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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捷-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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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的谋划,他记得很清楚,大家都是拥戴涂连长领头逃的,尤其是白连副,口口声声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说,万一事败,一定陪涂连长去坐牢。现在倒好,一个个全变了,白连副不是去陪涂连长坐牢,而是把涂连长拖进了中央捕房,去陪他坐牢。

    人呵,真不是个东西!平时看起来,有鼻子有眼的,真碰上事了,却只会做缩头乌龟。

    他小豁子没做缩头乌龟,咬死口就是不承认有啥逃跑的谋划。他说那夜涂连长是和大伙儿讲故事。还说,那故事挺长、挺长的,他没听完就睡着了。他天真地要罗斯托上尉不要信白连副的话。那当儿,他根本不知道那帮班排长也会跟在白连副后面去作证,还热切地幻想着涂连长带他逃出这片坟坑哩。

    现在,一切都没指望了,林营长、费营副回不来,涂连长被抓走了,电表房又移出了营区,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挨日子了。

    日子真难挨,动不动还要饿饭,真不知啥时才是个头?

    今日饿饭也绝,罗斯托命令营区里的巡捕把屋门锁上了,谁想送点东西给他吃也送不进来。睡也睡不实,肚里没食,老醒。

    天朦胧黑时,不睡了。两手扒在北面窗台上,睁着模模糊糊的泪眼朝灰暗的公寓楼看,一厢情愿地幻想着那边能扔点啥吃的过来。他记得林营长和他一起住在这间屋子时,常有人夜间扔东西过来,有一回扔了烟,林营长还教他吸,呛得他直咳嗽。公寓楼里住着一个小姑娘,老朝他做鬼脸,还冲着他傻笑。他挺喜欢她,有一次还用烟盒精心叠了个纸飞机飘过去。

    小姑娘还在么?她在干啥?她知道不知道林营长走后,这里发生的事?她还会把关在这里的国军看得那么好么?

    想必她不会知道这里的事,还会把这里穿军装的人都当英雄看。这实在是挺糟糕的事,待她长大了和这些家伙们打交道时,是要吃亏的。

    真想把这阵子悟到的一切都告诉她,要她不要相信大人们那些骗人的鬼话。他就是上了大人们的当,才在十五岁穿上军装,闹腾到这座军人营来的。大人们都说要打鬼子,都说有人出人,有钱出钱,他头脑一热,甩下货郎挑子就从了军,气得爹娘哭天抢地。

    好在从军之后碰上了林营长。林营长对他不错,一直把他当小兄弟待,教他识字,教他下棋,遇到危险,总把他留在后面。

    林营长是好人,只是这种好人太少了,百不挑一。而且,好人大都没啥好报,还不知林营长在十二营又吃了啥苦头哩!

    十二营在那里?小姑娘知道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就好了,能替他带个口信给林营长,让林营长把他也要到十二营去。这个九营不能呆,坏种太多。

    饿。真饿。

    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哭了许久、许久,泪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流,一滴滴落在窗台上……

    朦胧中,隐隐听到了“喂喂”的喊声,抬头一看,对过公寓楼的阳台上正站着那个小姑娘。

    他忙转过身,揩去了脸上的泪水,勉强冲着小姑娘笑了笑。小姑娘用竹杆挑了个饭盒过来,饭盒冒着腾腾热气,还散发着烧肉的香味。

    他高兴极了,伸手去够,却没够着。

    他爬上窗台,又去够,什么人却抓住了他的胳膊,把阳台、小姑娘和热气腾腾的饭盒都抓没了……

    醒来时发现,是林启明营长站在身边,林营长还把一条线毯披到了他身上。

    他以为又是梦,揉揉眼睛再看,林营长还在,正用粗糙的大手给他揩脸上的泪呢。

    他扑进林营长怀里,放声哭了起来,边哭,边把这一个月来营中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冤屈都和林营长说了。

    林营长道:

    “我知道!都知道!我要和布莱迪克和罗斯托交涉,让他们把涂连长和被押走的弟兄都放回来!”

    他当即叫了起来:

    “白连副不能放!这家伙是坏种!把涂连长和大伙都卖了!”

    林营长皱了皱眉头:

    “白连副是不好,可鲁连长和涂连长也太莽撞!他们就没想过,如果租界十几个军人营都这么干,日本人还不早就进兵租界了?干啥子都得有理、有利、有节,不能莽撞胡来!咱们是军人,是在第三国租借地,这一点每个弟兄都得清楚。”

    他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只知道林营长回来就好了,他又有了依靠。林营长决不会出卖自己的弟兄,也决不会看着他再饿饭。

    只要不再饿饭,就比啥都好。

    这才记起自己的职责,想去给林营长打洗脸水。林营长将他拉住了,说是都半夜三更了,凑和睡吧,脱了外衣便躺下了。

    刚躺下,费星沅营副就进来了,也没拉灯,摸黑和林营长说了很长时间话,又是交涉放人,又是上操升旗什么的,都很激动。听他们说起来,恍惚上操、升旗布莱迪克中校都又同意了,也不知因为啥。

    营长,营副在身边,他有了安全感,肚子似乎也不那么饿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又梦见了小姑娘。小姑娘和他一起在表哥家吃大席,整鸡、整鱼不断地上。他贪婪地吃着,油汁,汤水抹了一脸一嘴。小姑娘歪头瞅着他,窃窃地笑……
………………………………

十一

    洗漱完毕,哨子响了起来。小红楼门口和操场上的弟兄们对这久违的哨音已感到陌生了,似乎很诧异,都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林启明很火,叫费星沅吆喝一下。费星沅吆喝了,声音干涩而沙哑,要弟兄们全体集合,听林营长训话。许多弟兄直到这时才知道营长营副回来了,叽叽喳喳议论着,赶到操场中央集合起来。

    林启明大步走到队列前,看了看手上的破怀表,又看了看面前的弟兄们,厉声道:

    “十二分钟!整个集合过程是十二分钟!你们自己说,这还象一支国民革命军的队伍么?!在战场上,这十二分钟就可能造成咱们的全军覆灭!”

    弟兄们都不作声。林启明往面前一站,军旅中的一切规矩都极自然地记起了。都知道林营长的脾气,都怕林营长那副火石似的面孔。

    “我说过,只要战争不结束,只要咱们还穿着这身国民革命军的军装,咱们就是军人!在战场上是军人,在这座军人营里也是军人!可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谁他妈的还象军人?!”

    确乎不象军人,自打营长,营副到十二军人营后,一个月里操也不上了,旗也不升了,都想着各自逃命,自己把自己看成了囚犯。

    “人家敢这么欺负咱们,敢动不动抓人,动不动搜查,就因为咱们是一团散沙!就因为咱们没个军人的样子!谢晋元团副和524团的一帮弟兄也在军人营里,他们有骨气,有纪律,为国家、民族陷绝地而不馁,人家谁敢碰他们?!打败咱们的不是敌人,是咱们自己!”

    营长说的道理大伙儿也懂,只是做起来很难。涂连长不也想把弟兄们组织起来么?可鲁西平异想天开地一逃,弟兄们便把啥都忘了,都跟着撒了丫子。

    “弟兄们逃跑的事,我知道,我回九营之前,布莱迪克中校都和我说了。中校把我和费营副调回九营来,是想让我们协助他们阻止可能继续发生的逃跑事件,对此,我和费营副都拒绝了,这不是我们的责任。我和费营副的责任,是要对1776团第三营的全体弟兄负责,对咱们为之战斗的国家民族负责!我再重申一遍,咱们现在是在西洋鬼子的地界上度日月,咱们每个人都不只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国家、国军和咱们中华民族!咱们不是被西洋鬼子武力抓进这里的,是奉我政府,上峰的命令,进入租界的!因此,我反对任何不负责任的逃亡谋划!我们要出去,必须是以国军1776团三营的名义,集体列队开出去……”

    弟兄们很吃惊,都大睁着眼睛瞪着林营长。大家都没想到林营长也反对逃。

    站在头排位置上的牛康年叫了起来:

    “说的轻巧,谁让你列队开出去?”

    训话被迫中断了。

    林启明冷冷看了牛康年半天,命令道:

    “出列!”

    牛康年满不在乎地向前走,几乎走到了林启明面前。

    “立正!”

    牛康年站住了,歪着头,斜着眼睛看林启明。

    林启明左右开弓,对着牛康年就是两个耳光,打毕,又命令道:

    “向后转,跑步入列!”

    牛康年踢踢拖拖跑回了队列中,一对凸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林启明没再理会牛康年,继续他的训话:

    “我们不是租界当局的囚犯,租界任何第三国都无权任意处置我们的同志,我们的弟兄!对我营被抓去的涂国强连长、白科群连副和另两个弟兄,我和费营副已向布莱迪克中校提出了严正交涉,布莱迪克中校已答应和中央捕房协商,尽快放他们回来。但是,咱们每个弟兄也都要记住,我国政府并未对租界任何第三国开战,咱们和营区管理当局所代表的第三国,要尽量避免武力冲突……”

    牛康年偏又吼了起来:

    “你他妈是我们的营长还是西洋鬼子的营长?”

    林启明再次中断了训话,把目光射向牛康年。

    牛康年根本不怕,没让林启明下令,便大步走出队列,“吃拉”一声,撕开了军褂,用拳头擂着自己的胸膛道:

    “你再打!要有枪,就他妈冲这儿打!”

    林启明没打,只淡淡地问:

    “你还是不是我国军士兵?还有没有点规矩?长官训话时,能这样胡闹么?”

    牛康年呵呵笑了起来,边笑边放肆地发泄道:

    “这猪圈里哪还有兵?!都是猪!我是猪,你也是猪,大家都是猪!不管东洋鬼子,西洋鬼子,想啥时宰咱就啥时宰咱!你狗日的不逃,爷们该逃还得逃!谁敢挡爷们上路,爷们就学鲁连长,拼它个狗日的!啥国家、民族,哄鬼吧!谁想代表国家、民族、谁去代表,爷们只代表自己……”

    林启明听不下去了,铁青着脸,对身边的营副费星沅命令道:

    “派人把他押起来!”

    费星沅却有些犹豫,看看林启明,又看看牛康年,先做了回和事佬:

    “老牛,别闹了!快入列吧!林营长说的对,军人要有军人的规矩,长官训话时不兴这么插嘴的!有事散操后再说!”

    牛康年偏连费星沅也骂上了:

    “你他妈算老几?也来管老子?!老子说了,老子只代表自己,从今往后,再也没啥长官了!逃出去,活下来,算老子命大!死在这臭猪圈里,老子也活该!与你们屌的关系都没有!”

    费星沅气得直哆嗦,手向队列一挥,前排站着的几个弟兄跑了过来,三把两下,扭住了牛康年,而后,仰脸瞅着营长、营副,等待进一步命令。

    林启明道:

    “先关到小红楼的房间里去!”

    弟兄们把牛康年扭走了。

    牛康年被弟兄们扭着,还挣扎着扭头大骂林启明和费星沅,啥脏话都骂出来了。

    林启明只当没听到,镇定了一下情绪,又接着刚才的话头说:

    “因为咱们是国军,代表国家,所以,就不能不替国家着想。同时,我林启明也相信,国家对我们也会负责的,会通过外交途径,最终解决租界三万弟兄的问题。我说政府会负责,是有根据的,举一个例子来说,我们三万弟兄每月的生活给养,就是政府通过俞鸿钧市长按期向租界管理当局支付的!中央和国府从来就没忘记咱们。中国民众,尤其是上海民众,也没忘记咱们。上海各界同胞直到今天,还在为咱们募捐。”

    林启明激动了,眼中蒙上了泪:

    “弟兄们,咱们不是孤立的,咱们身后有个伟大的国家,有个伟大的民族;一定要相信,最后的胜利是属于咱们的!退一万步说,就是国府的全部交涉都失败了,咱们出不了军人营,抗战胜利的时候,咱也一定能列队开出这座孤岛!到那时,弟兄们都是国家和民族的英雄!后人们会说,咱们不是孬种!咱们的肩头扛起过这个时代的沉重国难!记着,是咱们的肩头!”

    弟兄们也激动了,哗哗鼓掌,掌声中,有人呜呜咽咽地抽泣。

    林启明又说:

    “比起守德信公司大楼;这里的情况应该说是好多了,至少没有鬼子炮轰、扫射。在德信公司,弟兄们都不怕死,都愿随我林某人尽忠许国,今天在第九营弟兄们难道就不愿和本营长一起尽忠许国了么?!我不相信会这样!我了解我的弟兄们!”

    又是一片令人感动的掌声。

    “就连牛康年,我也觉着他是好弟兄!在德信大楼,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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