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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校来回踱着步,静静听,时不时也说几句什么,郑翻译官在一边翻译。
今天的一切真是惊心动魄,涂国强咋也想不到杂种牛康年会用铣砍死林启明。从那次谈话后,他对林启明确无好感,总觉着林启明毁了他的英雄梦,可杀林启明的念头,则从未有过。牛康年偶尔在他面前露出杀机时,他还狠狠骂了牛康年一通。只是由于对林启明不满,未及时向林启明提出警告,这就造成了林启明今日的殉难。
架着林启明站在升旗的队列里,他默默哭了,一次又一次地想,真正的英雄是林启明,他不配拥有什么英雄梦,他压根儿不是英雄。
然而,倒下一个林启明,必将站起一个涂国强,林启明生命的份量,已加到了那个叫做涂国强的中国军人身上。他将用双倍的努力,来捍卫这面浸溶着林启明生命光辉的国旗。
这是能办到的。费星沅营副不会让国旗降下来,弟兄们也不会让国旗降下来。谈判不成就拼一场,人在国旗在,誓与国旗共存亡。
费星沅回来了,平静地告诉大伙儿,布莱迪克中校坚持降旗的要求。中校声称自己理解中国军人的心情,但却不能不执行他们本国领事馆的命令。他们本国领事馆不允许任何国家——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的国旗,在这片租界地上空升起。中校谋求谅解,并向中国军人,向殉难的林启明营长致以深深的敬意。
最后费星沅阴沉着脸说:
“我们要清醒,看来冲突无法避免。布莱迪克中校说了,要咱们再好好想想,万不得已,他只能执行本国政府的命令。”
却没拼起来——至少到快两点钟都没拼起来,头上骄傲的国旗成功地在第九中国军人营上空飘扬了大半天。在这面国旗的无声号召下,营区外公寓楼的楼顶,营门对过一座法式洋房的阳台上,都升起了国旗,布莱迪克中校和他的士兵们眼睁睁地看着,根本无法对付,或者是根本不愿想办法对付。
看得出,布莱迪克中校和罗斯托上尉不同,他对中国军人是尊敬的,不愿向中国军人下手。
三点左右的时候,小红楼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福音电台开始播音。弟兄们顶着烈日,满脸满身的汗水,围着旗杆坐着,木呆呆地听。从早晨到中午粒米未吃,滴水未进,弟兄们一个个都很疲惫,对及时到来的上帝的声音似乎有了兴趣。
那个弟兄们都很熟悉的詹姆斯牧师在娓娓动听地讲述天国:
“……神是人类历史的主宰,也要在每个人心里成为主宰。主耶稣传报天国的福音,就是告诉世人,‘天国近了’的好消息。父的国和父的旨意都要在地上实现和施行,如同在天上一样……”
他觉着这很不好,认定洋人的上帝和洋人的天国都不属于他和他的弟兄们,遂决心用军人的声音和上帝的福音抗衡,以激励弟兄们的斗志。他和费星沅商量一下,站到弟兄们的面前,领头唱起了《大上海不会降》。
弟兄们振奋起来,齐声和他一齐唱:
“大上海不会降!
大中华不会亡!
我们有抗敌的成城众志,
我们有精神的铁壁铜墙。
四万万国人四万万勇士,
一寸寸山河一寸寸战场。
雄踞东方大中华,
五千年历史,五千年荣光……”
福音电台的声音依然不慌不忙,清晰可辨:
“……主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主耶稣没有罪,却为担当我们的罪而死,使我们既然在罪上死,就得以在义上活……”
弟兄们的歌声愈发嘹亮,如同一片汹涌的巨浪扑向高远的天空,把整个营区都浸渗在悲壮的歌海中:
“大上海不会降!
大中华不会亡!
且看我八百孤军守四行!
且听那南市炮火震天响。
……
雄踞东方大中华,
五千年历史,五千年荣光。”
营区外的民众也激动地参加了合唱,连天接地的歌声终于压倒了福音电台的布道。
也就是在这时,布莱迪克中校下令进攻了,在八月的太阳下晒了几个小时的巡捕、士兵们,向空中放着枪,冲了过去。瞬时间,一片轰鸣的枪声把福音电台的播音和弟兄们的歌声一齐淹没了。
涂国强一直对布莱迪克中校的士兵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领头唱《大上海不会降》时,两眼就紧盯着操场两侧。枪一响,他马上抓起地上的桌腿,站到了费星沅身边。
费星沅知道事情不妙,紧张地对他说:
“老涂,快把那些身体不行的弟兄弄到里圈去,护住国旗!”
他不听,却把费星沅往弟兄们当中推,还嘶声喊道:
“你到里面去!三营可以没有我涂国强,不能没你费营副!”
刚转过身,西洋鬼子们已冲到了面前,他抡起桌腿,利利索索劈倒了一个,又在那个倒霉的西洋鬼子身上狠狠跺了一脚。继尔,虎视耽耽寻找下一个目标。
目标不好找。四处都是扭动的身影,满耳都是器械的撞击声和受伤者的厮叫声。旗下乱成了一团,弟兄们一个对一个和冲上来的巡捕、士兵们搏斗。巡捕士兵们可能是得到了布莱迪克中校的命令,大都没放枪,只用枪托对着弟兄们的脑袋,脊背砸,有刺刀的家伙,就用刺刀捅。弟兄们则用桌腿、棍棒还击,拼得英勇,却明显不是士兵巡捕们的对手。弟兄们又乏又饿,有的被士兵、巡捕捣一枪托子,就挣扎不起来了。遍地躺着的大都是自己的弟兄们,几乎没几个巡捕、士兵。
他却还行。他身高体壮,在三营是有名的格斗好手,有一回和特警中队的几个家伙摔跤,转眼间就把他们全摔翻了。一对一的干,他相信这些西洋鬼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看到一个高个子士兵用刺刀捅一个倒地的弟兄,他挥着桌腿冲过去了,在高个士兵背后狠狠砸了一下,砸倒之后,马上夺走了狗东西上了刺刀的枪。
他有枪了,真正是个军人了。他端着枪在混乱的人群中横冲直撞,把湿漉漉的刀刃一次又一次捅到那些西洋鬼子的躯体上。他也被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打了一枪,是用手枪打的,打在腰眼上。他感到被谁撞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还是站住了。
福音电台还在响,音量极大,不知是不是布莱迪克故意让管电喇叭的人这么干的。布莱迪克是不是想用上帝的声音掩饰这场屠杀?
他认定这是屠杀,认定在此之前布莱迪克中校表明的一切忍耐都是虚伪的骗术。狗日的想把弟兄们在饥渴和烈日下拖垮,在弟兄们大都丧失反抗能力的时候,一举冲到旗杆前,降下中国的国旗,完成他对本国政府的使命,也好向东洋鬼子交差献媚。
想到了国旗,想到了被推到旗杆前的费星沅营副,觉着自己拥有的这支枪,应该担负起保卫费营副和捍卫国旗的双重责任,遂踉踉跄跄地避开几个正在纠缠的对手,奋力向国旗前冲。
耳朵断断续续飞进了上帝的声音:“圣灵、圣父、圣子……”“……主耶稣的复临……”“……按各人的行为审判人……”
脑子很乱,仿佛有一群蜂蝇在乱飞乱撞,把上帝、国旗和他执意要寻觅的费营副全搅得恍恍惚惚;冲到旗杆下,肩头被谁捅了一下刺刀都不知道。
站在旗杆下才发现,费营副就在面前。费营副瘦高的躯体紧紧贴靠在旗杆上,双手牢牢抓着系着国旗的绳索。费营副身边还站着白科群和小豁子,旗杆四周已没有几个弟兄了。
他被白科群和小豁子搀扶着站住了,枪牢牢在双手上握着,雪亮的枪刺正对着十米开外的西洋鬼子们,恨恨地准备着最后的格杀。
然而,刚刚站稳,攻上来的西洋鬼子们冲着他开枪了。他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脱开白科群和小豁子的搀扶,仰面跌倒在费星沅站立的旗杆下。
国旗还在飘,他看见了。飘荡的国旗被一片瓦兰的天空映衬着,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他大睁着眼看着那面国旗,直到它一点点融入高远的天空。
空中,上帝的声音仍轰然响着:
“上帝复临以后,要亲自与人同住,擦去他们的一切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号哭、疼痛、因为前世的事都过去了……”
………………………………
十八
租界驻军司令布莱迪克中校致本国上海总领事馆:关于第九中国军人营悬升中国国旗事件的报告。军营办公室发。保密级:机密。案卷登记号:F252/6。
总领事先生:
我奉命向你报告下列事实:一、第九中国军人营现拘禁之三百零二名中国军人,在其少校营长林启明,上尉营副费星沅之策动下,于1938年8月13日在其营区非法升起了中国国旗,始升时间为该日晨6时40分,强行降落时间为同日下午3时56分。二、迫令其降旗时,我和我指挥的官兵,保持了相当的冷静和克制,力图避免不幸事件的发生。但是,由于中国军人不可思议地固执,我不得不下令动用武力。三、升旗策动者之一林启明,于升旗前被部下士兵牛康年用铁铣砍死,凶手牛康年则死于混乱的殴斗中。调查证明,致牛康年于死命者,为该营长林启明之勤务兵小豁子(李姓,无正式名字)或二连副白科群所击之两铣。二人均称对牛康年之死负责,暂无法判明,现二人已移押中央捕房。四、强行降旗的冲突中,我指挥下的步兵营士兵三十二人受伤,警务处巡捕二十三人受伤,无死亡。被拘禁之中国军人伤亡数字为:轻伤一百八十六人,重伤五十九人,死亡四人(不含林启明、牛康年)。其中中尉连长涂国强,于混乱中夺取我士兵武器,激烈抵抗,伤我官兵数人,凶残无比,被我命令击毙,其余三人均为误伤,或自身原因适应的死亡(附死亡鉴定书)。五、受伤之中国士兵已得到公乎人道的治疗,升旗事件策动者费星沅,亦已移押中央捕房。
我建议将我的报告通过外交渠道转给日本有关当局,驳斥他们关于我租界方面纵恿中国被拘官兵反日情绪的无理指责。
上海?1938年8月26日
驻军司令布莱迪克
租界×国总领事致日本驻沪总领事日高。×国总领事馆发。外交文号:第47号。
日高总领事:
我荣幸地通知您,我本人和我国政府已注意到您和贵国政府对租界情况屡次表示的忧虑和不安。我再次向您指出,我驻沪的军事武装在中国军人营采取的措施是尽可能严格和完善的,任何违反我国中立立场的激烈情绪和行动都是不被允许的。您所指出的“八一三”悬旗事件,实出偶然,决不能视为我本人或我国政府怂恿之结果。我本人和我国军警对悬旗事件发生的第九中国军人营进行了武装弹压,有效地制止了事态的进一步扩大,表明了我国政府不可怀疑的中立立场。
因此,我本人和我国政府遗憾地通知您,并请您周知贵国政府:贵国政府的指责和抗议是无法成立的,将被拘之中国军人引渡给贵军事当局也是决无可能的。
附布莱迪克中校给我的报告一份。
上海?1938年8月29日
总领事:纳?维尔逊
罗斯托上尉致布莱迪克中校,事由:关于第九中国军人营继续举行精神升旗活动的报告。
中校先生:
我管辖下的这所拘禁营,并未因八月的流血而有所收敛。被无罪放回的上尉营副费星沅仍然率领着中国军人日常操练,并举行所谓的“精神升旗”,我感到类似八月的非法事件仍有发生的可能。因此,我要求司法当局对费星沅进行有罪判决,使其永久离开我辖下的这所军人营。
上海?1938年11月2日
营主任罗斯托
布莱迪克中校致罗斯托上尉,事由:对第九中国军人营有关事宜的回复。
罗斯托上尉:
我认为你犯了两个错误,首先,你将神圣的法律视为儿戏,以为有罪、无罪是可以随意制造的,嘲弄了我们公正的司法精神。其二,你以为消除了一个费星沅,第九中国军人营的麻烦就永远没有了,这无疑是可笑的。对这个营的中国军人我很了解,我本人在上海沦入日军手中的最后一个夜晚,亲眼看到他们在德信大楼(该大楼位于摩尔斯路口)如何进行英勇的战斗。事情很清楚,就是费星沅不在了,还会有其他中国军人替代他的位置。因此,我给您唯一的忠告和命令只能是:尊重这些中国军人,在此基础上加强戒备,以谋求该营区的安全,免生新的风波。
上海?1938年11月15日
驻军司令布莱迪克
日本驻沪总领事日高致布莱迪克中校,事由: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