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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会午睡,有些人睡不着,家里闷热,就到老槐树下坐着。
老槐树重新收拾了,围着树砌了一圈儿砖,大伙儿都不用自带小马扎了。
附近的地面,也都用石子和碎砖头铺平,下雨都不泞,更别说周围的花儿都开了,坐在其中,妇女们自觉心境都高了,反正美得很。
这一天晌午,老槐树下又坐了一圈儿人,人手一个蒲扇,扇啊扇,嘴里不落闲,满村的事儿翻来覆去的讲个遍儿。
有说魏家事儿的,“你们真不换亲啦,”
魏老太没好气,“换啥亲,想生自个儿生去,自个儿生不出来,抢俺们老魏家的姑娘干啥?”
赵二奶磕碜她:“可别又孬养着,好好凤凰蛋养成土鸡蛋。”
魏老太白她,“你管好你孙女婿吧。”
有说东婶儿的,“你这张口闭口‘福宝’,你那老皮也不嫌害臊。”
东婶儿不害臊,“就是福宝,我稀罕,爱咋喊咋喊。”
有妇女提起老王家另一个女娃,挤眉弄眼地笑,“听说你家老四的闺女起了个名,叫‘胜男’?”
东婶儿瞥孙大娘一眼,“孩子她大姨给起的,不是那个‘胜男’,是另外俩字儿。”
孙大娘道:“是盛南,朝南茂盛的意思。”
不管意思是啥,音就是那个音,而且王盛南,女生男名,春妮儿可真是变了。
这时候,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传进来,打断了大伙儿的议论。
“牛会计他们买玻璃回来了吧?”
牛会计他们的活儿,前几天就结束了,先头有人带话回来,要去拉玻璃回来。
好些个妇女们站起来,扬脖张望。
陈三儿开着拖拉机拉玻璃停到晒场上,跳下车斗的,不止有牛会计、刘兴学和邓海信,还多了一个赵棉。
大伙儿本来要看玻璃,见着赵棉,露出意外的神色。
东婶儿嘴快,扬声问:“赵棉,这也不是放假日啊,你咋回来了?”
老槐树下其他的社员也都好奇地看向赵棉。
赵棉提着一个布包,温声回答:“下半年我要去总厂培训,中间有几天假,回来陪陪我妈和小柯。”
“总厂?”
“轴承厂的总厂不是在省城吗?”
“你是要去省城培训吗?”
“得多久啊?还回来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赵棉耐心地听,然后一一回答:“是在省城,要培训半年,年前会回来。”
大伙儿还想拉着她打听,赵五奶摆摆手,“大太阳的,小棉都热冒汗了,快别问了。”
赵棉额头有细密的汗,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焦躁,始终带着微笑。
她挨个喊了人,道:“我先回家了。”
燥热的天儿里,仿佛一朵青莲,刘兴学和邓海信都忍不住偷瞄她两眼,感觉心里的躁都消散几分。
老槐树下的妇女们看着赵棉的背影感叹——
“赵棉这性格像她爹,不像他们家那娘仨……”
“性格好,模样俊,工作又那么好,咋还没对象呢?”
“没准儿能嫁到省城去呢?我看那教授的女儿,也没比赵棉漂亮。”
“啧,赵建国和余秀兰咋生的闺女,各有各的好……”
赵柯家——
余秀兰见着赵棉也露出惊讶,随即便喜气洋洋地问:“是不是培训的事儿,准成了?”
赵棉笑着点头,望向她和赵柯那屋,问:“小柯不在家?”
余秀兰道:“你大伯叫去了,她知道你回来,屁大功夫都用不上,就得回来。”
她话音刚落,赵柯的声音传来,“姐——”
余秀兰给赵棉一个“你看吧,我就知道”的眼神。
赵棉轻笑。
赵柯小跑进院,热腾腾地直接抱住赵棉,“舍不得你~”
“瞅你这汗,跑什么,热中暑了怎么办。”
赵棉拉着她走到房阴下,拿出手绢儿给她擦汗。
余秀兰看她俩这互动,又嫌又酸,“还没走呢,整这肉麻的死出干啥。”
姐妹俩品出酸味儿来,悄悄挤眉弄眼。
随后,赵柯去井里捞出三个香瓜,母女仨分了,“这是咱大队种的,挺甜的,姐你尝尝。”
赵棉咬了一口,口感凉爽甘甜,驱散了几分身体里的燥热。
赵柯道:“香瓜品种少,省城农学院那边儿也还在培育,我弄了点儿种子来,开春儿咱们大队挑了不同的地种下去,沙壤地长得好,也甜,不过咱们大队没有多少沙壤地,倒是靠山屯儿那边儿沙壤地多些。”
赵棉了然,“是要让靠山屯儿种吗?”
“这是为了作物的多样性嘛,反正捎带给公社领导送了些瓜,种不种,得领导发话。”
赵棉放下瓜,道:“你同学段舒怡打电话到轴承厂,说她对象听到信儿,市里要招一批年轻的文艺兵培养。”
“文工团?”
赵棉点头,“我记得听你念叨过,说何百灵嗓子好,不培养可惜了。”
赵柯是说过,她也听过好几次何百灵唱歌,真的是乡间百灵鸟,尤其那姑娘盘靓条顺,模样水灵,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都掩不住她的与众不同。
“就是才十四,年龄有点儿小……”
赵棉道:“我问了,有不少十三四岁的报名。”
文工团……家庭条件好的姑娘有的是,想要进去,估计多少都有点儿家庭实力,但何百灵的天赋,赵柯不想浪费,“成不成的,得去试试,我一会儿去她家问问。”
这时,院门探进个小脑袋,犹犹豫豫地喊人:“赵主任……”
赵柯拿香瓜的手放低,“宋文瑞,你找我有事儿?”
宋文瑞回头瞄了一眼他家的方向,钻进来,慢腾腾地走到她们面前,挨个叫人。
赵棉掰了一半儿香瓜,没咬过的那半递给宋文瑞,“小瑞,凉快儿凉快儿。”
宋文瑞不好意思要,一个劲儿地摆手拒绝。
赵柯直接抓起他的小手,摊开。
赵棉放瓜上去,注意到他手心又划痕,问:“手怎么了?”
宋文瑞害羞地回答:“编草绳,干草划得。”
赵柯立马了然,他也成了牛小强拉得壮丁。
宋文瑞想起他的来意,拿着半个香瓜,没吃,抬头看着赵柯,支支吾吾:“赵主任……我……我……”
赵柯道:“有话直接说,跟我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
宋文瑞手紧了紧,闭上眼,飞快地说出来。
他说得太快,吐字有点儿不清,赵柯仔细听完,惊讶地重复:“你是说,你想找你生父?”
宋文瑞咬着嘴唇,慢慢点头。
赵柯和身边的赵棉对视,随即又问:“你想去他身边?”
宋文瑞连忙摇头,眼里充斥着怨恨,“我不想去他身边,但他害得我妈这样儿,凭什么没有负担地过那么好?”
他之前并没有流露出对生父太多的怨憎情绪……
“那你是想报复他?”
宋文瑞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莫宇哥说,没准儿可以拿到补偿……”
赵柯挑眉,莫宇……可能也是个人才。
第152章
宋文瑞今年才九岁; 他一个人来的。
赵柯问他:“你妈知道吗?”
宋文瑞垂着头,不吭声儿,不回话不好,又摇头。
看来不知道。
赵柯叹气; 他妈妈知道后; 还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文瑞; 坐着说。”
赵棉轻轻推宋文瑞的肩膀; 让他去窗下坐。
宋文瑞听话地坐下。
赵棉柔声道:“吃香瓜,一会儿不凉了。”
宋文瑞答应; 紧张地抬眼看赵柯。
赵柯道:“吃吧; 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影响吃喝。”
宋文瑞莫名就安下心; 小口小口地啃起香瓜,甜滋滋的,眼睛弯下来,嘴角上扬。
他家里只有一个身体不好、干不了活儿的妈; 全靠领大队补助以及他家那点儿自留地养活; 个子矮小,坐在长凳上,脚都不能沾地,刚开始板板正正地垂着,啃了几口香瓜,才小幅度地晃动。
小孩子; 原本就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 父母却给他们带来苦难。
赵棉满眼疼惜; 问赵柯:“有办法吗?”
宋文瑞小耳朵支棱起来; 偷偷听。
赵柯道:“大队档案柜里有他的家庭地址和接收他的单位地址; 我写封信过去。”
赵棉担忧,“那位宋知青要是个有良心的,就不会这么多年不管不问,写信……没用吧?”
宋文瑞吃香瓜的速度慢下来,落水的奶狗一样蔫哒哒的。
赵柯没什么轻重地扒拉一下小孩儿的脑袋,“吃你的。”
宋文瑞脑袋一沉,重新啃上香瓜,边啃边眼巴巴地盯着俩人。
赵柯对赵棉道:“信只是个媒介,是否有效力,不在信。”
赵棉看她有数,便没再这点上纠缠,而是和宋文瑞对视一眼,问:“是不是要征求英慧姐的同意?”
赵柯也看向宋文瑞,“你觉得呢?”
宋文瑞两只小脚勾在一起,咬嘴唇犹豫许久,“小强说,我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在照顾我妈,不用听她的话……”
赵柯:“……”
牛小强一天天都在给村里的小孩儿们传授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小孩子不能学偏,赵柯给他解释清楚:“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不只是因为付出多,还要有本事养家糊口,能在家庭出现状况的时候当机立断,带领家庭走向正确的方向……因此得到家人的信任,更有话语权。”
“宋文瑞,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宋文瑞是穷人家早当家的孩子,父母不靠谱,幼小的肩膀支撑起一切,迫切地汲取着一切壮大自己的东西。
他没正儿八经地上学,这一年学到的东西,全都来自于家庭和学校外,在扫盲班学知识,跟妇女们学人情世故,跟傅知青开阔眼界,跟牛小强他们学勇敢……
天真又“成熟”。
“我们过得不好,他有错,他本来就该赔,我妈知道会闹脾气,我不想她知道。”
赵柯不当他是小孩子,当他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询问:“她早晚会知道,到时候你怎么办?”
“她要是能跳起来打我,还好了呢……”
宋文瑞任性的话语里,又带着些委屈,“她是我妈,她受欺负心里苦才想不开,我咋都会照顾好她,那个男人凭啥像没事人一样好过?”
赵棉瞧见他裤腿缝得歪七扭八,进屋翻抽屉,找剪刀和针线。
赵柯坐在他右边儿,慢慢说明:“那就要你的抚养费,还有你妈的赔偿,最好是一次性结清,省得次次要,麻烦。不过你长大了,他也有可能朝你要赡养费,这个没办法,但一般来说,得到一定年龄,看你将来赚多少钱,他要是有其他儿女,生病看病的钱,你也可以要求跟他们平摊。”
宋文瑞小眉头皱紧,不太乐意。
赵棉坐在他左边儿,留出一段距离,提起他的腿放在长凳上。
宋文瑞不好意思地缩腿,“姨,不用……”
赵棉冲他微微一笑,“你缝得太垮,很容易破,我重新帮你缝一下。”
赵柯继续说话,分他的神,“如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可以耍无赖,但我不建议你那么打算,你下半年就要去上学,你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你的生父也有可能对你耍无赖,那么你该打算的是,站得足够高,他不敢跟你碰硬的。”
宋文瑞认真听,全都记在心里。
赵棉手垫在裤管下面,防止不小心扎到宋文瑞,闻言,含笑地望赵柯一眼。
她说这些话,好像确定可以要来钱一样。
而赵柯后面的话,更加笃定,“拿到钱,你们家就不能再拿大队的补助了,钱就投到大队的合作社,每年拿分红,也够你们母子生活。”
宋文瑞点头。
赵棉动作麻利,很快缝好破处,剪断线,道“好了。”
宋文瑞动了动腿,打量着几乎看不出线的缝补处,感激地道谢。
赵棉笑了笑,“没事儿,你还有破了的衣服,拿过来,我帮你缝一缝。”
“没有了。”
宋文瑞只有一身衣服,是邻居们反复用他姥姥姥爷的旧衣服帮他改的。
“小瑞……小瑞……”
斜对门儿,王英慧有气无力的呼喊声传来。
“我妈找我了。”
宋文瑞赶紧跳下地,大声回应了母亲一身,抱歉地看着赵柯和赵棉,“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柯摆摆手,“大队是个集体,有义务照顾好未成年的小社员。”
“我长大一定会报答的。”
宋文瑞说完,匆匆跑开。
父母屋里,余秀兰坐在窗后,出声问:“你啥时候寄信?”
“不着急,送姐的时候寄出去。”
现在嘛,得先去何家一趟。
赵柯洗掉手上的黏腻,蒲扇遮在头上,走到太阳底下。
“我跟你一起去吧?”
赵柯可不舍得她姐晒到,摆摆手,“你好不容易回来,又走那么长时间,多陪陪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