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己肚子里去。
周鸣鞘一度在马棚里和它同吃同睡。
母亲向来讨厌他与这些东西为伍,禁止老猎人教他用枪。只是这匹马,她拢着袖子远远地站在山头看,看着她的孩子如神子一般迎着夕阳纵马飞奔向山脚密林之中,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周家找上门来后,要带他回北京。他们嘱咐周鸣鞘,什么也不用拿,吃穿用度,家里都有。说话时嫌恶地看着棚屋里破旧的锅碗瓢盆,言外之意不必多猜。周鸣鞘没吭声,只提了一个要求。他在哪,马也在。
没人拗得过他。他随了母亲,有顽固的深扎在土地里的根系。他们只好开来货车,载着人和马,一路从关外开进北京城。从此,那匹马被拴在人造的草场边,每天垂头丧气地站在低矮的马棚下,吐着浑浑臭气,望向长河日圆之处。
周鸣鞘打来马草喂它,它低头嗅了片刻,不吃,看着周鸣鞘。周鸣鞘在它的眼里看到跨越种族的悲哀,在它的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凄凉。他伸手抚摸它的身体,昔日油光水亮、闪烁着草原辉光的毛皮如今黯淡失色,干枯似野火席卷后的山坳。他的心比滴血还要痛,这时,马凑过来,伸出舌头轻轻卷他的手腕,发出一声低鸣。
周鸣鞘听懂了。他抱着它的脖子,轻声问: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过门。我们再去一次,好吗?
马摇起尾巴,伸长了前蹄。它在狭□□仄的马棚中打了转,蹄子轻轻刨地。
周鸣鞘打开了马栏的锁。
他不戴护具,不用马鞭,不需要任何他们嘱托的,“它到底是个畜牲,小少爷还是留个心”的废话,他轻快地发出一声长鸣般的哨响,然后如多年前在长白山脚做过无数场次一样,翻身而上。
马瞬间疾驰而出。马蹄声清脆利落,飒沓如流星。他们像风中矫健的草籽,毫无顾忌,狂奔着要向生养他们的故乡去。叫声和笑声被风吹散了,鬃毛猎猎翻飞,身上有了汗。五花马,千金裘,他们奔出二环,上了高架,四处都是人的尖叫,然后进了公路,两侧的高楼大厦越来越矮,平房越来越少,最终来到内蒙古的水与草之间。
这是气急败坏的“家里人”已经追上来了。四个轮子,跑得总是比几条马腿快。他们带着滚滚的尘烟飞奔而来,要把这不懂事的两个孽畜抓回去听候发落。周鸣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屑的嘲笑,两腿轻轻一夹一扭,带着马向灌木群去。
然而那是一个暴雨天,天上一声惊雷,“哗啦”地成盆浇落。他们刚躲进树林之中,大雨席卷,泡得脚下的泥土松软粘稠,抓不住沉重坚硬的石块。然后闷闷的“轰”响,水流裹挟着泥土、石块、树枝和一只蒙古百灵冲向他们。
他们被冲到山脚下。周鸣鞘紧紧抓着马背,但还是被千斤的力道甩到地上。“咔”的一声轻响,他知道身上一定断了几根骨头。而马到底是草原的孩子,它蜷缩着前腿,奇迹般一点事都没有。它孜孜不倦地舔舐周鸣鞘,把他的脸舔得又红又黏,就是这样坚韧而执着的舔舐,让周鸣鞘从鬼门关前回心转意。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伸手揽住马的脖子。马“呜”了一声,跪在他身边,用头枕着他的胸膛。周鸣鞘偏过头,声音沙哑,却非要说话:“开心吗?”他问那匹马。马没有说话,它不会说话,但它不必说话。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用说话。
周鸣鞘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扶着马肚子走路。那只蒙古百灵折了翅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卧在他怀里,周鸣鞘抱着它。他们掉在一处河滩上,水流渐渐湍急。他们沿着锋利的石块走,流下一串水迹,最终坐在高处。他生了火,靠在马身上,这时才觉得浑身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人敲碎了,碎成一瓣瓣一朵朵的花,针刺一样扎在肉上,而他的喘息越来越重。
他浑身烫得像火,鲜血撕扯着生命从伤口处汩汩外流。眼前开始模糊,头脑开始昏沉,周鸣鞘阖眼。雨停了,时间安静下来,忽然传来风铃一样的清脆声响,他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于是他伸手,马懂事地低下头,让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他抬起脸,看自己的马最后一眼:“走吧。今天天气很好。你该回家了。”
而马从喉咙里憋出一声打卷的嗝鸣。
周鸣鞘笑笑:“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这里舒服。”
马站起来,石黑的眼睛瞧了周鸣鞘许久。终于,它扭头,沿着河道慢慢消失在灌木之中。那时正是月夜星斗,周鸣鞘嗅到草原上的泥土的芳香,觉得自己是天地间一叶轻快的小舟,终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时他想起母亲,心里才有一点悲切,心说,如果能再看一眼呢?
然而就当他这般躺在乱石堆上等死时,忽然,听见了马蹄声。睁开眼,一团火由远及近,像萤火虫一样,一个女人坐在他的马身上走来。
周鸣鞘爬起来,第一次对马发火:你怎么不听话!
他知道他们已在包围这片不值一提的灌丛与树林,很快就会找到他们的踪影。他被捉回去,大不了痛打一顿,关几天禁闭作为教训,马是活不下去的。它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女人从马上翻下来,她身上裹着黑袍子,袖口、领口都绣两朵格桑花。粗黑的辫子系着红绳,戴一顶毛绒的毡帽。她不说话,指了指周鸣鞘,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指了指身后。意思是叫周鸣鞘随她去,不然会死。周鸣鞘摇了摇头。女人嘴唇上下碰了碰,半晌憋出几个生硬的汉字,语调很奇怪:“为……你的马好。”她比划着。
周鸣鞘明白了。
于是他被女人带回蒙古包里,就扎在山谷之间。她点燃一盏油灯,从箱子里找出绷带。他们谁也听不懂彼此的话,便沉默着。他不问她为何离群索居,她不追究他为何翻山而来。屋子里那么暗,只一盏烛火的光。她替他消毒止血时,眼底被灯照亮,水盈盈的,手掌温柔滚烫……
“像我母亲。”周鸣鞘看着指尖那半根烟,将它摁灭在地上:“像我母亲。所以一瞬间动过心。只是一瞬间。人不都恋母吗?”他轻描淡写地说。
此时火已经烧尽了,只两簇小小的火苗还在树枝上挣扎。穆阳低头看他:“你明知道,你喜欢的不是她。不是她的人……”
而是那一刻荒原般的岁月重归于身体,那是人生中最后一次回到母亲的怀抱。
只是你不敢承认你已经失去。
周鸣鞘半晌才说:“说那么清楚,没意思了。”
穆阳问:“马呢?”
周鸣鞘笑:“我晕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才醒。被他们的脚步声吵醒,我跳起来,绕到帐后,马还在那儿,不肯走。我拿马鞭抽它,皮开肉绽,它也站在我身边。忽然扑过来——我以为它生气了,结果,听到一声枪响。”
周鸣鞘说:“我后来才知道,人生的很多事情,原来是来不及告别的。”
他终于把漫长的故事讲完,天是三四点的颜色,黑中泛着微微的白。他站起来,踩灭了剩余的火,朝穆阳伸手:“走吧。回医院去。”
穆阳握住他伸来的手,却不起身:“后来呢?”
“什么后来?”
“那个女人。”
“再没见过。”周鸣鞘说,“萍水相逢,何必挂念?”
“我和你,不是萍水相逢吗?”
周鸣鞘看他:“那叫冤家路窄。”
穆阳忽地借力而起,站直了,却不松手:“冤家就冤家吧。”
周鸣鞘盯着他的眼睛。
然而穆阳的眼睛温柔如春水,却滚烫地翻涌着,比灯火、比星星、比太阳还要亮。他看着周鸣鞘,周鸣鞘不慎跌倒其中,听见穆阳说:“不如,从此以后,我代替那匹马。”
野风穿山而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有一脚油门(
第23章 23
说不清是谁先动手的,那句话彻底断了脑海里名叫理智的弦。他们像野兽,拥抱在一处,然后撕咬。在钢筋水泥之上打滚,在野火旁亲吻,交换血与肉。只能感受到滚烫的皮肤,感受到粘稠的汗与水,感受到对方喘息间将心底暗藏多时的欲/望与占/有喷薄而出,像在狩猎。
直到互相解开彼此的第一枚衣领,才唤回一点理智,同时停下手。
但是周鸣鞘说:“你不敢吗?”
这句话激怒了穆阳:“有什么不敢?”
周鸣鞘答:“好,我们去买酒。”
穆阳听懂了他的话,他惴惴不安的心一时间自欺欺人地安静下来,知道周鸣鞘的意思。喝酒,喝醉。醉了之后,做什么都不算数。
于是他们下楼,追逐过长街小巷。深夜,店铺都落下卷帘门,街上没有人,因此成了他们的天地。鞋底踏破积水,踩过青苔,追逐着捕获,拥抱,亲吻,向前。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买了两罐冰镇的纯生,上了四楼。
没有人开灯,只一片盈盈的月光铺在狭小的空间中。他们扑进床里,伴着唇/齿相/交。听见周鸣鞘“砰”的开了一瓶酒,递到他唇边,他喝了一口,终于逮到空,含糊地对周鸣鞘说:“做过吗?”
周鸣鞘说:“没有。”
“我不信。”
“你等下试试,不就知道?”
穆阳沉默片刻,终于搭上他的手臂。他一直沉默不语,这时服了软:“我其实害怕的。”
周鸣鞘动作一滞:“你怕什么?”
穆阳反问:“这算什么?”
周鸣鞘看着他的眼睛,千言万语都在他的眼睛里读懂了。
这算什么?算喜欢,算爱?一夜的痴狂,醒来会如何,醉酒之后,头会痛吗?你还是逃犯,我仍是走狗,从此以后,又如何呢?
周鸣鞘吻他:“真不喜欢,就算了。”
可是穆阳又拉住他的手:“不,继续。”
他揽着周鸣鞘的脖子坐起身,唇色水红,垂眼盯着对方的下颌:“人生许多事,也许只来得及一次啊。”
周鸣鞘遮住他的眼睛:“好。一次。”
于是穆阳想是忽地释然一般,力气抽走了,柔软地靠在他怀里。他们用脸颊彼此摩挲,寻找亲热的温度。他解下他的皮带,他脱去他的短袖。相拥时,风把纱帘吹起来,传来遥远的火车的低鸣,周鸣鞘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没有回答。
从此以后,没有话语,只有年轻的身体与灵魂的喘息挣扎。
那是港城的一个仲夏夜。
在那样闷热的夏夜里,他们相互凝视,相互拥抱,借着一点酒意昏头
那是银色的仲夏夜,月光像银箔一样贴在身上,倒映出那些青涩的汗珠。
“太过了……”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他不慎让眼泪滚落,酸涩中带着咸味。但泪珠又被周鸣鞘亲吻。他不断地亲吻他的眼睛:“哭什么?”
简直像撒娇,哑得惊心动魄。
他感觉到周鸣鞘俯身来咬他的耳垂,咬他的后颈,太过分了,周鸣鞘说:“因为我好爱你,所以这么过分。”
他覆盖其上的亲吻使穆阳丢盔弃甲,被迫发出小兽一般呜呜的声响,扬起了脖子。他的鼻尖、唇峰、下颌再次形成优美的曲线,简直像引颈受戮,把一切都送到身上的猎人手里。
周鸣鞘轻轻握住他的脖子,只用了一点力气,皮肤上浮现出一枚红印。
穆阳的喉结滚动,让他心底那么痒:“……不要那么爱我。”
对方像是生气,惩戒般动:“……为什么?”
“……我给不了你什么,周鸣鞘。”
这样的动作简直难以承受。但他忍住了,手上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手臂。
混账大发慈悲,低头轻吻他,穆阳睁眼。
水雾漫在浅红的眼眶中,微微烫,像鹿。
穆阳说:“给不了你什么,我怕啊。我害怕这个。”
周鸣鞘抿了抿唇,低头吻他。吻完只说了一句话:“别怕,那是以后的事,现在……”
只需用名字呼唤他。
之后就听见穆阳在一次次空隙中发出的,那些连绵不断的呢喃。
每一个字都在喊他,每一个字都在找他。
于是不知疲倦。
一芥小舟,无力在巨浪惊涛中前行。海浪翻涌,注定只能像叶子一样随波逐流,上下起伏。
穆阳终于忍无可忍,话音里哭腔不加掩饰:“够了!”
周鸣鞘叹气:“不够啊。”
那时正是日初,薄薄的晨光如纱雾一样弥漫而来,浅白中透着一点金,勾勒出床上交错、融合的年轻线条的影子。
他极其狡诈地在最关键一刻停下,听见耳边穆阳的祈求声。
于是他开始算账,把最初提出的问题重复一遍:“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穆阳不回答,只是抽泣着说:“……放开我!”
周鸣鞘亲吻他的脸颊:“不是要代替我的马吗?马……起码得喜欢主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