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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昏暗,又无处可坐,从前常看您施针,我也练过几回不如这次您就让我试试。”
钟元说的诚肯,老医官使只以为他想借此机会练手,倒没想他还有旁的目的,倒是笑了:“这针你扎得?”
钟元点头:“扎得!”
略一思忖,老医官使也不难为他,只眯了眼,站起身,“也罢,你且试试吧,此地昏暗,我在外头等着你,快些扎完出来。”
“是。”钟元痛快应下。
待老医官使出了牢门后,尚有狱卒在此,钟元只能又道:“劳烦你再去给我寻两盏灯。”
狱卒应下,扭身离去。
此下只剩下钟元和姜芙二人。
趁此机会,钟元忙伏下身来单手轻轻拍了拍姜芙的脸颊,急促唤道:“姜芙,姜芙,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钟元啊!”
这会儿姜芙的脸烫得厉害。
姜芙此刻神智算不得清明,似神游天外一般身处混沌,只隐隐觉着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更是用了好大的力才将眼睁开。在认清眼前的钟元之后,却觉着自己应该是魔障了。
“钟。。。。。。元。。。。。。”她嗓子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二人离的相近,钟元却看清了她的唇动,分辨出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钟元忙点头急急应下,“是我,是我,姜芙你别怕,钟元来了。。。。。。”
不知为何,在听到他讲这句话的时候,姜芙眼中的热泪一下子便涌上了眼眶,鼻子一酸,几乎哭出声来。
两行热泪划入她乱糟糟的头发,想要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9章 姜芙死了
高热烧得姜芙浑身滚烫,脚底似踩了棉花,连钟元的说话声听起来也忽远忽近。有那么一阵恍惚,姜芙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觉着自己应是出了幻觉。
这里是大牢,钟元如何进得来。
才一闭上眼,便又听到钟元一声一声的唤她的名字,这回姜芙终睁开眼,定睛望了眼前的那张脸,久久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她鼻子更酸了,一抽一泣的想要同他说话,嗓子却似被人堵住,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连不成串。
钟元微汗的手掌轻轻抚在她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此刻他整颗心都跟着颤,讲话也语无伦次起来,“别怕,我在,我在呢。。。。。。”
狱卒行路发出声响再次传来,钟元机敏警惕,以防被人瞧出端倪,忙将身子挺起,自针袋中取了银针出来,不缓不急的扎在姜芙手指的穴位上。
待狱卒又提了灯过来,目及所见,全无异状。
钟元强秉住心绪给姜芙平稳施针,可头顶一双眼正提着灯在此,他连同姜芙多说半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心下正焦灼,忽而灵机一动,抬眼同狱卒道,“老医官使年事已高,这会儿他独坐在外我有些不放心,可否劳烦你前去照看一下,我这边施过针便好了。”
同为女子,狱卒也不忍心在这里看半死不活的姜芙受罪,眼不见为净,她想着这会儿若能出去也是好的,于是将灯放好,二话不言退出此地。
好不容易将人支开,钟元只得抓住一切机会,他将姜芙微微扶起,使她枕在自己手臂之上,而后抬手又捏了捏她的下巴,姜芙总算又睁了眼。
“姜芙你听我说,现在宫里都在传,崔枕安应是追不回来了,若他真一去不复返,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你。”他言辞一顿,想说的话还是卡在了嘴边不忍心讲。
其实他想说的是,一旦过两日朝廷追捕崔枕安无果,他平平安安的抵达了北境,那么姜芙势必会受刑罚,宫里人的手段,比杀人还过之不及,这才是最让钟元所担忧的。
姜芙这般小身板,哪里经受得了那些。
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过。
再次听到崔枕安的名字,仿似过了经年之久,那般不真实。
即便现在姜芙脑子病的不清不楚,可一提到这个名字,心口便似有人以寒刀在她身上反复深挖,刀刀见骨。
她很想问问崔枕安,是不是走时根本不曾想过她的下场,根本不在乎她的生死。
可此刻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他哪怕稍稍顾念自己一点儿,唯那么一点儿,都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字字深刻,钟元相信她是听进心里去的,他再抬眼朝四下望了望,确认果真别无旁人,才又迅速从自己腰间玉带中取了一粒黑丸塞到姜芙的手中,再将她指尖儿与手掌紧紧扣住,“姜芙,你信我一次,我有法子救你出去。”
“待我走后,你趁无人将这个吃了,其余的事就不必你管了。”
他生怕这会儿姜芙脑子糊涂听不真切,还不忘重复道:“一定将这个吃了!”
实则这个时候,姜芙并不认为谁还有能耐将她救出生天。
连姑母来时都恨不得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可钟元的心意她也不想反驳,甚至他说的话都未过脑子,只默然在他臂弯中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钟元的心才稍稍放下,伸手理了她身下的乱草,好歹让她躺的能舒服些。
该讲说的已经讲完,钟元不能在此多留,不过半个时辰之后他收了针理了药箱,自牢房中出来,借着狱卒重新将牢门锁上的空档,他才最后恋恋不舍的望了姜芙一眼。
今时今日,他与姜芙在走一条极为凶险的路。
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证是否真能完好无损的将姜芙救出,他也犹豫心惊,若不是来此一趟,怕是一时间钟元也难以下定决心。
可比起姜芙这般不人不鬼的活着,不如殊死一博。
若大难不死便是赚的,若不慎就此丢了性命,也好过来日被人用以重刑。
他承认自己在赌,为了姜芙,他愿意倾尽所有,给她换一线生机。
在钟元走后,牢中又重新恢复沉静。
一缕月光照在姜芙的脸上,这会儿施过针,使得她体内逆行的气血平稳了些,高热也不似方才,自混沌中睁开眼,恰好自那高高嵌墙的窄窗中瞥见一轮绝美的月光。
人有美丑贫贱,可月色待世人却无偏颇。
随着脑子越来越清明,再环望潮湿冰凉的牢房之中,哪里还有钟元的身影,她甚至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发癔症,可手上稍一用力,便觉在掌中攥住了一样东西。
她很是费力的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借着月华将将看清手中的一颗黑丸。
终记起,这是先前钟完塞给她的,隐隐记得钟元让她吃了,却未同她讲功效为何。
将那不大不小的黑丸放在鼻底细闻两下,一股浓重的药气传来,气味儿很杂很古怪。犹豫片刻,还是将那黑丸塞到了口中,黑丸入舌,味道异常清苦,惹得姜芙没忍住紧皱了眉,牢中无水,她只能硬将其吞下,而那股浓郁的苦意却漫在口中久久不散。
身子仍虚弱的直不起腰,头重脚轻似随时要栽倒,姜芙只能重新躺回干草堆处,细细回味之前钟元与她说的话。
崔枕安。。。。。。就快到北境了吧。
她如是想。
待回了北境,这里京城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成了泡影,他若潜龙腾渊,北境上下定举境欢庆世子平安归来。
没有人会知道他在这里曾有过一位发妻,更没有人知道他那所谓的发妻是因何而亡。。。。。。
她姜芙就似一张用过的膏药,被人撕掉便再无痕迹,而崔枕安还会娶妻生子,尽享荣华,风光一生。。。。。。
一想到此,姜芙觉得自己开始就错了。
大错特错。
人一病,连眼皮都沉的似有千斤重,她缓缓垂下眼,夏夜的风卷着知了长鸣声阵阵,姜芙闭上眼,这种感觉好似又回到了小时的仲夏之夜,予了她片刻安宁。
。。。。。。
夏夜短促,街上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声之后,沈府一处慌张燃起灯来。
沈瑛披了衣衫却未来得及挽发髻,披散着长发匆匆奔去正堂方向。沈瑛是个急性子,一见身旁提灯的婢女碎步落后,她心下一急,干脆从婢女手中夺过美人灯亲自提了朝前奔去。
堂中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紧张,她大步入门,似给这满堂的拘谨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管不顾地焦声道:“母亲,听说姜芙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乱葬岗
沈瑛这一嗓子叫嚷的人心口发突,沈姜氏黑着脸自灯下抬起头来,沈珊则一言不发只愣坐在角落。
沈瑛是最不会看火候的,做事讲话亦从不分场合,见没人应她,她复而又唤问起来:“那姜芙怎么就死了?”
本来沈瑛正夜里睡着觉,谁知贴身婢女跑来敲房门说府里出了事乱成一团,这才匆忙奔来。
可她这么贸然跑来一通质问,对沈姜氏来说无非就是添乱。
本来因得此事沈府上下都心绪不宁,她非跑出来问东问西。
事儿还未解决先要答对她,沈姜氏愤恨的朝她翻了个白眼儿,“方才牢里传来消息,说姜芙犯了心疾猝死,狱卒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你爹连夜被叫到宫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原本沈姜氏不愿理她,可知她凡事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若不答她,她定要蹦个没完。
“犯了心疾?”沈瑛心下奇怪,“那废物哪里来的心疾,从小长到大都是活蹦乱跳的,连生病都少见,怎么就突然有了心疾?别是怕上头对她用刑吓死的吧!”
“这也不无可能,这孩子自小就胆小如鼠,先前我去牢中看她,也是一脸的晦气,有今日也不奇怪。。。。。。”若是不提还好,冷不防一提起来沈姜氏便总能想起牢中姜芙那邋遢模样,放在心中总是个过不去的坎儿,着实不忍,也挤了两滴眼泪下来,“姜芙这孩子的命是真的苦,哪怕她好歹享几天福,我这心里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母亲说的哪里话,她从小就好吃好喝的养在沈府,她自己福薄该咱们什么事儿,现在您最该担心的是爹!姜芙一死,这所有的事儿不就得咱们沈家来扛!”沈瑛自来就为人刻薄,讲出的话永远都带针带刺,全无半分怜悯之心。
“夫人!夫人!”沈府管家人未至声先到,离得老远朝这边奔来,急的一口气尚未喘匀,指着外头欢喜道,“大人回来了!”
闻言堂中众人眼前一亮,沈姜氏忙取帕子擦了泪,出门迎上。
不多时只见沈齐大步自廊下行来,前后皆由小厮提灯照路,眨眼的工夫就入了门中。
本就是夏日里,紧行几步便出了一身的汗,入堂时二话不言,端了桌上的茶盏将里面的温茶一饮而尽,而后才长舒了一口浊气。
“老爷,此行可还顺利?”沈姜氏上前举了帕子为沈齐擦了流到额角的密汗,未知结果前整个肩膀端着,愣是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满堂灯火照耀之下,沈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稍缓了会儿他才道:“今日夜半入宫议事的也不光我自己,圣上倒是未对我有过多苛责,也并非都为姜芙的事儿,主要还是为着崔枕安逃跑一事。朝廷派了几路追兵追出去,全无所获,结果已经可以预料了。”
“这个当口,圣上的意思是漕运方面多加看护,盐税只怕要再提一成,以备不时之需。”
沈齐在朝中负责漕运官盐,历朝历代盐税皆是主要税收来源,这个时候若再提盐税,只能说明意图对北境重兵以备。
“那姜芙的事儿呢?”对此沈姜氏总是放心不下,毕竟姜芙也算是他沈家的人。
“我今日听圣上的意思,姜芙虽名义上是崔枕安的发妻,却也是崔枕安丢弃之人,无甚作用,即便将尸身悬挂于城门之上也毫无用处,死也就死了。她的事也就算到此为止了。”
话落,沈姜氏与沈家两个女儿皆是重重松了一口气,沈姜氏双腿一软,扶着檀桌才堪堪站稳,一颗因姜芙而悬了多日的心这才终于落下。她面展笑颜拍了心口道:“这就好,这就好,只要她牵连不到咱们,凭他们和北境打与不打。。。。。。”
“这样一说,其实姜芙就此死了,也不是坏事儿,倒是少受了许多皮肉之苦,那她的尸身咱们可要领回来?”
“领她作甚,”一提到姜芙,沈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怒而一拍桌角,“好不容易摘出去的人,你还要领回来!生怕旁人想不起她是从咱们沈府出去的吗?咱们不去管她,自然有人去管,像她这样的人,随便寻个乱葬岗便是她的归宿,你又何必生事!”
这一拍桌,倒吓的沈姜氏心惊肉跳,下意识的手挡在心口处,敬慎开言:“可我总觉着,若是就此不管不顾让旁人见了,怕是说咱们沈府薄情,好歹做做样子吧。”
方才脑热,沈齐自是不愿,这会儿稍冷静下来,倒也觉着此话也不无道理,思忖少顷,沈齐终面色缓和,语气较软,“尸身咱们便别去收了,随便寻块荒地给她立个衣冠冢也就是了。”
“如此甚好。”沈姜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