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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潮-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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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忽然看见了他冰冷外壳下,那个迷茫而痛苦的少年的影子。
  原来如此。
  曹晟坐在走廊上等着护士喊他缝针时,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走廊是一个大喇叭,将他的声音回响得越发吓人,最后,地上一滩血。穆阳赶来时,他人已经被送到抢救室里去了。穆阳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那时天已经慢慢地亮了,他们纠缠了一个晚上。一线天光顺着窗户溜进来,他却站在太阳找不到的地方。
  “他有肺病,抽烟抽的,长了两个小瘤子。”穆阳平静地说,“我让他攒钱,就是让他治。他从来不听。”
  他鼻子上也贴着一只创可贴,显得他像一只爱打斗的小豹子。他们身上破破烂烂,又都是血,尤其穆阳还留着长头发,于是都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家伙。医院里的人都绕着他们走。但他们习惯了。
  穆阳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周鸣鞘抬头看他。
  周鸣鞘说:“还抽,你也要得肺病。”
  穆阳看了他一眼。
  他自顾自地吸了两口,到底把烟灭了。他把腿一伸,靠在墙上。
  周鸣鞘忽然明白了那天穆阳说的话。曹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关于曹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件事,周鸣鞘再也不会弄明白。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那一日穆阳在医院里等了很久,察觉出不对时夺门而入,才听护士说,那家伙早就走了。悄悄地,没脸见人似的走了。
  穆阳看着小包扎室里一地的血与绷带,轻轻地笑了笑。
  一周后,穆阳收到包裹。信封里装着他的那只银项链。曹晟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话:“不欠你。”他最后留下些什么也是这样不肯低头的倔强。关于曹晟的最后一点传闻,穆阳还是在老陈那里听到的。那天他路过楼下的面馆,老陈整光着膀子靠着窗户吃面。
  他看见穆阳,伸手招呼他,给他叫了一份绿豆汤。
  旁敲侧击一般问:“摩托车,取回来了吗?”
  穆阳说还没。
  老陈问:“曹晟呢?”
  “不知道。”
  老陈沉默片刻,放下筷子。他撑着下巴:“我听说秀湾区前两天出了一桩大案子,三死一伤。其中有一个是他们追了很久的逃犯,跨了三个省,一个大型洗/钱组织的头头。他向来很谨慎,这回不知怎么,被人捅死了。”老陈慢慢地说,“案发现场有一把钥匙,一个地址。他们顺着找过去,在工厂里破获了许多造假工具。是很先进的技术,特制的颜料。经侦的人介入了,现在搞得轰轰烈烈。”
  老陈说:“现场被人放了火,尸体都看不清脸了。但是其中有一个,法医说,右手骨曾经粉碎性骨折,接不好。”他扭开脸,“你觉得,是他吗?”
  穆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沉默地喝完那碗绿豆汤,没再和老陈说一句话,起身离开了。
  他忽然很想大哭一场,他最后的朋友也离他而去。
  他回到家里,一声不吭,直到周鸣鞘走上来,他轻轻地抱住他。
  周鸣鞘不必多问,只一眼,他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轻轻拍着穆阳的后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项链里,是不是放着一张照片?”
  穆阳难得乖乖待在他的怀里,他的声音穿过自己的胸膛,贴着周鸣鞘的,再穿过周鸣鞘的骨骼,传导到他心里。“是。”
  周鸣鞘咽了一口口水:“是什么。”
  穆阳说:“无足轻重。”
  然而周鸣鞘伸出手,轻轻捧起他的脸。他一遍遍的用拇指摩挲穆阳的耳下,穆阳就像一只落魄的流浪狗,终于在世界尽头找到主人似的,簌簌地颤抖起来。最后他握住周鸣鞘的手腕,轻声告诉他:“是平南。”
  他说:“是七岁以前的平南……”
  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第20章 20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那一天,曹晟离去的那一天,穆阳站在朝霞中,身披温暖日光,心胸却冷得像三月寒冬。
  那一天,这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发生。
  曹晟下手也狠,当时把穆阳撂在地上,柏油路面凹凸不平,还散落着不远处五金店废弃的钉子与小型钢管。脆弱娇嫩的皮肤和它们一打照面,被划出血口,穆阳险些破相。
  伤口很深,大裂谷似的,穆阳却一而再再而三不耐烦地说没事,周鸣鞘冷笑,说你他妈给我闭嘴。
  穆阳看了他一眼,乖乖地闭嘴了,拿着挂号单坐在走廊等,周鸣鞘就去门诊处给他交破伤风的钱。
  然而他很少去医院,这几乎是周鸣鞘第一次独自走进医院。他很少生病,再加上人生地不熟,一头雾水,周鸣鞘就苍蝇似的迷路了。他得在住院区的护士站找到注射科,然而这该死的病房怎么每个都长得一模一样?
  周鸣鞘只好用笨方法,一个门接一个门的仔细看。
  于是他没想到,他在其中一间住院病房门口的姓名册上,看见母亲的名字。
  三床,沈银珠。
  周鸣鞘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僵住似的,回不过魂。
  他鼓足勇气推门进去,回应他的却只有风。
  清晨的煦风穿过窗户,吹起纱帘,进入走廊,席卷着跑过他的耳边。风仿佛带着母亲身上独有的一丝草的清香,然而转眼又消失不见,周鸣鞘根本抓不住。
  ——三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陪床的小姑娘坐在窗边,端着一碗银耳羹抬头来看。她被周鸣鞘盯得面红耳赤,一时间赧住,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周鸣鞘的心便“砰砰”跳起来。从来没有跳得那么快,那么急,好像要飞出去似的。于是他跟着他的心,急不可待地在走廊上奔跑起来。曾经他畏惧与母亲再见面,可是此时此刻,经历了这惊天动地的一晚,他好想见她,他只想扑到他最熟悉的母亲的怀抱里,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把那枚骨戒还给她。
  周鸣鞘一路飞奔找到了护士站,坐在台里的小护士被他吓得不轻。
  她听着周鸣鞘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那个叫沈银珠的病人去了哪里,呆了片刻,才“哗啦啦”地去翻记录本,半天“啪”地一合,对上周鸣鞘那双几乎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她出院了。”
  周鸣鞘执拗地追问: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去了哪里?
  护士柳眉倒竖:你是谁?关你什么事?这是病人的隐私,不能告诉你。
  周鸣鞘垂下眼睛:她叫沈银珠,是我妈妈,小个子,黑,眼睛很漂亮。她不要我了,可是我想见她。
  护士长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闻言抬起头来:我相信你。你和她长得五分相似。
  她看周鸣鞘的眼神,不知是怜悯还是遗憾,“她出院很久了。那名单一直没换。病,没治好——甲状腺的病。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护士长说:“只记得她身上有很重很重的鱼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大家都捏着鼻子,不肯和她在一个病房。你到海边去找找吧,到十三涌去,”护士长说,“她像是生活在海上的人。”
  可她曾经是生活在山林里的人。
  周鸣鞘只浑噩了一瞬间,低着头不说话。
  但他的心也只在那一瞬间消沉。很快,他又振作起来。
  他早已习惯了接踵而至的灾难,早已习惯了世界如海啸孤岛、如裂谷山林。他少年人的肩膀坚硬得太早太快,如今已足以承担起这一切。于是礼貌地道了声谢,又面不改色地询问注射科在哪。
  他根据指引终于找到护士,拿到了破伤风的针,回到B号楼走廊找穆阳,穆阳正眯着眼睛靠坐在破旧的浅绿色的长凳上,听见响动,抬头看。
  一线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雪白的墙,草绿的椅子,穆阳是这副油画里的唯一主角。
  然而他的脸好红。走近了,周鸣鞘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
  周鸣鞘皱眉:“你脸怎么……”
  话还没说完,被穆阳打断。穆阳站起来,摇晃了一下,周鸣鞘伸手去扶,然而穆阳说:“你怎么这么慢……”
  声音很低,像撒娇似的,带着一些委屈,小动物一样挠得周鸣鞘心里痒。
  然后穆阳对他说:“头疼,周鸣鞘,我头好疼。”他说,“为什么这么难受?我难受,你抱抱我。”
  话音方落,眼睛一闭,向前倒去。
  周鸣鞘将他接到怀里。他又冷又硬的石头一样的心都被穆阳的呼吸烫化了。
  穆阳发了高烧,原因简单——和曹晟打架,浑身都是伤,又倔得像头驴,不肯立即找护士消毒做包扎,耽搁了一会儿,身体里就有炎症。
  他昏倒,护士赶过来,四面八方伸来手要把他搬到担架上,周鸣鞘却不肯。他环腰搂腿地把穆阳抱起来,紧紧抱着,亲自送到病床上。
  他给穆阳盖紧了被子。
  他背对着穆阳坐,坐在他床边一只小小的矮木椅子上。他趴在床边,极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胳膊搭在他的枕边,等穆阳睡醒。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
  穆阳离他极近,几乎是触手可得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见穆阳脸上的绒毛,那些被柔和的日光勾勒的,毛茸茸的轮廓。
  能嗅到穆阳的呼吸。
  他微垂着眼睛,就这样安静地沉沉地盯着穆阳看。窗边飘着一道薄薄的白纱,将午时热烈的阳光筛得又细又密。它们像浮动的麦浪一般趴在穆阳身上,周鸣鞘伸出手来,几乎有些嫉妒。
  阳光占据了他的穆阳。阳光要将他掠夺回去。
  周鸣鞘被自己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逗笑了。他心想:你怎么连太阳的醋都要吃?
  他看着穆阳的眼睛。
  穆阳睡梦中微微蹙着眉,睡得不太安稳。周鸣鞘伸手,揉开他的眉头。
  他不是没和穆阳如此亲近过——甚至还要更亲密——他们一起睡过一张床,接过吻,他抱着穆阳的细瘦的腰坐在他的摩托车上疾驰过港城的大街小巷,他拥着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每一处身体在狭小而逼仄的房间中跳舞……
  但都不比这一刻,在静谧的阳光中,他的胸膛里波涛万丈。
  他一时间有一种错觉,仿佛他已和穆阳这般相互守望着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仿佛他已经在无数个日夜里这样凝视过他的眉眼,用目光勾勒过造物主赐予他的每一分狡黠而高傲的美色。
  你守过一个人吗?
  你守着一个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去管。病房以外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世界的喧嚣和烦恼都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你就这样沉默无言地待在房间里,只做一件事:记下他肌肤的每一寸走向,数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的数量。你这就样守着他,凝望他的五官,擦拭他的身体,你替他盖上柔软的雪白的被子,然后撑着胳膊坐在一旁,极有耐心地等一个虚无的结局。
  于是你的爱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被无限放大,你一生的所有柔情在这一刻尽潺潺地流向他。
  你才意识到……
  原来你这么爱他。
  周鸣鞘这样想着,低下头笑了。他曾经把对穆阳的悸动归结于少年人的荷尔蒙分泌,以为它是热烈的碰撞,碰撞后各奔东西也没有关系。但如今看着穆阳,他惊觉,哪怕有一天,这个人老了,容颜不再,青春已逝,也许他还是愿意这般等着他。
  他将穆阳的手从被子下方捉出来。他睡着了,只能任周鸣鞘为所欲为。
  周鸣鞘慢慢用自己的手掌去摩挲穆阳的。他们的掌心的纹路在这一瞬如山川沟壑一般打了个招呼。他一遍遍的抚弄着穆阳的手指,饶有趣味地在他的手背上画圈。直到他玩累了,将穆阳的手紧紧握住。
  他叹了口气,支起身子,俯身在穆阳脸前。
  他伸手按住了穆阳的唇瓣。柔软而温热,血一样的颜色。周鸣鞘眼神微微一暗,一遍遍擦拭过这片隐秘的角落。
  他最终没有忍住,低头。
  品尝的是这世间最纯粹的欲望的味道。
  风吹过的病房里回荡着无名叹息。


第21章 21
  穆阳睡了很久,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藏在被窝里,不用操心这个月的房租交不交得起,不用计算今天的电费还够用多久。
  因此他也做了极其漫长的梦,梦里回到故乡平南。他坐在家里小卖部门口的长板凳上发呆,周鸣鞘越过那堵白墙,掐着两根狗尾巴草跳下来撩拨他的耳朵。
  耳朵不争气地又软又红。
  他醒来后狼吞虎咽般喝了一口温水——周鸣鞘不准他喝冰水——然后皱眉摸着自己的下巴:“为什么我嘴上破皮了?”
  周鸣鞘正坐在一旁翻报纸:“水喝的太少,干。”
  穆阳狐疑:“像被人咬了。”
  周鸣鞘面不改色:“没人咬你。口腔溃疡。”
  穆阳歪着脑袋看他,眯眯眼睛像一只得意的小狐狸。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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