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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捷-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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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龙国康很茫然:

    “因……因为我什么?是玉珠要打我,又……又不是我要打她!当……当时二姐你在场,要……要不,我真说不清了!”

    她软软地站起来,斥问道:

    “玉珠为啥要打你?还不是因为黄少雄么?!你……你毁了玉珠两口子!”

    龙国康陪着笑脸道:

    “我知道玉珠是你闺女,从没怠慢过她,黄少雄也不是我杀死的,咋把账都算到我头上?”

    “黄少雄是你逼死的!”

    “就算我逼了,他可以不死嘛,再说,我又知道玉珠是你闺女,能真逼?”

    她再也憋不住了:

    “你……你一口一个我闺女,咋就没想过她是你闺女?当年我们的事,你都忘了?”

    龙国康一怔:

    “我……我闺女?二姐,你瞎说些啥?她……她爹不是合浦关老六么?”

    她浑身直抖,颤巍巍的手指了指女儿的遗体,又指了指龙国康:

    “你……你……你好好看看,她……她哪点象关……关老六!”

    龙国康走到关玉珠遗体旁呆呆地看,看了好半天,泪水不知不觉落了下来,他噙着泪喃喃道:

    “你……你咋不早和我说?”

    她哽咽着道:

    “早……早和你说,你……你就不杀黄少雄了?早……早和你说,你就和黄少雄一起反正了?我……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做……做不了你的主。你……你想干的事,我……我都拦不下!你是用得着二姐想二姐,用不着二姐,就……就没二姐了!黄少雄的事,我……我和你这么说,你……你还是逼死了他!”

    龙国康膝头一软,在死去的女儿和伤心的母亲面前跪下了:

    “二姐,玉……玉珠,我……我龙国康对不起你们母女,我……我只知有国,不……不知有家,才……才落得如此报应!”

    二奶奶叹道:

    “你哪是只知有国不知有家哟!你心中是既无国,也无家!只想着一个兵权,只想着一个人的风光,哪……哪还顾得上人家的死活?这……这也是我直到今天才认清的!”

    龙国康似乎没听到二奶奶的话,俯下身子,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着,泪水洒到女儿的脸颊上、头发上,俨然一个昵爱骨肉的父亲。

    二奶奶还在说:

    “事到如今,我不怪你了,只怪自己太浑!一个妇道人家竟这么看不开,竟认为这世界是为我设下的,啥都管,啥都插一手,还以为如今是会党起事的年月,拖带着亲闺女也搅进这是是非非里送了命……”

    龙国康这才听到了二奶奶的话,从女儿身边站起,走到二奶奶面前说:

    “二姐,这不怪你,也不怪我,国难当头,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有一份力,就要出一份力,有一份心,就要尽一份心。玉珠和黄少雄都是死于国难,都是为国家、民族殉难的,这一点后人不会忘记的。”

    二奶奶道:

    “他们为国家、为民族殉难了,那……那你呢?你杀死他们,也是为国家、为民族么?”

    龙国康点了点头:

    “是的。我从二十八年出任伪军职到今天,所做一切,都是为国家、为民族,为了曲线救国的大业,为了中央日后的光复!别人不信,二姐,你得信!我龙国康从没想过背叛中央,从没有!”

    二奶奶苦笑道:

    “什么中央?什么曲线救国?我是越来越弄不懂,也不想弄懂了!我老了,老了,再也不是三十年前的那个二奶奶了……”

    那夜,二奶奶在痛苦与恍惚之中,和龙国康说了许多,许多,仿佛把自己漫长的一生重度了。直到天亮,才在众多卫兵的护送下,载着女儿玉珠的遗体返回蒲镇。车出西关城门时,二奶奶想,她再也不会走进这座熟悉的城池了。从女儿倒下的那一刻起,这座城池已涂满罪恶的鲜血。她当年的风流和这座城池的风流,都将变成未来人们酒后茶余的笑谈。

    一夜之间,二奶奶和她的世界一起飘走了。

    二奶奶苍老了,仿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

十七

    马车过了柳河大桥后,新六军护送的队伍停住了脚。米传贤望着站满桥头的卫兵部属,强作笑颜,挥起了手臂:

    “回吧,都回吧,弟兄们!”

    弟兄们也挥起了手,要米传贤保重,祝米传贤一路顺风。一个侍卫副官跑过来,硬塞给他一支八成新的驳克枪,要他留着路上防身。

    米传贤很感动,谢过侍卫副官,却没收那把驳克枪:

    “这玩艺你留着日后打鬼子用吧!我……我用不着,护身我……我……我有枪。”

    侍卫副官坚持道:

    “军长,手枪比不了这二十响,你带着它就当是我……我还在您身边!”

    米传贤这才接下了,动情道:

    “也好!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尽听我的,今儿我也听你一回吧!枪我收下,光复后,你再到我家取!也欢迎你和弟兄们到我老家走走,尝尝我们家乡的八宝饭!”

    侍卫副官红着眼睛向他敬礼:

    “是!军长!我们会常去看您老的!”

    米传贤习惯地举手还礼,可僵硬的手抬到半空中,马上意识到了自己身份的变化,手没向额头上靠,只呆板地挥了挥,再次说:

    “回吧,都回吧!”

    紧走几步,跳上马车,米传贤觉着眼中已聚满了水汪汪的东西,他很怕那水汪汪的东西会当着送行弟兄的面滚出眼窝,遂吩咐赶车的王老汉扬鞭催马。

    三匹马在王老汉的鞭打之下,奋蹄疾奔,击打在路面上的蹄声,如阵阵暴落的雨点。六月的风扑面而至,温热而强劲,险些将他头上的遮阳帽吹翻。他一手按住帽子,一手趁机抹下了纵横的老泪。

    没人看见。桥头上的弟兄们没看见,坐在车上的太太和小女儿也没看见。在桥头那帮重义气的部属弟兄眼里,他依旧是威严的军长;在太太和女儿的眼里,他依旧是威严的丈夫和父亲。他在方面军司令部,在那难堪会议上的一切。他们都不知道。

    其实,他真该好好哭一场。哭出来心里会痛快些。男儿有泪不轻弹,实是未到伤心处。这话,他今日总算体会到了。对那帮和他一起谋划反正的同党,他真是伤透心了。这帮靠他一手栽培爬到高位上的家伙,一看到他失势,马上扎到了老龙怀里,远不如手枪团的那帮弟兄。申双英竟聒不知耻地取他而代之,做了军长。老龙干得绝,他那帮同党干得更绝;老龙脚踏重庆、南京两只船;他那帮同党也脚踏他米传贤和龙国康两只船。

    当然,凭心而论,对这次流产的反正,他也是抱有私心的,确有搞垮龙国康,执掌第七方面军的意思。但他这意思并没有错,他执掌第七方面军,是要把七方面军拉到重庆方面去,为中央的光复做事情,不是象龙国康那样,看风使舵耍滑头。可中央偏就信不过他,偏就下令不准在七方面军搞策反,他一片真心可对天,天却不理不睬,结果,他就落到了卷铺盖告别军旅生涯的这一步。

    他也怪,几个月前和申双英他们谈反正时,那么慷慨激昂,真觉着自己是抗日英雄,为啥到了龙国康面前会变得那么不堪一击?为啥老龙一道破他的私心,他就垮下来了?看来,他本不是英雄,骨子里也还不够卑鄙。如果他是英雄,任何危险的气氛都不该压垮他。如果他能更卑鄙一些——至少卑鄙到老龙的程度,也会把那点小小的私心视为正当的谋求,坦然面对老龙的怒喝。他的失败,既因为老龙的狡诈,中央的糊涂,也因为自身的善良和软弱。最初构想反正宏图时,他甚至没想敲掉老龙。

    确是软弱。他无论如何不该当着那么多混帐部下的面,给老龙下跪。如果知道老龙不会杀他,他决不下跪,决不。这桩丢脸的事根本不该发生。他当时是吓糊涂了,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忘了自己是个军长,忘了自己是向中央而不是向共产党反正,忘了自己和李汉铭的关系。老龙咋敢杀他呢?杀了他没法向李汉铭交待,也没法向中央交待。他向中央反正,老龙把他杀了,老龙这曲线救国是啥货色就一清二楚了。他这次和黄少雄那次不同,黄少雄的账可以往日本人的头上推,他这笔账却无法向日本人头上推,而且,黄少雄是轰轰烈烈干起来了,他最终还是纸上谈兵,没动干戈,老龙根本不可能杀他。

    真跪冤了。

    世事实难预料,人心不可揣摩,由此而忆及以往,觉出了天大的荒唐,仅仅七年前,国军众多将领们还人心思降,个个眼望南京,高歌“和平救国”,倡导“思想决战”。仿佛各部开上抗日前线都是迫不得已,都是受了重庆中央的欺骗。如今,又整整翻了个个儿,甩了南京瞄重庆,一齐拥护起重庆中央来,好象个个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关羽,为国家、为民族不得不做汉奸。真弄不清他们这其中的神神鬼鬼、真真假假。他们的应变和适应能力太强了,后人书写这段历史时恐怕很难找到一两良心、半星天理。

    他还是讲天理良心的。不管有多少私心,不管当初为保存实力如何投降,他毕竟是在日本人还大兵压境的情况下着手反正了,而且,为这场流产的反正付出了前程的代价,这是做为一个良知未灭的中国军人稍可自慰的——当然,这样的引退也许并不是坏事。前时听说,法兰西的贝当元帅已被法兰西最高法院逮捕审讯。老元帅自动从瑞士到法兰西自首,依然不为法民所谅。他留在伪军职上迎接光复,只怕下场也不会好。老龙领着大家奔的那个好前程很值得怀疑。没准中央回来,站稳脚跟,马上就会收拾龙国康们,清算他们当汉奸的罪恶。

    到那时,机会会重新来临,他、黄少雄都将成为英雄,载入艰苦抗战的史册,而老龙和申双英这帮家伙却要象法兰西的老贝当一样,进监狱,上绞刑架……

    苦涩的脸上有了些笑意,及时记起了“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的前贤警句,自觉着悟透了一层人生。

    面前是一片沉入暮色的田野。晚霞将天空压得很低,黄泥大道从飞转的车轮下和踏踏的马蹄下向前方伸延着,仿佛时刻可到天地的尽头,又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路两旁田野里的麦子翻起了波浪,如涌如潮。新麦的香气和着泥土的气息,一阵阵随风飘来,使他突然生出了一种久违的情感,一种对田原、对土地的深深眷恋。他不禁眯着眼睛追忆起往昔的农家生活,想象着自己如何赶到界碑店,如何上火车回到江南老家,面对第一次收获……

    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是收获季节的一个傍晚。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载满收获的土地上,突然冒出了十几条庄稼人装束的汉子。汉子们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枪,有长有短,有的还上了刺刀。驾车的王老汉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汉子们手中的枪就“砰砰叭叭”地响了,受惊的马东挣西窜,转眼功夫就把大车拖翻在路旁的河沟里。他从河沟里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没来得及找到那支二十响,汉子们已冲到面前,用刺刀对准了他的胸膛。

    他很惊慌,也很意外:

    “你……你们是哪部分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道:

    “抗纵除奸团,今个儿,来和你这老汉奸结账了!”

    他不信,抗纵的游击区域在自集城东北一带,柳河至界碑店一线从未出现过抗纵的人马。

    “你……你们瞎说!”

    络腮胡一脚将他踢翻在沟沿上,“哗啦”一声,拽开了枪栓,拍着枪托道:

    “瞎说不瞎说,你去问它吧!”

    刚从沟底爬上来的女儿,哭喊着抱住了络腮胡的腿:

    “我爸爸不是汉奸,他……他是被龙国康赶出新六军的……”

    络腮胡眼皮一翻:

    “他们狗咬狗的事老子管不着,老子们只知道对这些罪大恶极的汉奸格杀勿论!”

    女儿呜呜嘤嘤地哭:

    “我求求你,求求你们,他……他真是好人!”

    络腮胡问:

    “什么好人?杀中国人的好人?为鬼子效劳的好人?小姐,你知道五年中有多少中国人死在他们手里?”

    他冤枉极了,大胆地争辩道:

    “那……那不怪我!要怪日本人,怪龙国康,我……我们也是执行命令,没办法!”

    络腮胡手中的枪刺抵到了他的胸脯,穿透了薄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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