无。
作者有话说:
??
第68章 命运
“哎哟; 这是怎么了。。。。。。。”老板娘下意识伸出去去探姜芙的鼻息,浅松了一口气,随之抚着上她的额头; 被烫的缩了一下手,“哎呀,人还活着呢; 烧得厉害!”
“快去请郎中!”老板娘忙支着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二道。
小二应声跑了出去,掌柜这才走上前来,身上的冷汗消了一半儿; “原是病了; 怪不得几日不见人; 得亏来看一眼,再晚些人死在屋里了。”
“别说那不吉利的话。”老板娘白了眼的同时还掐了他一把。
姜芙再睁眼; 已到了晚上。
她似扛着麻袋在火场走了一夜; 又干又渴。
隐隐听到有汤匙与碗沿碰撞的声响; 胸中干烧一般; 她忍不住咳嗽两声。
听到声响的老板娘四方小桌前回过身来,手里还端了药碗,“姑娘你你醒了; 正好; 我还要叫你起来呢。”
说着话,她坐到了榻边; 将药碗暂搁一旁,“你在屋里都躺了好几天了,要不是小二机灵; 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白日里强闯了你的屋; 见你病了; 我们就去给请了郎中,郎中说你是着了凉,加上急火攻心,这才病了,将养两日就好了,我给你熬了些药,你趁热喝了吧。”
虽然人是醒了,可觉得仍在火堆里跑不出来,五内烧着,身外却阵阵发冷,一冷一热难受得紧。
那日体味到钟元的真意,姜芙将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个半死,那种深深的悔恨与绝望之情难以言说,好似有人重重给了她击,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远远超过当初被崔枕安丢下时在牢中等死。哭着睡醒,醒了又哭,一双眼肿得似烂桃一般。
若是可以,她真的想从这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这世间苦楚。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人生就是这样呢?为什么钟元的人生也是这样呢?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即便是乍醒的现在,姜芙心口仍疼的厉害,眼泪蓄了眼眶,止不住的流淌下来。
见她窝在那里哭得凄惨,老板娘以为是她难受的,“你别哭啊,姑娘你家在哪里啊,我让人去你家送个信,让你家人来接你如何?”
家人?
她哪里还有家人?
她早没有家了。
哑着嗓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声似破锣,让人听了揪心。
见如此,这老板娘算是看出来了,她这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心里也怪不是滋味儿,“姑娘啊,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待熬过去就好了,什么事儿啊都没自个儿的身子重要,身子要是坏了,便全坏了。”
“人活在世上,哪能没个三灾八难的,想开些吧。”
话说的简单,这些道理姜芙也都懂,可又谁能这般轻易的想开想透?
姜芙只觉着自己是个罪人。
天大的罪人。
她一直哭,老板娘一直坐在一旁陪着,最后待她稍稍平息,那碗中的黑药汁子也温了许多。
仍旧抽噎个不停,老板娘将温帕子递了过来,“擦把脸吧,这药再不喝可就凉了。”
微声道了句谢,姜芙坐起身来,方才痛哭一场,几乎耗尽她全部心力,此刻瘫倚在床边,似一朵被霜打过的娇花,将摧未摧,擦了把脸,整个脑子都是沉的。
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药碗,将里面适温的药汁子一饮而尽。
一口饮下面不改色,连苦味也不觉了。
暂将药碗搁下,姜芙从枕下掏出荷包,自里取了一锭银子递给老板娘,“大嫂,谢谢你的照顾,这些是药钱,还有请郎中的钱。”
这一锭银子可不轻,数量太大,老板娘一进不敢接,只推了手道:“用不了这么多的。”
“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养上两日,这些你先拿去用,就当是为我买药的,多不必退,少了我再补。。。。。。”
身上半分气力也无,见她不收,只能将银子搁在床边。
“足够了的,用不了几个银钱,”老板娘见她难受得紧,也不好再啰嗦,只将银子拿在手里,“这样,你安心住着,我日日让郎中给你来瞧病,再帮你煎药,你这些钱到时候定是用不了的,待你好了,我再重新帮你将账算好。”
“还要劳烦婶子帮我去医馆买一套银针。。。。。。。”
自那崖上跌落,连钟元送给她的发簪也跟着一齐丢了,那一直陪着她的东西,说没就没了,连寻也寻不见了。
“好,我记下了,明日医馆开门一我早就去。”老板娘站起身来,“我去让人给你煮些粥来喝,病了这几天你定没吃什么东西。”
“多谢。”姜芙闭上眼,身子如一缕烟,再次滑倒在床榻之上。
“让我死了吧。。。。。。”她似一滩烂泥躺在床上,头疼的快要炸开,轻声喃喃,“就此死了也好。。。。。。。”
。。。。。。
店中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