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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可太他娘的难缠了!
难缠到他如今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争权夺势!
且不说这位皇帝陛下拖着病躯仍躁怒非常,动辄便要迁怒于人,单是听听今日又吩咐给他的那些个差事,那是人能干得了的?
昨日命他三日内揪出紫星教的老巢,将其教主首级取来复命……
他当时还想——这么能想,怎不干脆命他去暗杀镇国公!
那本是一个自认不可能的例子,以突出他的无奈,皇上的异想天开……
可就在今日,它成真了!
皇上当真就命他暗中设法带人潜入临元城,救回小皇子,杀了镇国公……
大庆存亡,好像一下子就压在了他的肩上!
那一刻,他忽然就羡慕起了此时躺在棺材里的韩岩。
不得不说,对方死的还挺有先见之明。
王通自觉这条高升路叫他走得前途一片漆黑,正头皮发紧地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时,前脚刚跨出殿门,便瞧见了赵过被李吉的人押着要带下去的情形——
“吉公……这是何意!”王通连忙上前。
“王指挥使来得正好。”李吉声音很淡,瞥向赵过:“这位赵百户,方才暗中收买了一名小内监,欲将此物送去永福宫交予荣贵妃之手……咱家正要将人带下去细问一问这是何故。”
王通这才看到李吉身侧那名太监手中捧着的血布。
——荣贵妃?!
他虽刚接手缉事卫不久,但身为指挥使,多多少少也知晓些这位贵妃娘娘如今的处境……
据说犯得是弑君的大罪,只是还在暗中审着……!
这个赵过,如此关头给永福宫送的什么东西!
“不……属下没有!”赵过惊慌失措地摇头否认着。
“没有?”张太监冷笑一声,看向另外几人:“方才此人可有独自离开过?”
那几人脸色反复欲言又止,暗暗看向王通。
王通脸色一寒:“说!”
一群蠢货这个时候盯着他看个屁,不知道的还当是他的谋划!
其中一人便赶忙道:“先前说是去解手,约去了两刻钟才回来……”
王通厉色看向赵过。
赵过已是满身冷汗。
怎会如此?!
他不过是叫人悄悄送个东西去永福宫,真要论起来,此等事在宫中并称不上什么稀奇事!
更何况那是永福宫!
算一算时辰,那个小内监必然还未来得及将东西送过去……
可明知是送去永福宫的东西,李吉怎敢就这么拦下,按说是该睁只眼闭只眼才对……现下这不是要公然与永福宫作对吗?!
他正是笃信荣贵妃在宫中无人敢得罪的地位,才敢轻易揽下了此事!
此时此刻,这般局面之下,赵过已隐隐意识到了必然是有哪里不对,可显然一切都已经晚了。
想到最坏的结果,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混账!”王通怒不可遏:“竟还敢嘴硬不认!难道吉公会冤枉你不成!”
“……是……是越培!”自知抵死不认也是无用,不如趁早坦白尚有一线生机,赵过颤声道:“是他……是他托我将此物送到永福宫,其余我一概不知!”
603 由内而外的绿
“越培……”李吉觉得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谁?”
想到越培身上的罪名以及同夏廷贞的牵连,赵过冷汗如雨下,张了张嘴一时难以发声:“是……”
“快说!”王通恼得就差拔刀了。
一个暴怒反复的皇帝已经够他受的了,怎连这狗东西也给他添堵!
“就是……是那先前随同周侍郎迎镇国……迎许启唯回京,奉夏廷贞之命欲暗杀许启唯的京营千总!”赵过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意:“前不久他被转押去了诏狱内,我与他昔日也算旧相识,他再三求着我将此物送进宫中,我一时心软糊涂便答应了……大人,吉公,我当真只是替他跑趟腿,其余的一概不知啊!”
李吉微微眯起了眼睛。
越培……
原来是此人。
他说怎听来有些耳熟,当日镇国公回京之时,在殿上便提及过此人姓名。
而虽说当初暗杀镇国公之事实则是陛下之意,但之后经查实,可知此人也的确是夏廷贞的人没错。
夏廷贞的人,如今身陷诏狱……
却想方设法地要将此物送与荣贵妃……
李吉扫了一眼认错求饶的赵过。
这蠢东西必然不知荣贵妃出了事,否则怕也没胆量敢将此物带入宫中。
那名叫越培之人身处牢狱之中,便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如此之下,此番举动便极值得细思了……
短短瞬间,李吉思索诸多。
此时一名内监快步从殿中而出,看一眼殿外情形,低声与李吉道:“陛下觉着殿外喧闹,为此心神难安,特叫奴来看看……”
李吉微一颔首。
陛下的原话定不是这么说的,估摸着起步至少也得是‘究竟何人于殿外喧闹,全拉下去给朕杖死’……
这些时日,何人何事、丝毫动静都足以叫陛下心神不宁,养心殿里侍奉的宫女内监已不知换了多少个。
李吉在心底叹了口气,想着接下来必然还有风波,遂同那出来传来的内监道:“且在此处守着,我去同陛下回话。”
“是。”内监听得松了口气,他是真不敢回去。
“将此人先带下去,仔细看好了。”李吉转身之际交待道。
张内监应下来,下令将赵过带去内刑司。
“大人……大人救我!”赵过脸胜纸白:“属下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王通脸色铁青。
救他?
他现在恨不能拧下对方的狗头!
这不省心的东西死且死了,若是真给他惹出了什么麻烦来那才是真的糟心!
“陛下……”
李吉折返寝殿,于榻前行礼。
“如今朕这养心殿莫非成了菜市口不成!你是如何料理的规矩!”庆明帝靠坐在床头,发髻虽梳理得依旧整洁,但短短近一月光景,鬓边已冒出斑斑白发。原本看似周正的脸颊因消瘦而显出了凌厉之感,一双阴恻恻地眼睛下各染着一团青黑。
“是奴的疏忽,搅扰了陛下,请陛下责罚。”李吉先认错,才低声禀道:“只是奴方才听手下之人传来消息——已查实今日随王指挥使一同进宫面圣的一名赵姓百户,暗中欲收买内监将此物送去永福宫,还请陛下过目……”
说话间,双手将东西呈上。
庆明帝一听得“永福宫”三字便沉了脸色。
那个贱人,至今似乎仍旧有所隐瞒!
“缉事卫的人何时竟也与荣氏有了勾结!”
“陛下且勿动怒,想来应当只是这位赵百户得了他人收买……”李吉将赵过方才所招认之言大致复述了一遍。
“越培?此人竟还活着?”庆明帝对昔日被自己派去东元城办事的这名京营千总很有几分印象——废物草包的印象!
“是,想来应是为了追查夏廷贞那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才得以留到今日。”李吉猜测道:“此人身陷绝境,此番托缉事卫将此物送与荣贵妃,多半是存了求救之意。”
只是这所谓求救之举,怎么看都有些不同寻常……
庆明帝看向被李吉放在床头小几上被蓝布托着的两片带血麻布。
那应当是从囚服上撕下来的,其上只有一个拿血迹描成的大大“培”字,且从中又撕作两半。
的确像是求救。
但求救的背后,却又像是某种鱼死网破的威胁——
威胁……
庆明帝因思索而沉下眼睛。
纵然荣氏果真也与夏廷贞暗中有勾结,可如今夏廷贞已死,越培一个小小京营千总,何来的底气向荣氏求助?
又要拿什么来威胁荣氏?
——说出荣氏与夏廷贞的密谋?
不,即便越培是夏廷贞的人,可其职位低微,想来不过是夏廷贞手下一颗小小棋子,夏廷贞一贯谨慎,有何道理会让对方知晓自己与荣氏的计划?
且越培既然会向荣氏求救,便说明其尚不知荣氏出事……
既如此,在他眼中荣氏仍是万人之上的荣贵妃……即便他知晓荣氏与夏廷贞有些往来,但凭荣氏如今的地位,他当真认为单凭此事便能逼得荣氏让步?难道就不怕威胁不成,反倒会被荣氏灭口?
还是说,他手里有着荣氏其它的把柄?
庆明帝的视线紧紧盯着那个“培”字——
这甚至是字,而非是姓……
一个京营千总,究竟是何来的笃信,敢认定身处深宫之中的贵妃娘娘会知道他是谁?
除非这二人原本就相识,甚至是相熟!
庆明帝眼前闪过那个年轻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形,偏刚毅的脸……
此人与荣氏年纪相仿!
这一刻,出于男人的直觉,庆明帝只觉得一块巨石猛地朝心口处压下,砸出了一个叫他无法冷静的猜测!
李吉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他就说么,这件事情摆在眼前,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毫无猜测……
不,应当说——他这个不那么正常的男人都有想法了,更别说是正常的了。
“李吉……”庆明帝的视线仍旧固定在那两片麻布之上,再开口时,沉极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动。
“奴在。”
“朕命你两日内务必要将这越培的全部底细彻查清楚——”
“是,奴遵命。”李吉心知这“底细”二字的关键所在,当即未敢再去看皇帝的脸色,垂首缓缓退了出去。
宫中有心想去彻查一个区区越培的底细,便没什么是查不明白的。
甚至无需两日,翌日天色将暗之际,李吉便将消息悉数带回了养心殿。
“……此人家中父亲去的早,陛下也是知道的……其父过世后,便家道中落,这越培企图走仕途未成,后辗转投去了京营效力……”
“后来升任千总,是因得了彼时营中房副将的赏识,这个房副将暗下算是夏廷贞的人……可奴叫人仔细查实过了,当初越培在营中并不算拔尖儿……”
如此一来,那所谓“赏识”二字,便显然另有内情了。
“再三查问了与越培走得颇近的几人,都说当初越培升任时,营中说法猜测颇多,便是连越培自己都十分意外……”
单凭越家当时的家境,想也不足以叫越培去花大手笔疏通关系。
所以,这份“赏识”,是房副将、或者说是夏廷贞主动给的。
“……接着说!”庆明帝刚喝罢药,稍有好转的脸色已是又沉了下来。
看着这脸色,李吉斟酌了一下,较为委婉地道:“这越家的旧宅,恰巧就在桐花胡同后的定康坊内……”
庆明帝自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
桐花胡同……
荣家所在!
“照此说来,荣氏同此人必是旧相识了!”
可历来秀女入宫前皆会仔细查验,荣氏入宫时的确是清白之身……
若当真与此人有染,也必然是入宫之后!
入宫之后……
眼前闪过幼子稚幼的脸,庆明帝心底仿佛生有一把烈火,在疯狂攀升烤灼着他脏腑每一处。
荣氏自进宫后,几乎从未单独出过宫……
越培职位在此,也断无可能会有进宫的机会!
而荣氏是何时怀上了璋儿的?
去年开春,寒明寺祈福!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彼时荣氏在一众妃嫔中并不起眼,入宫数年后肚子没动静他便也就懒得理会了,可就在寒明寺祈福那一次……
祈福结束之后,离开寒明寺的前一晚,他夜中审阅奏折时,荣氏以亲手抄了祈福经文为由前来求见……
自那后,回到宫中不足两月,荣氏便被诊出了身孕!
“去年年初入寒明寺祈福……越培可在随行之列?!立即给朕去查名册!”庆明帝看向李吉,眼神似同一把利刃。
“……”李吉顿了一下。
这个……已是特意查了的。
办事周到如他,现在就能给陛下一个答案。
“回陛下,此事已查实过,彼时寒明寺之行,京营亦调有人手随扈,越培……恰在其中。”
庆明帝眼角青筋鼓起,紧咬的牙关在微微发颤。
璋儿!
他为之而大喜,视为上天恩赐的璋儿……!
“且值得一提的是……这越培至今尚未娶妻,表面依旧孤身一人,实则却于暗中养了一名女子,且已有一子。”李吉继而说道:“只是此事知晓者不多,这母子早在越培出事时便已偷偷离开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