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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弟兄人没到跟前,汉阳造先推了过来:
“长……长官,帮……帮个忙……”
他挣扎着把枪拖到怀里,却没能拉开枪栓,两只手冻僵了,象硬硬的熊掌。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近乎耳语地说:
“兄弟,留着你……你那条命……命吧,没……没准咱……咱还能看到他……他们完毬哩!”
这时,河西方向响起了猛烈的枪声和隆隆作响的爆炸声。他怔了一下,眼泪骤然涌了出来,哆嗦着僵硬的手,向河西方向指,要那弟兄看,嘴里却什么也说不出。
河西的旷野上一片连天接地的白雪,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河西打响了,李汉铭的接应部队来了,玉珠姑娘没辜负他的重托……
只是太晚了,一切已无法挽回了。
………………………………
三
史二奶奶待副官卫兵和闲杂人等一退出去,脸皮当即撂了下来,两眼直直地盯着龙国康足有三分钟,一句话没有。龙国康有些慌,亲自动手给二奶奶烧烟泡,二奶奶也不吸。
“二姐,这……这是咋着了,动这么大的气?”
二奶奶哼了一声:
“我一个老太婆,敢在你这总司令面前动气?你还有日本人撑腰!”
“二……二姐,这……这是哪扯哪呀!”
“哪扯哪?”
二奶奶眼一瞪:
“我的独立旅呢?”
龙国康觉着很奇怪:
“这……这独立旅啥时候成你的了?”
二奶奶冷冷一笑:
“不是我的,倒是你的么?四年前,二奶奶我亲自上山把黄少雄他们接下来,放在你这儿,这帐你龙老三敢赖不成?”
“那是我看在二姐您的面子上成全他们。二姐您也知道,黄少雄并不是仁义之辈,二十二年我落难时,他当个小小的营副,就敢缴我的械,二十八年在黄泛区,他又和凌师长拉着我的一个旅跑了……”
“那是人家不愿当汉奸!”
龙国康叹了口气:
“也是,这我不怪他。我当时接受日本人的改编,也是事出无奈。”
“这回也事出无奈么?”
龙国康点点头:
“确乎无奈!日本人知道他的反正,我不能不打。”
“是你的你打,不是你的,也能打么?打到我独立旅头上来了?”
二奶奶的话阴沉沉的。
龙国康憋不住了:
“二姐,您……您还讲不讲理?这独立旅咋着讲也不能说是你的!军国大事,岂……岂能儿戏……”
二奶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手指差点儿戳到龙国康鼻子上:
“独立旅半数的弟兄都是我忠义堂的人,你知道不知道?黄少雄是我的执堂,你知道不知道?黄少雄和我四姑娘玉珠的缘份,你知道不知道?”
龙国康急了:
“就是知道,我也不能不打!都象黄少雄这么干,我这第七方面军迟早得玩完!”
二奶奶恨恨道:
“早玩完早好,你龙老三完蛋,日本人也垮得快点!现在你不完蛋,我独立旅七、八百号兄弟完了,被你葬送在柳河边了!你想想,你还象个中国人么?对得起你二哥在天之灵么?!”
二奶奶眼圈红了,不知是为那七八百号弟兄,还是为二哥。
二哥是二奶奶表哥,又是二奶奶的丈夫。宣统元年率白集三县会党起义,事败被杀,尸体在白集城门口挂了三天。那功夫,二奶奶和龙国康都在二哥的会党里,为反清复明东奔西走。二奶奶后来显赫的势力,也是在那阵子垫的底。辛亥年,义旗再举,三县光复,二奶奶手刃白集知府,为夫复仇,一时间,英名传遍天下,成了会党中有名的巾帼英雄。
“当年,二哥领着咱们打满狗,今个儿,你龙老三却带着几万人马当汉奸,还对我门中弟兄这么下毒手,百年之后,你还敢到九泉之下去见二哥么?!”
龙国康似乎觉着惭愧了,垂下花白的脑袋愣了半天,才呐呐道:
“二姐,我……我愿当这个汉奸么?这前前后后的事,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么?在黄泛区接受改编后,你知道我流了多少泪?!你不也劝过我么?留着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米传贤那个师,不也是你介绍过来的么?!我龙老三指天发誓,我都对得起他们!从来没难为过他们!”
二奶奶虎着脸:
“那为啥不对独立旅网开一面?”
龙国康长叹一声:
“黄少雄起事的情报是日本人得到的,不是兄弟我得到的。如果日本人不知道这事,我能眼睁眼闭,放他一马,日本人知道了,我有啥法?”
二奶奶退了一步:
“那也不能真打呀?”
龙国康苦笑着摇起了脑袋:
“我的好二姐哟,操持咱十八家堂口,您算是没话说,我龙老三服您,可玩枪杆子打仗的事,您就不懂啦……”
二奶奶被激怒了,刚刚缓下的怒色重又爬到了脸上:
“玩枪杆子打仗我不懂?辛亥年攻打县道衙门,是你领的头?白集知府赵白毛是你杀的?不是我揭你的短,当初你还就是和女人厮混行,动刀动枪真不行!”
“二……二姐,您……您扯远了吧?”
二奶奶不依不饶:
“嫌远?嫌远,咱说近的。你想想,二十九年底,你带着新六军刚到咱这地面上来是啥模样?谁把你这总司令的架子支起来的?还不是二奶奶我!没有我,米传贤那师会过来么?黄少雄、凌福荫三个支队会过来么?你总觉着你成全了人家,就没想过人家也成全了你!”
二奶奶越说越觉着委屈。掏心说,二奶奶对龙国康不薄。二哥死后,二奶奶相中了龙国康,变着一百个法儿成全他,连龙国康赖以起家的民团,都是二奶奶给凑的班底。靠这最初的班底,龙国康满世界乱闯,越混越大,到二十年底,竟成了国民革命军的师长。那当儿,龙国康可没敢在二奶奶面前拿大,所以,二十二年犯事了,黄少雄、凌福荫缴他的械,二奶奶却收留他。当了汉奸,二奶奶很生气,私下里却也真心替他想过,觉着怪不得他。二奶奶把米传贤、黄少雄部的弟兄们送到他门下。既是为了保护弟兄们,也确是为了成全他。可如今,龙国康竟说二奶奶不懂,这分明是小瞧了二奶奶。二奶奶是妇道人家,心肠软,有时罗嗦,但大事决不糊涂。
“龙老三,你想想,你这伪军的总司令能一直当下去么?重庆中央回来,你这日子咋着混法?今天,你黑下手打独立旅,就不怕明个人家跟你算账?”
龙国康几乎要哭了,手提军帽摆弄半天,突然大步走到正面墙上的军事地图前,“刷”地一声,拉开了上面的遮帘:
“二姐,你懂,你啥都懂!你……你过来看,过来看!喏,黄少雄部驻扎的四林镇在这里,那边是柳河口,川本旅团的一个联队卡在那里!你再看这边,界碑店一线日军的布防。黄少雄的出走路线是,从四林镇到柳河口,途中可能发现情况不对,临时改变方向,想从章王村斜插界碑店,结果,没能越过柳河河面,就被124师围歼了。124师不打,他们就要被界碑店的日本人打掉!说穿了,他们根本走不出去!我龙老三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不得不自己动手收拾!”
二奶奶愣了,痴痴地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才说:
“不……不是说李汉铭有一个旅接应么?”
“接应个屁!日本人有准备,李汉铭那个旅一接火就垮了,川本的一个少佐参谋刚才来电话说,连旅长都打死了!”
二奶奶没话说了,哆嗦着手去摸烟枪。
龙国康忙去给二奶奶烧烟泡,边烧边说:
“二姐,黄少雄要反正,我龙国康又何尝不想反正?打从二十八年挑起汉奸旗,我没有一天不骂自己。可骂归骂,这汉奸总司令我还得当!为啥,为了对咱这三万八千弟兄负责!为了把这三万八千弟兄都带着归顺中央!我不能不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圣人说的!”
二奶奶的嘴角痛苦地抽颤着。
“我不能象黄少雄这么鲁莽!说的不客气,黄少雄这不是反正,是他妈的捣乱,送死!”
二奶奶想起了什么:
“听说黄少雄还活着?”
“活着,伤得挺重,医官在给他治!”
“唔!把他放了!”
二奶奶说得极轻松。
龙国康摇头道:
“不行!川本正问我要人……”
二奶奶“啪”地一声,把烟枪摔在案子上:
“你听川本的,你是听二姐我的?!我说放了,你就给我放了!玉珠不能没有他!今个儿,我就是为四姑娘玉珠来的!”
四姑娘玉珠是二奶奶的干女儿,身份非同一般,龙国康只得点点头应诺:
“也……也好,只……只是川本那边,还得想法应付!”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你说他跑了也行,死了也行!我担保他不在你的绥靖区露面就是!”
龙国康又道:
“他的伤现在还很重,只怕……”
二奶奶脸一沉:
“这不用你操心,有我!”
龙国康想了想:
“好,就这样吧!我听您的!”
这日,二奶奶在白集第七方面军司令部耗得很晚,只得极不情愿地在司令部用餐。晚餐很丰盛,新六军军长米传贤,绥九师师长凌福荫都来陪了。二奶奶要弟兄们把独立旅的事忘了,跟着龙总司令好好奔前程。众弟兄唯唯诺诺,都说听总司令的,听二奶奶的。后来,又有几个执堂大爷闻讯来拜,二奶奶却已带着保镖、随从悄然出城,回了蒲镇老营。
………………………………
四
二奶奶人已走了,脸孔却还在龙国康眼前晃。龙国康咋想咋觉着二奶奶没道理。二奶奶叫放黄少雄便能放么?放了他,咋向日本人交账?说他死了,拿不出尸首;说他跑了,更属荒唐,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重伤员,竟能跑掉,纯粹是讲故事!
不放又不行。被迫打掉独立旅,已惹恼了二奶奶,再把关玉珠的相好旅长送给日本人,二奶奶不会和他拉倒。当然,他手握兵权,不会怕什么,可日后这队伍就难带了,地方就难肃静了,七方面军全体将士向中央反正的大计没准也要泡汤。
事情全坏在黄少雄手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七、八百号弟兄葬送了不说,还把他拖到了陷阱边缘,就冲着这条,枪毙他十次也不为过。
当初真该让黄少雄冻死在柳河大堤上,黄少雄自己死在柳河大堤上,他就能向两方面交账了,日本人和二奶奶都没话说。现刻儿,黄少雄偏死不了。医官说,他腿上、腰上的三处伤口都不致命,虽说失血过多,也早缓过来了。他只想着黄少雄忘恩负义,想亲手毙了他,却没想到毙他会带来的麻烦。
一连抽了几烟斗烟,反反复复思虑了好久,还是决定连夜和黄少雄谈谈,单独谈谈。解铃还须系铃人,解决黄少雄的问题,还在黄少雄自己。黄少雄犯的是死罪,他不杀他,他也活不成,只要黄少雄明白这一点,主动放弃生命的主权,事情就好办了。
他认为黄少雄应该明智一点,为第七方面军,也为未来的光复大局,献身许国。
赶到医院已快十点了,十几个看押黄少雄的卫兵还挺精神地在病室门口和楼道四周立着。为首的一个副官向他报告,他摆摆手阻止了,吩咐他把好楼梯,不要放任何闲杂人员上来。吩咐完,独自一人进了黄少雄栖身的病室。
黄少雄没想到他会来,开头有点不知所措,后来就对他大骂不止,一口一个“汉奸”,大概想逼他在盛怒之下拔枪把自己毙了。
他不傻,强压着心头的火,不动声色,一直等到黄少雄骂够了,精疲力尽说不出话了,才从怀里掏出镶银的六轮手枪,放在正对着黄少雄病床的桌案上。
黄少雄一看到那六轮手枪就呆了。这小子曾冲着这支枪,背叛过他,后来他重做师长以后,才把枪还给了他,他这时候拔出这把枪,黄少雄该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在桌案前踱着步,脸对着那枪,根本不看黄少雄,说出的话平平和和,却带着明显的嘲讽:
“你骂我老龙是汉奸,那我要问一下啦:你黄少雄是不是汉奸呀?你这第七方面军的独立旅长当了几年呀?”
黄少雄吼道:
“我……我他娘是被迫的,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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