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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捷-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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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过气后,他四处找他的驴,还在丢驴的那条道上守了十几天,却连驴毛也没见着。一气之下,他回到关里便进了国军队伍,发誓要用手中的枪,找回他的驴。

    他认识他的驴,也认识抢他驴的鬼子。那个鬼子官是个小胡子,带着屁帘帽,矮矮胖胖的。

    后来才发现,这记忆过于模糊了,类似模样的鬼子太多了,关外有,关里也有,华北有,上海也有,他的仇人是注定找不到了,他的驴也注定找不到了。

    这更加深了他的仇恨,他开始狠狠地用机枪扫那些屁帘帽们,结果,就随着队伍从华北杀到了淞沪,直至今天进租界军人营。

    他的敌意很明确,是对着抢了他的驴的日本人的。这根由连长涂国强知道,排长豆大胡子也知道,若是万一藏枪的事被罗斯托上尉发现了,涂连长、豆排长也会帮他说话的。

    正想着,帐篷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牛康年警觉地从床上坐起来,看见了一个探进帐篷里的瘦脑袋——是二连连长鲁西平。

    牛康年假模做样地站起来,装作要敬礼的样子。

    鲁西平将应该获取的敬礼放弃了,要他歇下。他歇下了,鲁西平也在他对面的床上一屁股坐下,很和气地问他:

    “老牛,想不想家?”

    家?家就是两条驴,大黑、小黑,它们早没了,他哪还来的家?!

    他凄然地摇了摇大脑瓜。

    “也不想父母妻儿?”

    他扁嘴一撇:

    “打记事起就不知父母是啥模样,俺一直跟俺叔过,俺叔死后,给俺撇了两条驴,俺就用驴贩货,后来……”

    “后来驴被鬼子抢去了!”

    他眼睁得滚圆:

    “咋?你也知道?”

    鲁西平道:

    “咱三营上下谁不知道?!”

    他点点头,又说:

    “正经老婆咱没娶过,贩货的时候在关外白县的车马店和一个女人睡过。第二年再去,那娘们硬说给俺添了个儿,可俺咋看咋不象俺!”

    “想你儿么?”

    “俺不说了吗?咋看咋不象俺,想个屁哇!”

    鲁西平叹道:

    “我可真想家哟!老牛,你不知道,我那女人有多俊!还有儿子,今年也五岁多了,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他们哩!”

    他很同情鲁西平,可又弄不明白身为连长的鲁西平咋会和他谈这些?往昔鲁西平可不是这样,整日价唬着个脸,硬撑着个官架子,当兵的见了他不敬礼,他当场扇耳光。弟兄们都说,全营四个连长中,数他的官味最足。

    鲁西平又说:

    “我家在无锡,离这上海也就几百里地,坐火车三钟头就到了,可就是不能去。你不知道我太太有多俊,可惜我手里没相片。”

    他不愿和鲁西平老谈他太太,这话题与他毫无关系。

    他换了个话题:

    “鲁连长,您说他们还得把咱们关多久?咱已是关在这鸟地方了,还上啥子操哇?今个儿莫说俺伤口疼,就是不疼,俺也不想去!”

    鲁西平苦着脸道:

    “上操的事我不知道,开记者谈话会的事,我也不知道,他们瞒着我!我感觉这里面有问题。老牛,你没听啥人讲过我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刚从医院出来没几天!”

    鲁西平似有所悟:

    “那你不会知道!明天我得先和林营长好好谈谈!”

    就说到这里,弟兄们回来了,鲁西平也要走了,临走还俯在他耳边说了句:

    “有机会,咱们再聊,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我觉得你这人诚实,只告诉你!”

    鲁西平一走,睡在他对过床上的赵富田便道:

    “牛哥,你和鲁连长啰嗦啥?鲁连长脑瓜出了毛病,一天到晚尽念叨他太太,谁见了谁烦!”

    他眼皮一翻:

    “瞎扯!鲁连长说话句句在板,哪象有毛病的样子?”

    睡在最里边的排长豆大胡子脸一拉:

    “林营长、费营副叫咱们少和他掺和!”

    他阴阴一笑:

    “那是林营长、费营副有毛病!日他娘,深更半夜还瞎折腾!这二位长官还以为自己是在国军军营么?早不是了!咱他娘成了人家圈起来的猪!”

    身为排长的豆大胡子,偏拉出了副军营长官的架子,劈脸给他一个耳光:

    “放屁!你牛康年是猪,我老豆不是!弟兄们也不是!”

    他被打懵了,一时竟忘了反抗,直到豆大胡子转身离去了,才象饿狼一样冲着豆大胡子的背影扑去。赵富田一看不好,站起来拦腰抱住了他,越抱越紧,最后,几乎把他的两脚抱离了地面。

    他蹬着腿,拚命挣着,破口大骂:

    “豆大胡子,我日你娘!我日你十八辈亲娘!”

    如果那夜毛瑟手枪没埋到地下,他想,他会开枪的,他将用一阵爆飞的子弹打断豆大胡子的脊梁,让豆大胡子象狗一样趴到地下去舔自己的脏血。
………………………………

五

    布莱迪克中校在郑彼德翻译和罗斯托上尉的陪同下一走进小红楼,二连长鲁西平就注意到了,他当时正趴在楼下门厅的窗台上看几只蚂蚁搬面包屑,窗玻璃上映上了布莱迪克中校的身影,扭头去看时,布莱迪克中校一行已从他身边走过,登上了楼梯。他本能地觉着中校的突然出现与自由有关,于是,也跟着上了楼。

    他知道中校要去哪个房间,要去找谁。撤退那夜他就看出来,中校对林营长很敬佩。坚守德信公司的时候,中校把鬼子总攻的确切时间透给了林启明,在租界的街垒工事旁,还拥抱了林启明。

    果然是找林启明——中校在二楼没停脚,径自上了三楼。

    他却上不去了,中校的两个卫兵和罗斯托手下的两个白俄巡捕,四个人守着三楼的楼梯口,不容任何人上下。

    他只好悻悻然地坐在二楼楼梯上,眼巴巴地等待着楼上那关于自由的消息。他认定那是自由的消息:记者谈话会后,林启明又代表弟兄们递了一次交涉书,公民训练团和特警中队的兄弟也已取保释放了百十个,放他们三营的弟兄自在情理之中。

    鲁西平渴望自由,从来也没有象今天这么渴望过。望着天上的月,他会想起无锡老家庭院中的月影,能看到月影下漂亮太太和淘气儿子的笑脸。他挂记她们,想念她们,常常把关于她们的记忆一遍遍讲给弟兄们听。讲过以后又后悔,可下次忍不住还要讲。弟兄们据此判断他脑子有毛病是没道理的。

    他正常得很,什么毛病也没有——非但没啥毛病,头脑还格外的清醒,甚或格外的深刻。一些在自由时光里永远弄不清的问题,在这里一下子都弄清爽了。

    比如说,面前这场战争,他失去自由前就看得不甚真切,完全被一种轰轰烈烈的表象迷惑住了。似乎为国家而战,为民族而战是无可非议的,似乎不拿枪上战场便对不起一个中国人的良心。现在想想,是大错而特错了。错误的根源在于:他只注意了战争的道德判断,忽略了每一个独立存在的人和这场战争的关系。

    事情很明白,战争是国家的事,活着是自己的事。若是为了个人活得好些参加战争,是合乎情理的,反之则就不免荒唐。把问题放在人之初的历史中去考察,就会看得更明彻:远古蛮荒时代的人是只知道有自己的,都是为自己活着的,那时,没有国家,没有民族,没有主义,也没有那么多欺骗生命的道义。后来不行了,国家、民族、主义一一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折腾出来了。于是乎,人的个体生存就被破坏了,人们不得不为国家而战,为民族而战,为这个主义、那个主义而战。可这些东西究竟与每一个呼吸着的生命有什么关系呢?真他妈鬼知道!国家、民族和主义召唤你为它的神圣存在去拚命,却并不为你个体生命的存在承担任何责任。他鲁西平在上海打鬼子,上海沦陷了,被囚禁在军人营里的是鲁西平,而不是那个他为之而战斗的国家,这难道还看不出其中的荒诞么?

    他是被欺骗了,被国家、民族派生出来的道义欺骗了,也被自己曾经有过的一腔热血欺骗了。幸运的是,跃入这场庞大的骗局之后,他迅速警醒了,不象林启明那样,依然执迷不悟。

    林启明的事他管不着,反正他要出去。只要开始放人,头一批就得放他!林启明他们不是怀疑他脑瓜有毛病么?这毛病他认下了!就冲着这条,他们就得先放。

    租界当局显然不想养着他们,把他们悄悄放了;既减轻了负担,又少了麻烦。问题是放人的名目,他们毕竟是和日军正式交战的战斗人员,明目张胆地放,日本人不会答应。名目自然会找到的,比如说他鲁西平,神经有毛病;比如说牛康年,受伤太重,不宜长期羁押,如此等等。当然,也可能只把他们放出军人营,不放出租界。这样也好,他正可以把妻儿接到租界,避过战争的剩余岁月……

    也不知想了多久,好象时间并不太长,楼上响起了脚步声,木头楼梯颤动起来。他识趣地从楼梯口站起来,躲到了二楼的楼道里。

    布莱迪克中校一行下来了,楼上的守卫撤了,他未待走在最后面的卫兵下到楼底,便急不可耐地爬到了三楼上,一头撞开了林启明住的307室的房门。

    林启明、费星沅都在屋里的床沿上坐着,勤务兵小豁子正在打扫地上的香烟头。屋里烟味很重,象着了火,坐在对门床沿上的林启明却还在抽烟。

    他突然破门而入,让林启明吃了一惊,林启明愕然地看着他,问:

    “老鲁,有……有事么?”

    “第一批有……有我么?”

    “啥第一批?”

    “放……放人啊!”

    林启明愣了:

    “你听谁说要放人?”

    他疾疾叫道:

    “我知道要放人!特警中队、公民训练团都放人了!刚才我看见布莱迪克中校来找你……”

    林启明苦苦一笑:

    “老鲁,没这事!再说,即使放人,放谁不放谁,也不由我做主!”

    这倒也是,这地方当家的是布莱迪克中校,罗斯托上尉,不是林启明。不过,中国军人内部自治,林启明是营长,还是能说上话的,他还得把林启明拢住,况且,林启明和布莱迪克中校关系又好。

    “那……那布莱迪克中校找你干啥?你可不能瞒我;兄弟我可从未做过对不起大哥您的事!”

    林启明望着他长长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肩头,让他在床沿上坐下了。继而,又叫勤务兵小豁子找来了一连长涂国强,说是要和他们好好谈谈。

    听林启明一谈,他才知道,事情恰恰相反,租界当局不但不放他们,还要将他们长期拘押。

    林启明说:

    “布莱迪克中校就是为这事来的,中校说他们和租界当局的压力相当大,日本人多次要求将咱们这些弟兄交给他们,在这种情况下释放咱们完全不可能。就是公民训练团和特警中队的弟兄,释放时也要一一取保,并证明在淞沪作战期间不属于任何作战单位。”

    他傻眼了,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一场。痴呆呆愣了好半天,他挣开林启明的搂抱,失态地站起来叫道:

    “我……我受够了!我要回家!回家!老子能在上海找到铺保,也……也能弄到良民证明!”

    “扑通”一声,他在林启明面前跪下了:

    “林营长,林大哥,您……您给我帮帮忙吧!您……您去和布莱迪克中校说,我……我不是兵,我……我有证明,也有铺保!”

    万没想到,平时关系还不错的连长涂国强“霍”的跳了起来,劈面打了他一个耳光:

    “孬种!这么出去,你就不怕底下的弟兄们操你祖宗?!”

    这一巴掌把他打醒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求生欲望和面前的严酷环境是那么格格不入,人在这种情况下竟会变得那么渺小、可怜。

    他捂着脸呜呜哭出了声。

    还是林启明救了他。

    林启明骂了涂国强一句什么,阻止了涂国强的进一步发泄,把他拉起来说:

    “老鲁,打仗时候,你是好样的,在这里也不能充孬种哇!眼下,上海和租界的中国同胞们都看着咱们军人营,营里的弟兄又都看着咱们当官长的,咱们要拿出点骨气来!”

    他违心地点了点头。

    林启明又说——不但对他,也对费星沅和涂国强说:

    “既然出不了军人营,咱们就要作长期打算了,为了不磨软咱们的骨头,为了以后弟兄们都还象个兵的样子,每日必须坚持正常操练,必须举行升国旗的活动,还要上课,让弟兄们学点文化。”

    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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