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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探过她的内息,又突然抬手将她转了个圈,叫她背对着自己,随即一掌拍在她肩上,紧接着浑厚霸道的内力便通过这一掌送到了她体内。
闻玉有一段时间只感觉到体内冷热交替,像是有两股内力在体内纠缠,终于外来的这一股气如同潮水冲刷,流遍四肢百骸,在体内流转一圈,终于将另一股躁动不安的内力彻底压制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只感到身上一层薄汗,而五感俱开,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一时间甚至能听到远处百米外山林中的鸟鸣。
站在她身后的青衣老者缓缓收回手,神情与她相比显得十分疲惫,像是一夕之间又苍老了许多。
他看着不远处的弟子,声音沙哑道:“我已将大半的功力传给了她,往后待她学得秋水剑诀最后一式,便可彻底摆脱思乡之苦,如今这般你可是满意?”
闻朔跪在原地,一颗心到此时像是终于落了下去,又一次俯身长叩,真心实意道:“弟子多谢师父成全。”
第120章 有所思
闻朔朝青衣老者叩完头; 又站了起来,将手指放进口中吹了个口哨,原本站在几步远外低头喝水的马儿听见了声音; 便踩着水“啪塔啪塔”地跑了过来。
闻朔将马绳放在闻玉手中,叮嘱道:“你骑着马去北面最高的那座山上; 阿玉就在那儿。”
闻玉听见这话一愣:“你已经见过他了?”
闻朔点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 只对她说:“这山里不安全; 你带着他朝西走,不要在山里停留。”
得知卫嘉玉的下落; 闻玉显然也是长松了口气; 不过她没来得及细想闻朔既然已经遇见了他; 为何又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北边的山坡上; 只追问道:“你不和我们一块走?”
闻朔笑了笑:“这马顶多只能再带上一个人,你去接阿玉; 等出了山,自会很快碰头。”
闻玉听了这话半信半疑; 她直觉闻朔有事瞒着她。但现如今他就在这山里,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倒是卫嘉玉孤身一人在山上; 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还是应当尽早先找到他。
一想到这儿,闻玉略一迟疑; 到底还是松开了缰绳; 坐在马上低头对他说道:“好; 那我带上阿玉; 一会儿就来找你。”
闻朔却未应声; 他伸手摸了摸马儿脖子上的鬃毛; 回想起来时的山坡上那声尚有回应的“爹”,垂着眼掩去了几分眼底的黯淡情绪,又说道:“阿玉虽比你年长,但我这回见他,性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往后他便是你哥哥,你不要欺负他,也不能叫别人欺负他。”
闻玉听见前半句还不作声,听他说到“往后他便是你哥哥”时,却不免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可不成。”
闻朔听见了,微微扬起眉头,闻玉坐在马上清咳一声,还是一副正经神色:“你放心,有我在,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他。”
闻玉勒着绳子调转马头,临走前忽然听闻朔站在树下,又一次叫住了她:“小满。”
他眼里像是盛了许多的话,但是对上她的目光却又一时间都尽数消失了,到最后他只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微微笑道:“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再替我向阿玉道歉,是我失约了。”
闻玉以为他说得是先前沂山的那回,于是坐在马上哼笑了一声,扯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你这话亲自去对他说,到时候他要是不肯原谅你,我可不替你求情。”
她说完又不放心地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青衣老人,俯下身在闻朔耳边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也有件事情回来要对你说,你等着我。”
闻朔听见这话,拉着缰绳:“有什么话现在不能告诉我?”
“那可不成,我说了怕你揍我。”闻玉笑起来,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让阿玉跟你说,你总是舍不得揍他的。”
她坐在马上抿着嘴笑了一笑,随即脚尖一踢马腹,紧接着便朝着北面山坡跑去。
闻朔站在原地,无奈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等再听不见马蹄声,才终于转过了身。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如同一柄收起霜刃的剑,准备着最后一次出鞘挥刃。
他扶着身侧的询意,大步朝着水泽中央走去。兰泽山主始终静静站在一旁,此时方才开口道:“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叫师父见笑了。”
老人冷笑道:“人有牵挂,心中不静,做起事来就会这般拖泥带水,婆婆妈妈。”
闻朔低头抚摸着剑柄上的纹理,平心静气道:“可若是没有牵挂,又怎么会愿意为这些身外事孤注一掷。”
老人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弟子,闻朔抬起头来看着他,已藏起了那点惯有的散漫:“师父,你了无牵挂,这么多年又是为何苦守在这山里?”
青衣老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有片刻的恍惚,沉默着不知想到了什么。
闻朔摇摇头,自嘲似的将这点最后的杂乱心绪抛在脑后,又朝水泽中央走了几步,一边同他说到:“下水之事我自己去即可,只是若是地宫大开,此处恐怕会有危险,师父不如先行退回小山城去。”
山主却忽然抬头看着他问:“你知道悬城之内为何还要另起一座小山城吗?”
闻朔一愣,答不上来。
老人眯起眼,仰头看着远处的青山,声音带着几分叹息般的咏叹:“因为若是山神降怒,山谷倾塌,山洪倾泻,这座山城便是护在悬城前的最后一道关口。山主是这山城的守山人,神女不出山神殿,山主不出小山城,一直以来都是兰泽传下来的规矩。”
他看着对方腰间挂着的那柄询意:“你还记得秋水剑诀分别是哪四式?”
闻朔自然记得,少年时,他跟着师父学剑,背得第一句话便是这个: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径流汤汤而下,化山河气势得此四式——一曰丘山陷、二曰万川归、三曰大泽空、四曰千秋定。
得此四式,乾坤变色,天地为惊。
老人声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却十分镇定清晰:“在兰泽只有山主才能学会整套秋水剑诀,山主即为守山人,我如今在此,还能退到哪里去?”
·
闻玉追上卫嘉玉时,发现他并不在北面的山坡上,而是在北峰往西的悬湖旁。
闻朔走后,卫嘉玉并未等在原地,而是朝着悬湖走去,等他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坡,只见眼前碧蓝的湖水如同一块上好的绸布展现在他眼前。
方才一场地动,上游的湖堤已经隐隐有些松动,湖水从山上缓缓朝着下游流去,尽管下游的湖堤并未叫这场地动冲垮,但是随着上游水流下渗,下游承载不了上游的水量,山洪决堤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余震还未结束,谁也不知道悬湖的湖水还能坚持多久。
卫嘉玉在山坡上远眺着底下的青山,眉头紧锁,转眼间已在脑海中浮现出了方才闻朔叫他看过的兰泽地形图。
他望着上游湖口若有所思,正在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闻玉骑在马上已经拉着缰绳一跃跳上了山坡。
“你一个人跑来这儿干什么?”她在山坡上见到人,一颗心像是才算是落了地,出声抱怨道。
她起初按着闻朔的话去了北面最高处的山峰,可是并没有见到卫嘉玉的身影。就在她担心对方是不是出事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他留在山上的记号。于是又沿着记号一路朝西走,终于在这儿追上了他。
此时距离二人分开不过一个晚上,卫嘉玉却觉得像是已有许久没有见过她,紧蹙的眉头霎时间便松了开来,一时眼下的困境都被短暂地抛在了脑后。
闻玉骑马绕着他走了一圈,马儿十分亲昵地凑上来蹭了蹭卫嘉玉的脸。闻玉有些吃味,扯着缰绳将它硬生生拉开了些,酸溜溜道:“它倒是喜欢你,这一路却差点没将我甩下来。”
卫嘉玉抬眼似笑非笑看着她,不动声色道:“倒也不能怪它,想必这马是还记恨着你往它身上刺的那一刀。”
闻玉这才想起昨日吊桥分别时她干的好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于是翻身也从马上跳下来。
卫嘉玉见她走到自己跟前冲他抬起手,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将依样将手抬了起来。随即眼前的姑娘便一下环住了他的腰,将头凑到他颈边也贴着他的脸轻轻蹭了两下。
卫嘉玉不由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算起来这好像还是闻玉第一回 主动抱他,卫嘉玉本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可见她抱着自己好一会儿也没松手,过了许久才忽然轻声问道:“你见着他了?”
卫嘉玉心思一转,瞬间便明白了她今天的反常。
他见到了闻朔,想必闻玉也见到了他,否则她不会这么快从北峰找过来。
闻玉没说昨夜她在山神殿里看见了秦芜的手记,也没有提起雪月的事情,亦没有问他与闻朔二十年后父子重逢说了些什么。
他们只是相拥着站在山坡上,山谷空旷,山风浩荡,闻玉将闻朔亏欠给他的那个拥抱还给了他。
卫嘉玉飘忽了一晚上的心绪像是忽然间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从小得到的很少,也很少有什么十分确定的东西叫他握在手里。他年幼时不确定父母是否相爱,少年时又不确定母亲是否爱他,及冠后也不确定自己此生要行往何处,是否会在山中孤老。
但是他遇见了闻玉,她给了他许许多多个能叫他确定被人爱着的时刻。
“好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低声笑道,“不要撒娇。”
闻玉耳根一红,从他怀里退出来时抬头瞪他一眼,拉起他便要上马往回走。可卫嘉玉却没有动:“等等。”
闻玉不明所以地转头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还要做什么。只见卫嘉玉转身看着山坡下平静的湖面,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开口道:“我想做一件事,要你帮我。”
“什么?”
“我要在悬湖上游开个口子,将湖水引到另一头去。”
第121章 大泽空
卫嘉玉带着闻玉来到悬湖上游的山坡; 他看着底下状似平静的湖面,同闻玉解释道:“我方才在山上观察了这处的地势,这湖如同一个细口酒瓶; 此时上游湖堤已经松动,如同正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酒瓶里倒酒; 只要酒瓶稍一摇晃; 里头的酒就要满出来。”
闻玉一点就通; 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等这酒瓶装满; 这些酒水就要将瓶底凿穿了?”
卫嘉玉点了点头,他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面湖堤:“现如今要想不叫这酒瓶的瓶底这么快被凿破; 便只有想法子先将上游的水引到另一头去。”
他记得闻朔给他看过的那张地形图; 兰泽山状若神女横卧于海上; 而此处正是兰泽的最北面; 南面便是悬城,这山背后靠海; 北边除了山神殿外,并无其他人迹。
闻玉眼前一亮:“你要用水淹了山神殿?”
卫嘉玉一顿; 纠正道:“我想将水向北引进海里,只不过恰好山神殿也在北边。”
他话说得这样一本正经; 像是全没私心; 但闻玉现如今却已经能看出他动起小心思来时,那点细微的表情。因此她听了这话;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却没戳穿。
毕竟淹了山神殿这事; 也正合闻玉的意。
此时若有第三个人听见二人这番谋划; 只怕要吓得魂飞魄散; 多半要立时跳出来; 拼了性命也要拦下他们。
兰泽信奉山神,认为山中种种天象都与山神息息相关。因此兰泽百姓特意在山中修筑神殿,又送来神女侍奉山神。到了这一代,秦芜死后神女之职已有二十年的空缺,只怕今日这场地动过后,送神女入山之事迟早要被提及。在闻玉看来,干脆叫这场湖水将神殿整个冲毁,说不定倒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她想起秦芜留在神殿里的那些手稿,字里行间满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这座山困住了她,闻玉心想,那我就替她将这些困住了她的东西尽数毁掉。
她目光微微发亮,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道:“你想怎么做?”
卫嘉玉的方法很简单,他刚刚在山坡上已经看好了位置。此处的悬湖成形时间不久,四周土质并不坚固,不久前的地动更是造成上游泥石滑落,叫这附近的山坡上留下了如同巨兽走过留下的爪印。
他看中了上游一处断崖,那儿离悬湖一截河道很近,山势又十分陡峭,若是能在此处开个口子,就能将上游的水引到北边去。
“你还记得在沂山的天坑,封鸣曾动手毁去了天坑下的石壁?”卫嘉玉站在断崖对面的山坡上问身旁的人。
闻玉自然记得,当时她和封鸣对掌,卫嘉玉发现了天坑石壁上的秋水剑诀,封鸣为了灭口,出手弄塌了石壁,差点叫他们几个都被埋在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