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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侍画安安静静地站在边上,冷不防外头忽然进来个小丫鬟,冲她使了个眼色。
她看了眼六娘子的方向,跟着往外头走了两步,还没开口问那丫鬟便道:“侍画姐姐,侍书姐姐让我来同你说一声,七娘子拉着三娘子要来了。”
侍画定神看她一眼,见是廊下伺候着的外头洒扫的小丫鬟,便露了个笑模样儿点了点头道了句谢,顺手从荷包里摸出两截花生牛乳条递过去。那小丫鬟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当下便欢天喜地地拿了糖跑走了。
侍画转头进了里间就把这事儿同姜沅说了。
姜沅在书架上搜寻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她一面从书架上抽下那本刚刚找到的《寻安志》,一面点了点头:“知道了。”
姜涔……
虽然说她的确不大乐意这个妹妹来打扰自己,可毕竟是同胞的亲妹妹,姜沅也不可能把她赶出去。
再说她也没讨厌姜涔到这个地步。
姜沅把书放在桌上,在书桌前堪堪落了座,侍画就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便报:“三娘子、七娘子来看您了。”
姜沅合上书,抬头:“请她们进来吧。”
侍画出去了没多久,姜涔的声音就从外头传了进来。她一面抱怨着一面往里间的书房一侧走:“六姐姐屋子里的规矩可真大,连我来了都要拦在外头。”这会儿手上倒是没拉着姜涟了——毕竟已经进了六姐姐的屋子,再匆忙告辞这么失礼的事情,姜涟肯定是不敢做的。
说话间她已经走进了屋中。姜沅站起身迎她俩,闻言便笑:“我屋里的丫鬟都是些蠢笨的,定下了规矩便傻傻的不知变通,你和她们计较这些做什么。”轻轻巧巧一句话就把这事儿给带了过去,姜涔扁了扁嘴,没再说什么。
六姐姐惯来会四两拨千斤。她就是告到父亲母亲那儿去,也讨不来什么好,索性也就不费这个力气了。
姜涔气哼哼地在榻上落了座。侍画出门去倒茶,正巧看见侍琴端着个托盘从茶房回来,见着她便把托盘往她手里一递:“喏,我刚从四娘子屋里回来就瞧见那位过来了,想着是要来见我们娘子,一早便泡好了茶了。”“那位”指的就是七娘子姜涔了。
侍画笑着看她一眼:“你倒是机灵。”也不同她客气,接过托盘就进了屋子。
按说这等在娘子跟前露脸的好事儿,她们这几个大丫鬟是合该争着抢着的——毕竟娘子就是有再多的事儿要做,又不是一天八顿饭,早中晚换三次衣裳的,身边的活儿都有限。而谁在娘子身边伺候的多了,自然也更得娘子几分亲近,得的好处也更多。
不过现下的情况却是有些不同。
娘子身边如今共四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侍琴侍棋侍书侍画,其中她和侍书是自幼随着娘子一道长大的,情分本就不比旁人,更何况——
侍琴和侍棋是娘子定了亲之后,夫人给的。侍琴比娘子长几岁,侍棋倒是和娘子同龄,而二人唯一的相同点便是容色秀美。
而且,这秀美容色还逊了她们娘子几分。
夫人是什么意思,自然就不必言明了。
虽然说娘子待侍琴侍棋也和待她与侍书没什么太大的不同,而且最后谁也不知道被推出去服侍姑爷的究竟会是她们四人中的谁,但是这两人都很自觉地避让着她们,侍琴更是尤甚——大约是因为面皮薄或者别的什么,她甚至连娘子跟前都不爱凑。
闲时侍画甚至猜想,侍琴是不是觉着自个儿是妾,所以不敢来见主母?
这想法逗的她忍不住想笑,但也就是在脑子里过一过就没了。
不过,对着侍琴侍棋两个,她和侍书更有优越感倒是真的。这等在娘子跟前露脸的事儿得了谦让,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需要愧疚客气的。
侍画打起帘子进了屋,有条不紊地给三位娘子上了茶。收了托盘出去的时候还看见了侍书,她刚从库房取了字帖回来,见着自己便指指屋里,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七娘子?”
侍画点点头。
侍书看看屋子,看看字帖,“嘶”了一声,一溜烟钻茶房去了:“娘子喊我了再来叫我!”
留个侍画对着她的背影干瞪眼。
屋子里的姜沅还在应付姜涔。
“听说顾家给六姐姐送的节礼是最最丰厚的,不知道是为什么呀?”姜涔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一派天真。
姜沅没搭理她。姜涔好歹也是十二岁要议亲的人了,不至于这么点儿礼仪规矩都不懂。她把手边的一碟子云片糕推了过去,招呼姜涟:“三姐姐尝尝。”
云片糕是用拌了糖浆的糯米粉加了蜂蜜桂花糖炖蒸,再细细切成薄薄的一片片的。这会儿圆溜光滑的青瓷盘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盘子洁白如雪的片状糕点,光是看着便已经十分漂亮了。
姜涟讷讷应了两声,拿了一片云片糕小心吃了。一旁的姜涔见姜沅不理自己,不由得不依不饶起来:“六姐姐六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姜沅这才回头去管姜涔:“没那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家家的,不懂的事情不要乱说。”
她不是装小孩儿吗?那好办了,小孩子家家的,懂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姜沅挑眉看着姜涔。
姜涔:“……”
最后姜涔茶也没喝点心也没吃,装着一肚子气就走了。
侍书进来送字帖的时候还有些疑惑:“娘子不怕七娘子去告状?”以往娘子可没少被老爷夫人喊去叮嘱“多让着点妹妹”。
姜沅悬腕提笔,笔下流畅的字迹如水流倾泻一般,转眼就写下了半张纸。侍书没忍住看了一眼,不是娘子平日里写的簪花小楷,倒像是草书。
正看着,她就听见自家娘子淡淡道:“反正我都要出门子了,还管她做什么。”
她笔下微微一顿,清丽的面容在半倾进来的天光里显得肤色格外白皙,也忽然添了几分灵动与狡黠:“更何况……因为这个,父亲母亲最近才不会让我在家里的最后一段时日不高兴呢。”
侍书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是是是,娘子真是机敏。”一面手上动作不停地为她铺好了下一张宣纸。
第3章 七娘子 可是她们娘子……就不一定了。……
姜沅料想的果然不错,哪怕姜涔气鼓鼓地去告了状,姜韫和姜许氏也就是私下底安抚了一二,对她并没有半分表示。
侍画同她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便忍不住多了两句嘴:“奴婢僭越,可是七娘子有些时候也实在是太……娇纵了些。”
比如前些日子那般直白的不行的那句问为什么顾家给姜沅的礼更多的话。
这答案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不给姜沅厚礼,难道给她姜涔?她也没和顾家定亲啊。
姜涔脾气不好,姜沅也不肯惯着她,两个人从前不知道吵了多少回了,三天两头的便要有争执。偏偏姜涔打小身体弱,大病偶发小病不断的,惹姜许氏和姜韫心疼,再加上姜沅又比姜涔大了两三岁,是以回回状告到姜许氏和姜韫跟前,最后都是姜沅吃亏。为这个,姜沅房里的丫鬟们就没有喜欢姜涔的,侍书侍画也时常为她打抱不平。
姜沅手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丝线,听到侍画这话就轻轻笑了一声:“她不过是从小就被全家人围着宠着,宠的没了边了,只觉得什么好东西都合该是她的,因此才会看顾家给我的厚礼不顺眼——哪怕她其实也知道顾家为什么会给我厚礼。”
说着,她抬起眼看着侍画,唇边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顽皮:“等日后她定了亲了,我也去眼红她的节礼去。”
侍画愣了愣,紧接着就捧场地笑起来:“娘子真真是促狭!”
不过二人都心知肚明,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等到五月,姜沅就该出门子了。
笑声过后,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姜沅低下眼认认真真地整理着手中一缕缕的丝线,半晌,忽然无声地叹了口气。
姜沅屋里一片怅惘,姜涔屋里却是热热闹闹的。
为了安慰她,姜许氏和姜韫都许了她不少好东西。流光涌动的衣料和贵重雅致的湖笔徽墨一样样地送进七娘子屋中,送礼的丫鬟们险些被晃花了眼——可七娘子屋里的丫鬟们看着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奉命前来送礼的丫鬟们暗自咋舌,七娘子真是了不得了不得。
打发走了那一大串捧匣子抬箱子的丫鬟,姜涔的两个大丫鬟对视了一眼,思桐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来:“当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儿。”
思梧掩着口,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面色有些懒懒的:“快些把东西给姑娘送过去看看吧,过会儿我可要去歇着了。昨夜一时没忍住陪着后头那群妈妈玩牌,又玩到了后半夜。”
看她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思桐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你自个儿也注意着些,夫人向来不喜欢我们搞这些个,早就几次三番地想动手整治后头那些人了,只不过每每都被别的事儿绊住了,一时抽不开身。”
更何况,贪恋玩牌惹得第二日精神不好,到底耽误事儿,伺候娘子的时候也难免会因为精神短了,做得不够周到。这后半句话在思梧舌尖转了两转,最后还是被她咽回了肚子里——都是伺候娘子的,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谁会不想要更得娘子倚重?她巴不得娘子身边只有她一个人才好!
就连这前半句提醒思梧的,都还是她看在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才说的。换了别人,她早就边看戏边在心里偷着乐了。
思梧一挑眉,轻嗤了一声:“咱们娘子这般受宠,到时候难不成还会保不下来一个我?”说完,便一甩帘子进了屋。
在家或许还能保下,等来日娘子也出门子了,难不成还能保下?再说了,保不保得下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保,那就又是一回事了。思桐看着那幅不断晃动的藏蓝帘子,暗自想着。
她在心底嗤笑了一声,伸手一掀门帘,也进了屋子。
刚进屋,便看见娘子伏在榻上,一侧的案几上堆满了各色华丽的布匹簪钗,一派流光溢彩。见她进来,姜涔兴冲冲地招了招手:“思桐过来。”
她指了指案几一侧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好了的一叠衣裳料子,笑吟吟道:“昨儿我看三姐姐的衣裳半旧不新的,你把这几匹料子给她送过去。”
思桐点头应了声是,上前抱起那叠衣料。
府里娘子们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姜家也不是那等磋磨庶女的没规矩的人家,府里三个娘子——三娘子、四娘子、六娘子、七娘子,用的衣裳料子和绣娘都是同一批。
只是份例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六娘子七娘子是嫡出的娘子,自然有姜许氏从自个儿嫁妆里出钱额外贴补照应着,时不时地还有许家送来的东西,便是旁的亲朋好友走动,给嫡出姑娘的礼也会更厚上几分。至于四娘子,虽然也是庶出,可生母常姨娘还有几分宠爱,平日里经商的外祖常家也时时照拂。唯有一个三娘子,生母是个早就不受宠了的,外祖家又是普通的农户,甚至连早早定下亲的那户人家都突然逢了丧事要守孝三年,平日里的走动送礼也甚少。到头来这满府的姑娘在一处,看着便是三娘子最穷酸可怜了。
也亏得还有个七娘子,每每看见三娘子可怜,便大手一挥送去衣料簪钗。
思桐一边想着一边抱着衣料往三娘子的屋子走,便没怎么注意看路,转过一道假山险些一头撞上个人,所幸及时刹住了脚步。
是四娘子屋里的司秋。
一见她怀里抱着的那抹红色思桐便明白了,司秋这一准又是给四娘子送嫁妆呢——四娘子姜漪二月中便要嫁到吴州温家去了。两个人对视笑笑打过招呼,思桐便接着往前走。
只是走着走着,神思不免又飞了出去。
三娘子许嫁嘉州王家,来年待王家孝期一满便出嫁,估摸着也就是三四月份的光景;四娘子许嫁吴州温家,二月中便出门子;六娘子许嫁裕州顾家,五月就该出阁了。
也不知她们娘子到时候会嫁到哪一家去。
脚步匆匆地到了三娘子屋前说了来意,送完东西告辞的时候,思桐忽然头一回注意到三娘子的屋子似乎收拾的格外整洁。
没来由地,她心底升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等来年三娘子出嫁了,日子想必会比现下在府里的时候好过许多吧。
可是她们娘子……就不一定了。
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姑娘,哪怕学了再多的治家御下手段,骨子里的那份娇纵和傲慢还是难以抹去的,甚至、甚至……有些时候会显得有些胡闹。
都说媳妇难做,她们娘子这副做派,连她嫡亲的姐姐六娘子都不喜欢,更何况未来的公婆叔嫂?
况且还有个没准会坏事的思梧。
一想起她这些日子整日整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