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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叹一气,陈平只能继续做出批示:上郡、云中、右北平免除明年的粮税,雁门减半,由十五税一降到三十税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陈平做出四条批示,直接导致了第二年,汉家国库的收入减少了至少二万万钱。
但没办法,封建时代的自耕农无比脆弱,但凡遇到年景不丰,就很可能会破产,卖田卖房、卖儿卖女,最后为了活命,把自己也卖于豪强地主为奴。
而这,是任何封建政权都不希望发生的。
原因很简单:每当有一个自耕农变成奴隶的时候,政权就会少一个纳税人,以及义务兵来源。
哀叹一气,陈平拿起案几上的最后一个竹简,眉头皱的更深。
——大将军灌婴班师回朝,已至函谷关。
在起事之初,陈平便有些拿不准:同为勋贵,灌婴会不会和自己站在同一阵营,废黜刘弘,迎立刘恒。
之后灌婴以‘调度军卒’为由滞留荥阳,陈平也隐隐明白了灌婴的意思:不想趟长安这摊浑水。
但灌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班师,其态度就很微妙了。
按揉着额角,陈平疲惫的站起身,来到窗边远眺着东边。
“汝阴侯,究竟意欲何为呢···”
第0051章 扶棺之人
午时前后,未央宫后殿便走出来一队人,以及···
一棺灵柩!
秦牧走在队伍最前,沉着脸,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刚来到宫门处,秦牧一行人便被守门禁卫喝止。
“郎中令明令:宫内刺客未除,任何人不得出入宫讳!”
说话间,门卒统领满脸义正言辞,还眼带嘲讽的撇了秦牧一眼。
秦牧稍稍压抑住声线的颤动,走上前,指着灵柩强自淡定道:“吾受陛下之命,出城安葬此人。”
话音未落,秦牧目光瞥见门卒身后正缓缓靠近的身影,面色顿时僵硬起来。
门卒正要再说些什么,耳边便传来周勃那标志性的粗狂嗓音。
“久不相见,秦侍郎一朝得道,可谓鸡犬升天呐?”
闻言,秦牧面色顿时涨红起来,隐隐咬牙道:“太尉捡拔外兄之恩,末将还未及相报···”
周勃面色顿时一滞,旋即阴沉下来。
“黄口小儿,当某之面也敢口称‘末将’···”
在心中讥讽一声,周勃漫步走向秦牧身后的灵柩:“秦侍郎这是要出宫?”
看着周勃一步步靠近木棺,秦牧瞳孔猛然一缩,手下意识的扶上剑柄!
周勃却仿佛是对身后的一切毫无知觉,拍了拍木棺盖,疑惑道:“此何人尸?”
看了看身边至少超过十人的门卒,秦牧强自压抑住拔剑的冲动,强自淡然道:“此陛下之宠宦王忠,昨夜发热而死。”
“末将奉陛下之命,将之葬于城外。”
闻言,周勃嗤笑着回过头,暗含深意的看了秦牧一眼,双手轻轻抚上木棺。
缓缓推动着棺盖,周勃讥笑着抬起头,目光装作不经意的撇向秦牧紧握剑柄的手,又微微扫了圈周围:“秦侍郎可万莫行差踏错,以负陛下信重才是啊···”
嘴上说着,周勃便在在秦牧惊骇的目光下,将棺盖缓缓推开。
低下头,王忠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顿时映入周勃的目光之中。
看着周勃探过王忠的鼻息,又将手缓缓伸向王忠脖颈处,秦牧目眦欲裂,呼吸都猛然粗重起来,握着剑柄的手几乎要把剑柄捏碎!
就在秦牧下定决心,准备随时拔剑的时候,周勃却收回手,啧啧称奇道:“区区阉庶,竟得陛下如此恩遇,嘿···”
说着,周勃挥了挥手,示意门卒放行。
秦牧见前路无阻,不着痕迹的将手从剑柄处收回,走到灵柩前,双眼怒视着周勃,将棺盖缓缓推回。
门卒们见周勃发话,也不再多做阻拦,只能目送秦牧带着一队扶柩的小宦官,一步步向宣平门方向走去。
——秦牧尚任职北军时,常年轮守宣平门;宣平门卒,基本都是秦牧的故旧。
看着秦牧一行缓缓远去,周勃淡然的背负起双手,嘴角带着讥笑,轻声对身边的家奴交代道:“去告知丞相:饵已入水。”
※※※※※※※※※※
自宣平门出长安城,秦牧下令加快脚步,一行人赶在日落前,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村落。
熟门熟路的将队伍引到一座破旧的茅宅前,令小宦官们将灵柩抬进去,秦牧又从院内走出。环查了一番周围。
确定没人跟踪之后,秦牧回到院内,将棺盖轻轻推开。
见王忠依旧凝气屏吸装死人,秦牧又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周围,才低下头,小声道:“王公,到了···”
只见安然躺在灵柩内的王忠缓缓睁开眼,确认眼前之人是秦牧之后,才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此,秦牧心中不由一揪,对围在棺材边的小宦官们道:“抬到屋里。”
那几个小宦官得令,费力的将王忠身下的木板抬起,小心翼翼的走入茅屋;秦牧则是警惕的环顾着四周,最后一个走进了屋内。
茅宅不大,不过四米见方,除了一个秸秆混合泥土夯制的塌,以及塌上杂乱铺着的干草外,就只有一个破碎的陶罐躺倒在墙角。
待等王忠被平稳的放在泥榻之上,秦牧挥了挥手,示意小太监们退到屋外。
——倒不是这几个小宦官不可靠,而是这间屋子,实在太小了···
本就不大的空间,有接近一般都被泥榻占据;再加上涌进来的几个小宦官,顿时就有些拥挤了。
待等小宦官们都退出房内,感觉屋里空旷了些,秦牧便来到泥榻边坐下,微微俯身,轻声道:“今陛下遇陷,唯此下策,放可使陛下得一线生机,就是苦了王公···”
闻言,王忠极为艰难的轻摇了摇头,嘴唇轻启,似是要说些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秦牧再往下俯了些,将耳朵靠近王忠的嘴边,才大概听清王忠的话。
“先···咳咳,先生在此,陛···陛下身边···可有人护侍?”
见王忠目光中满是担忧,秦牧心中顿生一股敬佩;下意识拉远了些的手,也是在纠结一下后,抚上了王忠的手背。
“王公勿忧,卫尉曲成候虫公,亲身护卫陛下左右。”
话落,王忠目光中的担忧才退散了些,缓缓点了点头,示意秦牧附耳过来。
秦牧赶忙再一俯身,就听王忠气若悬丝道:“吾···吾有旧识,居···居长陵之下···”
“先生可···可取吾怀中玉符,寻···寻得此人···”
“此人···可供传引与···与先生···”
费力的说完,王忠苍白的脸上流出点点细汗,面色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虚弱。
点点头,秦牧郑重的站起身,深深一拜:“王公之忠义,实乃世所罕见,吾甚敬之!”
“万望王公保重,待吾归来,必与王公把酒言欢!”
王忠艰难的稍稍侧过头,忍着胸前背后的灼痛,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缓缓眨了眨眼。
走上前,从王忠怀里取出一块玉牌,秦牧向王忠再一拜,便转身走出茅草屋,对门外的小宦官们交代道:“王公伤重未愈,尔等明日寻一巫医,为王公诊治。”
见小宦官们默然点头,秦牧轻出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
“此王公汤药之费、尔等吃食之用,若敢私藏,某必不轻饶!”
小宦官们闻言顿时一慌,争相口称不敢。
秦牧点了点头,扫了眼屋内的王忠,又回身,对小宦官们许诺道:“待某归来,必为尔等请功。”
小宦官们赶忙点了点头,秦牧才放下心,从棺材中拎其一只行囊,将其绑在背上,走出宅院,快步向长安城的方向跑去。
第0052章 落子无悔
疲惫的站起身,缓了好一会儿,待等麻木的双腿略有了些只觉,陈平才长叹一口气,向丞相府外走去。
来到大门外,见周勃正等候在自己的马车边,陈平摇头淡笑一声,便招呼周勃上自己的马车,同乘归府。
孤零零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章台街,街上只有偶尔列队路过的内史巡卒,以及巡卒手上火把散发出的点点火光。
陈平的马车并不十分宽敞,宽不到两米,长不过三米,二人分别落座于车上的案几两侧,车厢内顿时就被塞了个满。
费力的将腿摆到稍微舒服的位置,周勃略带羞恼道:“某粗鄙,失礼之处,还望丞相勿怪···”
看着周勃憨直的模样,陈平哑然失笑:“绛侯非外人也,自便即可。”
周勃拱手一谢,面上旋即带上了一丝调侃:“丞相今食禄万石,怎吝财至斯?”
陈平顿时畅笑起来,挥挥手,打断了周勃的插科打诨:“且先不提老夫之家担故抢戏蚪淮蛑拢绾瘟耍俊�
见陈平说起正事,周勃收起脸上的随行,稍稍坐正了些。
“午时后,秦侍郎便携一棺柩出未央宫,某放行之,随后遣士卒尾随查探。”
陈平点了点头,这个消息,周勃的卫兵已经在下午通知到丞相府了。
见陈平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周勃正色道:“那灵柩之中,乃小儿前日遣往少府之内宦王忠,未亡。”
“秦侍郎携棺自宣平门出长安,将那内宦安置于广明成乡甲里,后又折回城内。”
“自戚里取马三匹,转道长陵后,便径直向北而去。”
将手上消息和盘托出,周勃拿起案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补充道:“长陵下的守灵户,似是交了某物给秦侍郎。”
闻言,陈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到:“若老夫所料无差,当是传、引···”
说着,陈平脸色轻松起来:“果不其然,小儿坐不住,意图召那边军勤王了。”
周勃放下手中茶碗,面色也放松了下来:“丞相不如传书与各关,令其畅行?”
陈平却是摇了摇头:“不必,太过刻意,有弄巧成拙之疑。”
从思虑中回过神,陈平微微低下头,装作不经意道:“边军之事,且先如此;倒是绛候,不可误了手中政务才是啊···”
这都快冬十二月了,关中各县乡青壮的冬训早就应该组织起来了。
原本,地方组织青壮进行军事训练,是右各县县尉领头,各乡村基层官员负责组织,卫尉和内史批准一下就行,
问题是今年情况这么特殊,没有卫尉和内史的情况下,只有太尉府有那个资格,对各县乡的冬训申请作出批复。
如果得不到批复,那各县乡是死都不敢组织青壮冬训的——只要有心人一告,这就是谋反!
但周勃自刘弘回到未央宫之后,几乎在没去过太尉府了···
各县乡在三番五次上报无果之后,第无数封请求书,终于在昨天呈上了丞相府。
陈平得知关中冬训居然还没开始,简直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男子年十四开始进行军事训练,在二十岁之后从军两年,这是太祖高皇帝刘邦传下来的铁制!是国家强盛的根基!
而作为政权核心的关中,却发生冬训无限期延迟的状况,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诚然,陈平不希望刘弘坐稳皇位,但归根结题,他们还是刘氏臣,还是高祖刘邦的小弟。
为私利而损天下的事,陈平还干不出来;他只想绊倒刘弘,又不是想绊倒这天下。
周勃闻言一机灵,猛一抬头,见陈平只低头吹着茶碗,脸色顿时羞臊起来,赶忙拜道:“多谢丞相提点···”
※※※※※※※※※※
未央宫内,刘弘正悠然坐在寝殿,跟卫尉虫达对弈。
随意的落下一子,刘弘的思绪便不由飞往正策马飞驰,连夜奔向北方的秦牧身上。
“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午时,接到周勃出现在宫门的消息,刘弘险些就打算再次爬狗洞逃出宫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勃居然放秦牧和装死的王忠出了宫门···
“该陛下落子了。”
虫达沉稳的声音传入耳中,将刘弘飞散的思绪拉回。
苦笑着摇了摇头,再随意落下一子,刘弘长叹一口气,自嘲道:“也不知这般年月,朕还要过多久。”
跪坐于案几对侧的虫达闻言,执棋伸向棋盘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收回棋框之上。
看着眼前鹤发童颜的老剑客,刘弘心中被满满的安全感替代——实在是虫达封侯的战绩,太彪悍了!
午后,刘弘特地遣人自石渠阁取来档案,查探了虫达封侯的过程。
不看不知道,一看,刘弘就差没有顶礼膜拜了!
——孤身一人闯入敌营,斩敌卒六十二人、偏将七人,将二人,全身而还!
这里的全身而还,可不是活着回来的意思,而是——毫发无损!
即便是雄狮,落入狼群的包围尚且要被咬下几搓鬃毛,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