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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乐还没奏完,高亢的旋律在整个大操场上激荡不息。初春的中午,天很暖,日头在中天高高悬着,把大操场照得一片白灿,“全体起立”造出的尘埃于那白灿中四处飘飞。有洁癖的副官长刘景瑞用手绢捂起了鼻子,手枪队长鲁保田也悄悄用蒲扇般的大手在鼻下扇风。
砦司令很不满,先是皱起了眉头,继尔,看看刘景瑞,又看看鲁保田,重重地干咳了一声,使得鲁保田的大手停止了摆动,也吓得刘景瑞一怔,捂鼻子的手绢掉到脚下都没敢拾。
军乐还在奏。砦司令的身板益发挺得正直。司令未穿军装也是司令,军人的派儿是丢不了的。砦司令发现,站在台下前几排的学生几乎不敢正眼看他。
乐毕,扁脸教务长宣布:典礼开始,天义师范学校全体学生向校长砦司令行礼。台下的学生纷纷脱帽,先做好了行礼准备,随着扁脸教务长一声号令,一齐鞠躬。学生们鞠躬时,砦司令微微点头还礼,鞠完躬后,砦司令挥挥手叫同学们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新生代表和教员代表都要登上高台,站在高台的一侧向砦司令献词。副校长孙正才老先生也要“之乎者也”大谈一通天义师范的历史和学校的办学宗旨。然后,才由扁脸教务长宣布砦校长训话。砦校长训话时,全体师生都要起立的。可今天,砦司令自己把这套全免了,既不要教员学生代表献词歌功颂德,也没容孙老先生卖弄“之乎者也”,一坐下来就宣布训话,搞得主持典礼的扁脸教务长不知所措。待弄清了司令要训话,教务长宣布全体起立,砦司令手一摆,又给免了。
砦司令说是要训话,脸孔对着台下望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两只大手按着桌子站起来了,依然什么也没说。副校长孙正才老先生有了些不安,碰了碰砦司令撑在桌上的手臂,轻轻唤了声:
“砦公……”
砦司令仿佛没听见。
砦司令长长出了口气,把掖在黑缎夹袍里面的****掏出来,放到了桌子上,屁股重又落在了椅子上。砦司令在熬人的寂静中摆弄着枪,不知是在寻思训词的内容,还是想制造一种威严的气氛。
孙正才老先生益发不安。
砦司令在众目睽睽的开学典礼上摆弄手枪是很不正常的。过去砦司令很注意礼仪和影响,只要走进天义师范,既不穿军装,又不带武器。砦司令自己说过,在天义师范校门外,他是司令,一进校门,他就是校长,世上哪有穿军装带武器的师范校长?!可现在,司令不但带了枪,还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当众玩枪,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孙正才老先生认为有必要提醒一下砦司令。
孙老先生和砦司令的关系非同一般。老先生早年给司令开过蒙,教司令读《孟子》,给司令讲《三国》,当然,也无数次打过司令的手板。砦司令出息以后,忘了往昔胀痛的手掌,却记住了老先生的恩德,不但请老先生做了天义师范的副校长,还把老先生的儿子孙忠孝和自己的儿子砦振甲一并提携为副司令。
孙老先生又碰了碰砦司令的手臂:
“砦公,把……把枪收起来吧?娃儿们等您训话哩!”
砦司令看了孙老先生一眼,似乎从孙老先生的焦虑而期待的脸上悟出了什么,把枪在手上最后掂了掂,终于揣进怀里,定定神,站起来训话了:
“同学们,天义师范学校又开学了,这,这很好嘛!唵,很好嘛!好在哪里呢?好在本校长又有了一批将来可以大显身手的学生!好在你们也有了个靠得住的当司令的校长!蒋委员长有黄埔军校,我砦魁元有个天义师范!咱天义师范就是广清八县的黄埔军校!”
这是砦司令每年必讲的套话。
扁脸教务长为砦司令的套话鼓起了掌,同时喝令鼓掌,台上台下的掌声瞬即响作一团。
砦司令用骨节暴突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待掌声稀落下来后,继续说:
“当然喽,我砦某人不敢自比蒋委员长,蒋委员长有蒋委员长的一套,我砦某人也有我砦某人的一套。我砦某人的这一套是什么呢?唵,就是四个字:地——方——自——治!同学们都知道,中国地方太大,人口太多,大概已经有四万万五千万了吧?啊?!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多的人口,任何政府都是治理不好的!清朝皇帝爷没治好嘛!袁世凯袁大总统没治好嘛!换了蒋委员长,照旧没治好!咱广清八县之外的百姓们过的啥日子,你们大概都知道,那叫民不聊生,水火倒悬呀!要把中国治好,只一个法:地——方——自——治!每个地方都治好了,中国也就治好了,小日本就断然不敢欺负咱们了!这道理我二十七年秋在武汉晋见蒋委员长的时候,和蒋委员长说过。你们手头我写的课本《地方自治浅论》我也呈给蒋委员长看过。委员长说:很好嘛,可以试试嘛,试成了可以在全国施行嘛!”
砦司令晋见蒋委员长的事孙老先生坐在这座高台的同一位置上听了好多次了,对其真实性是不敢怀疑的。
不过,私下却也听人说过,砦司令和蒋委员长见面只有短短的四分钟。据说,委员长的内在威严和伟大人格把砦司令给震了。砦司令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上,四分钟的会见中没敢动一动。谈话只三句,还都是砦司令没话找话说,与地方自治毫无关系。砦司令先问委员长“见没见过老虎”,委员长说:“没见过”,砦司令又说:“我也没见过”。谈话即结束了。还有人悄悄传说是砦司令根本没见过委员长。又有人说见是见了,但委员长是想杀了砦司令的。
在孙老先生看来,这些谣传是不值得驳斥的,事实摆在这里,砦司令的地方自治不但搞了,而且一直搞到了今天,如果没有蒋委员长的赞同或者默许,能办到么?!
砦司令由蒋委员长谈到了自己:
“那么,同学们要问了,砦校长,你是咋着想起来搞地方自治的!唵,这话问得好!问得好哇!本校长搞地方自治是被逼出来的!你们的孙副校长孙老先生知道,二十年前咱广清八县是个啥模样!那是月月过大兵,年年闹匪患呀!兵就是匪,匪就是兵呀!十一年秋里,一个带眼镜的麻脸旅长带着千余号败兵,窜到咱地面上来了,冲着老少爷们要粮要饷,不给就杀人、烧房子!还真烧了几家。本校长火了,拼着一死发动广仁、清河两县的民众,和麻旅长的大兵开了战,提出了个联庄自保的口号,结果不但灭了那帮败兵,还拉起了民团。周围村寨的乡亲一看本校长有一套,就拥护本校长做了司令,就参加了本校长的联庄自保,因为有了当初的联庄自保,所以才有了咱今天的地方自治。今天咱这自治地盘有了八个县,县县修河治水,筑路改土,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嘛!八县境内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嘛!这些,日后孙老先生还要给你们细细讲的,本校长在这里就不啰嗦了!”
孙老先生认为,他完全应该按照以往的惯例,今天在这里讲,由他先讲,这样砦司令就无须多费这么多口舌了。
砦司令今天有点怪,来得这么晚,又把以往的仪式程序全打乱了,莫不是……
砦司令一脸庄严,根本看不出什么“莫不是……”。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支撑着桌面,环视着台下的学生,把中气十足的声音灌满了整个操场:
“你们来到这里,就要好好学习,别看这里只是个师范学堂,可它是咱广清八县自治地区的最高学府!你留过美利坚的学,留过英吉利的学,留过十国八国的学,本校长一概不认,只认这个天义师范!要想在咱这地方混事,就得给本校长到这儿来学,学地方自治!在这里,你们是本校长的学生,出去以后,你们是本司令的属下。当然,喽学成之后,并不是都要你们去当兵,你们有人要跟我学着带兵,有的要去当教书先生,有的要去做保长、甲长;教书的就教地方自治,当保长、甲长的就实施地方自治,带兵的就保卫地方自治。好了,本校长的话完了。”
砦司令“啪”的一声,重重地将拳头击在桌子上,有声有色地结束了训话。孙老先生意识到自己该站起来了。
老先生站起来,扶着桌子,颤巍巍地宣布:
“全体起立,同唱《地方自治歌》!”
扁脸教务长手一挥起了头:
“‘裂河两岸物华天宝’,预备唱!”
台上台下的歌声顿时响了起来——
裂河两岸物华天宝,
奎山深处人杰地灵。
地方自治承托天佑,
太平盛世赛如文景。
千河万溪流向大海,
青山绿地万世永存。
地方自治救我民国,
普天同庆万民欢欣。
滔滔河水终有源头,
巍巍群山必有依凭。
地方自治幸得实现,
全靠圣明的砦司令,
全靠圣明的砦司令。
在“全靠圣明的砦司令”的响亮歌声中,典礼终场,砦司令率先离座下台,副校长孙老先生和扁脸教务长紧随其后。孙老先生以为砦司令会象往常一样和天义师范学校的师生们共进午餐的,不料,砦司令竟率着副官长刘景瑞、手枪队长鲁保田在台下向他拱手道别了。把砦司令载到天义师范来的黑颜色司蒂倍克,又把砦司令吞进车肚子里一溜烟开走了。
孙老先生感到不可思议,进而认定砦司令今天碰到了不小的麻烦。砦司令的麻烦也是他的麻烦,他儿子也做着副司令哩!出于对砦司令和对自己儿子的双重关心,老先生在手枪队的卫兵全部撤走,砦司令的司蒂倍克冲出校门望不见踪影后,才拖着拐杖走上高台,有气无力地向操场上的学生们宣布解散。
砦司令和天义师范师生共同拥有的节日,算是被司令自己糟踏了。
………………………………
二
砦司令并没碰到什么麻烦。
这一天和砦司令当上司令以后的任何一天一样平常,稍有不同的是,这一天砦司令的记性太坏,先是忘了师范学校开学训话的大事;唱《地方自治歌》时,因着副官长刘景瑞的提醒又想起来要去广清农机厂。砦司令不按惯例在学校吃饭,绝无轻视或怠慢孙老先生的意思,而是广清农机厂的事很重要,且又是三天前就约定好要去的,不去不行。
广清农机厂不造农机,专造枪炮,实则是个兵工厂。砦司令拥兵十万,自然要有自己的兵工厂,否则十万兵员的武器从哪来?!更何况砦司令本身对各类兵器的研造就有浓厚的兴趣。
广清老一些的自卫军官兵们大都知道,他们使的第一批枪是砦司令亲自研造出来的。那是实行联庄自保的初期,自卫军还是民团,使的主要武器是用火镰点火的鸟枪。砦司令认为鸟枪太落后:一来铁砂散弹很难致敌于死命,二来关键时候用火镰点火也容易误事。砦司令苦苦琢磨了几个晚上,琢磨出了办法,遣人出山到洛阳、开封、武汉跑了一圈,买了几百个不同型号的洋油火机,而后,把几百杆鸟枪的枪筒都锯掉半截,在枪筒后面加了个尺半长的枪托,嵌入火机,造出了头一批自来火枪,从而迈出了广清***械的第一步。
最早的几门土炮和抛石机,也是砦司令领头折腾出来的。土炮一概照广仁县城炮台原有的土炮仿铸。抛石机广仁县城没有,砦司令自己也没见过,只看过一本叫《武经总要》的古书,竟也将它造了出来。那东西看起来很不起眼,笨重的木制三角底座上支着根炮杆,点放时要坠上铁砣用人拉,可威力真不小,一斗二升的火药包能抛出百余丈。十三年秋,奉军一团大兵攻打清河县城,硬是被五架刚造出的抛石机炸得屁滚尿流。有了初步经验,砦司令又造出了百子连珠炮,这种炮不象抛石机那么笨重,长四尺,装药一升五合,炮筒上近炮口处有尺余长的装弹嘴,可一次装入实心铅弹百十枚,分次发射,灵活方便,也便于携带,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装备过各县民团。
如今这些枪炮都过时了,自卫军中再也无人使用,自从十七年砦司令打着农机厂的牌子建起了正规的兵工厂,自卫军手中的武器也逐步正规化了。过去,十杆自来火枪换不到一杆“汉阳造”,现在,就是一杆“汉阳造”换一杆“广清造”怕也未必有人愿换了,大伙儿都说自家的“广清造”好使。
广清农机厂现在不但能造枪,还能造炮,虽说造得不多,但每年都能造十几门,主要型号有两种,一种是仿二十年式82迫击炮,另一种是仿十三年式37步射炮,两年前,这两种火炮已开始装备各县自卫军,大体上每团可摊到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