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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怀璧-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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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嘉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转头看了眼天色,抬脚朝着东边走去。
  万年村是个小山村,但是住在村里的农户在山里开垦出一片田地,当地人便住在这里,以打猎种地为生。
  卫嘉玉按着来前的计划一路往东走,偶然碰上乡间的村民,也会停下来询问两句,有几次发现走错了方向,好在及时回头,这样走走走停停,花了有一会儿功夫,终于在距离万年村最东边的田间找到了一间朴素的小院。
  小院白墙黑瓦,外头几亩水田,边上种了两棵垂杨,垂杨高高大大,已比院墙高,远远看去十分清净。
  他隔着水田在对岸站了半晌,望着眼前世外桃源似的小院,竟迟迟不敢上前。
  等日头快要落山,别处已有人家起了炊烟。水田对面的小院依旧安安静静地伫立在日头下,那扇脱漆的木门紧闭着,没有人从那门后走出来。
  卫嘉玉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踩着田埂小路,一步一步地朝着小院走去。
  到了院门前,他抬手停在半空,过了许久才轻轻在门上叩了叩,院主人似乎出门去了,里头并无回应。
  卫嘉玉一颗心缓缓回落,一时竟不知到底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伸手放在门上,并不如何用力,门竟“吱呀”一声便开了一道细缝。卫嘉玉一怔,站在原地难得生出几分手足无措,过了许久才僵硬着手指将那门推开。
  院里静悄悄的,青石板铺成的庭院中,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一口水井,没什么特别之处,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小院。
  主人家似乎当真不在,却不知道为何没有锁门,竟就这么大敞着任人出入。
  卫嘉玉走到房檐下,里头的房门虚掩着,他先注意到檐下脱漆的木柱子,上头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从他的腰开始,间隙时宽时窄,最上头的那一道刚刚到他下颔。
  他指腹拂过最新的那道划痕,竟是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这应当是年年计算孩童身高留下的痕迹。
  他有了一个孩子,比自己要矮上一些。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卫嘉玉心头似乎掠过一瞬间的无措,他的手指停留在最上头的那道刻线上,有半晌没有回过神。
  庭院中一阵微风吹过,叫人指尖微蜷。中庭的房门轻轻摇开,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廊柱下的男子叫声音惊醒,缓缓转头又朝着屋里走去。
  这院子太小,一共没有几间屋子。等他推门看见屋内景象,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异。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摆设许多都被推翻在地,地上还有摔碎的茶盏,似乎有贼人入侵,翻箱倒柜地搜寻了一番,里间的窗户大开着,不知先前在这屋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卫嘉玉走到厅中扶起倒地的桌子,伸手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指尖一点落灰,看样子这屋子已有几日无人居住,不知主人家到底去了何处。
  他又在里面走了一圈,这儿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许多主人家的东西都还留在屋里,可见并不是先前以为的入室偷盗。可是也不像主人家匆忙逃难才留下的这一片狼藉的样子。
  卫嘉玉站在屋子中央,沉思良久,照着记忆里的样子,走到屋里的书桌旁。桌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画轴桶,他撩起衣袖,伸手进去沿着桶壁仔细摸索,不久眉心一松,将手从画轴桶中伸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封密封起来的信。
  信上没有署名,但卫嘉玉莫名觉得这封信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拆开信纸,里头只有薄薄一张小笺,上面四个字:安好勿念。
  纸上落笔从容,显然并非匆匆写就,仓皇之间藏在桶中。可要是早就写下,留话之人为何不愿再多写一些?
  卫嘉玉捏着那张薄薄信笺来回四个字竟是读了许久,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一块,到这一刻失望涌上心头,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想见到他的。自然是想见他,卫嘉玉自嘲一声,若是不想见他,怎么会不远千里,独自到此?
  他在这信上花了太多时间,等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才发现有人已站在了房门外。
  闻玉扛着袋猪肉从村西一路回家,刚到家门口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将近日落时分,院门虚掩着,里头悄无声息。她推开门,便看见里面的房门开着,门后似乎站着一个身影。她心中一紧,将肩上的袋子扔在一旁,握住手中袖刀快走几步,转眼就到了门前。刚一进门,就看见站在屋内的男人也猛地抬头朝她看来。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之中,以至于闻玉从他眼中看见了几许尚未掩去的冷意。
  那一瞬间,他和印象中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相距甚远,叫她感觉格外陌生。
  “你在我家干什么?”闻玉怔怔地看着他,疑心自己走错了门。她看着满屋的狼藉,和站在屋里的男子,忽然想起回来时,林婶跟她说过的话:
  “前些天老李家半夜来了个问路的,老李好心留他住了一晚,结果第二天起来一看,家里的东西都叫人给搬空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杨柳田那一片本来就偏僻……”
  她心中咯噔一下,看着他的目光不由越发警惕。
  卫嘉玉在这儿撞见她也很意外,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听见她的问话却瞳孔猛的一缩,目光古怪地定定看着她:“你说……这是你家?”
  他有了一个孩子,比自己要矮上一些,差不多刚到自己下颔……
  卫嘉玉的目光从她额前的头发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移,仿佛头一回见到她,第一次仔细观察着她的眉眼。他想起在山上的时候她说过的话:
  ——我自幼目力极佳,夜里视物比寻常人看得更清楚些。
  ——你也可以?
  ——姑娘还认识这样的人?
  ——是有一个,不过我先前一直以为他是说大话骗我。
  ……
  ——不知姑娘的这把刀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爹与人打赌赢来送我打猎用的。
  ——令尊想必十分疼爱姑娘。
  ……
  巨大的荒谬感吞噬了他,叫他一颗心无限地向下沉去。
  闻玉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上忽然间血色尽失,男子站在日光照不到的屋子里,唇色几乎同脸色一样苍白,黑曜石一般的瞳孔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上面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她握着袖刀的手指收紧,在他迫人的目光下,全身起了戒备。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有对他的身份起过疑心,哪个读书人会是他这样的,敢伸手朝人心口掏刀片。可说到底,二人不过萍水相逢,同行一程罢了,他是什么人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于是闻玉一直也没有对他的身份深究过。
  但眼下,这屋里一片狼藉,屋主人不知所踪,只有他站在屋子中央,神情举止与她印象中都大不一样。在山上许多事情一桩桩的浮上心头,屠户的死,焦冼的死,唯州城的放火案,还有他们提过的那个上山来的血鬼泣……他一个书生哪里会知道这些?
  “你爹叫什么名字?”他声音低沉,气息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闻玉原本不该理会他的问题,但或许是因为他这问题问得太过古怪,她到底还是答道:“闻朔。”
  闻朔……卫朔……
  卫嘉玉眼睫轻颤,原来如此,难怪他多年间找不到有关他的一丁点消息,难怪有关卫朔这个名字背后总是一片空白。他深深闭了下眼睛,才哑声道:“你是他的女儿?”
  闻玉眼尾轻挑,终于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卫嘉玉不答,他一双细长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站在门边的女子,一句话似乎在他喉头滚过几遍,像是也在说给自己听一般轻声道:“我是你兄长。”
  闻玉一愣,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面前文弱秀雅的青年,头一回怀疑这几天和自己同行的是个疯子。
  她右手袖刀一转,怒极反笑道:“我是你爹——”


第11章 闻朔
  闻玉一句话话音未落,她腕间青色刀锋已经朝着屋里的男子直逼而来,眨眼间架上男子肩膀,使了巧劲往下一压,卫嘉玉哪里是她对手,来不及反应便感到手腕一痛,已叫她反折了手臂,整个人被压到了墙柱上。
  “还不说实话?”她冷声质问,“你究竟是谁?”
  卫嘉玉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狼狈,闻玉按着他手腕上的穴道微微用力,那一下寻常习武之人都要疼得受不住,卫嘉玉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不过他下颔紧绷,没有如她意料中那样发出痛呼。这点皮肉之苦似乎反而使他恢复了冷静,又成了她一路上碰见的那个如玉石一般冷硬的青年,二人相隔一掌的距离冷眼对峙,谁都不能叫对方退步。
  突然,闻玉瞥见他手腕上扎着的帕子,是那晚在山坡上他为了救她划破手,闻玉亲自替他包扎的。她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迟疑,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就在方才,她已经探过他的脉搏,确定此人确实全无半点内力,而且两人下午才在村口分开,左右不过一个时辰,屋里这情形与他或许没有什么关系。
  卫嘉玉等她倏忽松手,这才闷哼一声,过了好一会儿疼得颤抖的左手才又渐渐恢复知觉。
  他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信纸递过去,闻玉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变,像是再三确认这信上确实是熟悉的笔迹之后,才又抬起头狐疑道:“这是你从哪儿找到的?”
  “桌案旁的书画桶里,贴壁藏在里面。”卫嘉玉冷冷道。
  那是闻朔藏东西的习惯,除她以外没人知道。
  闻玉一双眼睛定定看着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将他与闻朔进行一番比对。原先没有注意,但现在细看之下,发现二人确实有着几分相像。可卫嘉玉肤色白净,眉眼细长,生得十分文静,因为不苟言笑的原故,难免令人感觉难以亲近。但闻朔是个十分爱笑的人,他披发蓄须,举止不羁,并不像这乡间寻常的父亲那样管束她,在她记忆中,他甚至从没有同她正经生过气,于是叫她一时间难以回想起他正颜厉色的模样。因而这么几日下来,她竟也从没觉得卫嘉玉有哪里面熟。
  可闻朔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大一个儿子,在这之前,她可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未曾谋面的哥哥。
  见她这副神情,卫嘉玉便知道闻朔多半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他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眉眼越发晦暗不明,但似乎无意多加解释,只转过身目光在这屋里转了一圈,略加分析:“他离开应当已有几日,这屋里破坏的痕迹还新,像是白天才有人来过。”
  窗边放着的兰花已经有些蔫了,看起来起码有三天没有浇水。
  卫嘉玉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那时他可有什么异样?”
  闻玉回想起进城前闻朔送她出门的情景,与寻常并无什么不同。每年这时候她都要带缝制好的裘皮进城去卖,临走前闻朔还嘱咐她别跑出去就玩得高兴忘了回家。
  要说当真有什么不一样的……
  闻玉微微皱眉:“出门前他把自己的剑给了我。”卫嘉玉见她解下背上的布包,露出里面的长剑。这把剑通体乌黑,阳光下却又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一眼就能看出是把好剑。
  只是尽管如此,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闻玉大概看出他的心思,于是又强调一遍:“他平常可不舍得我碰这剑,更不要说带着它出门了。”
  卫嘉玉听她这话:“你说他是故意将这把剑留给你?”
  闻玉不作声,她甚至还没有接受闻朔离开的事实,总觉得等太阳下山,他就该回来了。
  ·
  水田旁支着一家茶摊,卫嘉玉坐在木桌旁,看着不远处与茶摊伙计聊天的女子,不免有些走神。
  他对闻朔的印象其实已经很淡薄了,那时他还住在卫家北边的园子里,卫灵竹陪他的时间很少,一天到晚只有闻朔和他在一起。那时他还叫卫朔,常穿一身白色儒袍,卫嘉玉读书时,他就坐在一旁的桌案上写字或是作画。他会每日定时抽查他的功课,比府上授课的夫子还要上心。
  卫朔不算是十分严厉苛刻的父亲,但也绝不温和可亲。在卫嘉玉的记忆中很少见到他笑,就像他也很少见到母亲笑。他那时候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夫妻应当是上面样的,是不是也是这样聚少离多,虽然相敬如宾却又不叫人感到亲近。
  但是闻玉口中的闻朔,与他印象中的那个父亲大相径庭。他会与人打赌替她赢回一把短刀,拿针线替她在帕子上绣上名字,也并不勉强她学习功课,纵容她与伙伴打架,还肯教她功夫……若不是因为屋中的信,他很难不以为自己或许是找错了人。
  就在这么走神的功夫里,闻玉又回到了桌旁。
  她没有察觉到对面人的异样,只伸手拿起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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