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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武摇头道:“军侯是有些仁慈,但并不优柔寡断。之前在六盘水,军侯遇事迟迟不肯决断,那是担心你我二人的安危。
若是没有你我拖累,军侯恐怕早就做出了决断,逃脱了六盘水樊笼。”
鱼禾暗自回想着鱼丰在六盘水的所作所为,道:“或许吧……”
鱼禾知道,鱼丰在六盘水的时候,处处顾及着他的性命,遇事总是以他的安危为先。
张武的话有几分道理。
但鱼禾觉得,这并不是全部。
张武还有一部分话没说,又或者说没猜倒。
鱼禾觉得,他此前应该是想岔了。鱼丰很有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在反贼的道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他或许准备在鱼禾病愈以后,带着鱼禾改头换面,潜藏在西南过小日子。
又或许准备等鱼禾病愈以后,带着鱼禾回咸阳,回到族里去。
大新的情况十分特殊。
新帝王莽雄心勃勃,为了大新江山社稷,绞尽脑汁。
大新的官员却并没有王莽那么大的雄心,他们不仅没有帮助王莽统治大新江山社稷,反而化身为一个个蛇虫鼠蚁,在大肆的破坏大新的江山社稷。
鱼丰或许有办法能借着大新官员们的贪婪无度,逃脱律法的制裁,免除当了逃兵的罪责。
至于他反贼的身份,在他攻破六盘水兵营之前,并没有被坐实。
所以鱼丰自封为六盘王,很有可能是一个幌子。
他很有可能有自己的盘算。
只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他被鱼禾、张兴二人携手推上了攻破六盘水兵营的路。
也被鱼禾和张兴携手推到了造反的路上。
鱼丰此前应该是没有下定决心,所以做事犹犹豫豫。
如今应该是下定了几分决心,所以做事变得果断了起来。
鱼禾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贴近真相。
他觉得他有必要再跟鱼丰好好谈谈,好好了解了解鱼丰。
父子二人整天猜来猜去,实在太麻烦。
他们父子二人一直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不能直接说?
鱼禾吩咐巴山取了一块兽皮,铺在了地上,邀请张武坐下,一起静等鱼丰归来。
鱼丰出去了约莫两刻钟,远处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冲杀声、惨叫声、哀嚎声、哭泣声。
又过了两刻钟,冲杀声和惨叫声没了。
仅有一些哀嚎声和哭泣声仍然在密林当中回荡。
一个时辰后,哀嚎声没了,只剩下了哭泣声。
哭泣声由远及近,逐渐的变的响亮了不少。
鱼禾、张武齐齐站起身,望向了密林深处,就看到鱼丰领着六盘水义军,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出现在了密林里。
六盘水义军手里还压着两个身穿着吏服的汉子,牵着十几匹马。
鱼禾和张武主动迎了上去。
鱼丰带着一身血气,出现在二人身边,不等二人开口,就瓮声瓮气的道:“我没有受伤,手底下的兄弟们也没有折损。倒是那些老弱妇孺,有不少被那些杂碎给砍伤了。”
张武忍不住道:“他们还真是冲着那些老弱妇孺去的?”
鱼丰沉声道:“具体的我也没问,我带着兄弟们冲过去以后,就看到他们在伤人。我带着兄弟们直接砍死了十几个,生擒了两个。
那些老弱妇孺当中做主的几个乡老,都被砍死了。
他们除了哭嚎,什么主意也没有,我就做主把他们带回来了。
你们若是觉得他们是个拖累,那就帮他们挑选一两个做主的人,打发他们离开。”
鱼丰丢下了这番话,不等鱼禾和张武再次发问,就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去休息了。
鱼禾和张武面面相觑。
张武忍不住道:“军侯这是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们了?”
鱼禾笑了,“这不是应该的吗?他辛苦征战一番,回来以后难道还要管那些琐碎的小事?那要我们有何用?”
张武一愣。
鱼禾已经迈步向六盘水义军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去审问那两个县吏,你去安置那些老弱妇孺。”
张武急忙追上了鱼禾,道:“军侯将那些老弱妇孺带回来,明显是想庇护他们。可他们对我们而言,是个累赘,我们该如何处置?”
鱼禾脚下一顿,道:“如果放在六盘水,他们肯定是累赘,可是在平夷,他们未必就是累赘。”
张武又愣了,“何意?”
“你先安顿他们歇下再说。”
鱼禾丢下这句话,再次迈不往六盘水义军身边走去。
张武没有再追,只是怀着满腔的疑问,去安顿那些老弱妇孺。
鱼禾走到了六盘水义军身边,六盘水义军们齐齐行礼。
“见过少主……”
鱼禾摆摆手,道:“不必多礼。”
鱼禾指着那两个被擒拿的县吏吩咐道:“留下四个人,帮我看着他们,其他人先下去休息。”
六盘水义军答应了一声,相魁挑了三个人留下,其他人下去休息。
鱼禾在六盘水义军走后,才打量起了两个县吏。
两个县吏的样子很糟糕,年龄在三旬上下,身形高大,面目凶恶,身上的吏服脏兮兮的,有不少血迹。
他们的样子很吓人,但是表现却很窝囊。
两个人被六盘水义军压着,站在鱼禾面前,头都不敢抬,两腿在不断的打哆嗦。
鱼丰带着六盘水义军去对付他们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手。
五十多个身着甲胄的汉子,一照面,就捅死了他们手底下的十多个县卒。
他们差点没被吓死。
他们在百姓面前,凶恶的像个亡命之徒。
可是在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他们就是一对软脚虾。
“抬起头来!”
鱼禾打量了他们一番后,淡淡的开口。
两人略微哆嗦了一下,但是没有抬头,也没敢吭声。
鱼禾微微皱眉。
相魁见鱼禾皱起了眉头,抬脚就揣在了两人的腿弯上。
两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狗日的听不懂人话是不?”
两人还没来得及哀嚎,就听到了相魁的喝骂声。
两人强忍着腿弯上的疼痛,颤颤巍巍抬起头。
看到了鱼禾那张稚嫩的面孔,两人皆是一惊。
他们没想到,这群杀了他们十多个县卒的亡命之徒的首领,居然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
鱼禾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在他们抬头以后,就缓缓问道:“叫什么,什么身份……”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相魁哼了一声,两人浑身一僵,赶忙开口。
“小人乃是平夷县贼曹下吏吴归……”
“小人乃是平夷县贼曹下吏安牛……”
“……”
鱼禾沉吟着道:“贼曹下吏?县衙门下五吏之一的贼曹掾的属下?”
一县县令门下,有五为主吏,贼曹掾便是其中之一,主管一县兵卫和缉拿捕盗。贼曹下吏,便是贼曹掾的手下。
吴归和安牛听到鱼禾的话急忙点头。
鱼禾又问道:“你们为何会盯上那些老弱妇孺,据我所知,他们身上可没什么油水让你们捞。”
吴归和安牛吞吞吐吐,不肯说出实情。
鱼禾见此,没有含糊,果断下令道:“挖个坑,埋了吧。”
吴归和安牛听到要被活埋,吓的魂不附体,吴归率先开口,“小人们主吏家中有两座布坊,他看上了那些女子,让小人们将人抓回去,充作私属。”
私属就是奴婢、家仆、家奴。
在人口买卖没有被废除之前,豪门大族都喜欢买一些人回家充任私属。
相魁和巴山就是鱼氏私属。
而私属是豪门大族的私有财产。
豪门大族有任意处置私属的权利。
生杀全凭一心。
那些女子若是充了私属,恐怕一辈子都要被那个平夷县的贼曹掾奴役。
其子孙后代从一生下来,就会成为豪门大族的私属。
除非豪门大族大发善心,又或者被赠给贵人,不然祖祖辈辈都很难脱身。
也正是因为如此,私属出身的人,并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他们能享受到的所有社会地位,都是豪门大族赋予的,离开了豪门大族,他们就处在社会最底层,被人瞧不起。
“朝廷已经明令禁止了将良人纳入私属。你们贼曹掾算不算知法犯法?强掠良人充任私属,更是杀头的大罪。你们贼曹掾好大的胆子啊?”
鱼禾要是记得没错,新帝王莽在登基以后,为了废除奴隶制度、禁止人口买卖,制定了不少的律法。
为此还特地下令民间改了家奴、家仆、奴婢的称呼,通称为私属(为了区别于官奴)。
第31章 收留还是不收留?
吴归和安牛听到鱼禾的话,有些傻眼。
一群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家伙跟他们讲朝廷律法,让他们有些不适应。
鱼禾见二人傻愣愣的盯着自己,皱眉道:“有问题?”
二人赶忙摇头。
鱼禾哼了一声,继续道:“你们身为官门中人,不替百姓做主,反而欺压百姓,简直是该死。”
吴归听到了‘死’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急忙解释道:“小人们也是听从上吏的命令行事,并非有意欺压百姓的。”
鱼禾冷笑道:“贼曹掾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去吗?”
吴归浑身一僵,说不出话。
鱼禾又道:“你们贼曹掾家中既然开得起布坊,那也应该有足够的人手,为何还要对那些女子下手?”
安牛看了一眼吴归,见吴归僵在那里不说话,就垂下头,小声的道:“自从平夷县被句町人占了以后,句町人就要求县宰每一岁上贡一万匹布,作为税赋。
平夷县内织布的作坊不多,仅有两三家。
很难完成句町人要求的一万匹布。
我们上吏瞅准了机会,开设了两间布坊,又搜罗了许多女子在里面日夜不歇的织布。”
鱼禾微微一愣,狐疑的道:“听你的说法,你们贼曹掾还是一个好吏?”
如果真是好吏,又怎么会干出抢人的勾当?
安牛小声的解释道:“那倒不是……上吏会将布匹高价出售给衙门,再从衙门的粮仓里,低价拿出粮食……”
“然后再将粮食,高价卖给那些百姓?”
鱼禾不等安牛的话说完,就帮他补充上了最后一句。
安牛听到鱼禾的话,一个劲的点头。
鱼禾冷笑道:“你们贼曹掾还真会做买卖。你们县宰、县尉就不管吗?还是说你们县宰和县尉在其中也有份子?”
大新的县宰,就是大汉的县令。
王莽立新以后,不仅给全天下的地方改了名字,还帮许多官职也改了名字。
安牛低声道:“上吏是县尉的女婿,两间布坊都有县尉的份子。若不是县尉首肯,小人们根本不可能调动县里的县卒。
至于县宰……自从句町人占据了平夷以后,县宰就不管事了,整日里待在衙门里吃喝玩乐。”
鱼禾听完安牛的话,一边思量一边道:“如此说来,平夷县已经被你们县尉和贼曹掾掌控了?”
安牛缓缓摇头,“那倒不是,县内有几个大族,族内有不少青壮,县尉和上吏也不敢招惹他们。”
鱼禾沉吟道:“这么说来,你们县宰其实已经被你们的县尉和县里的那些大族给架空了?”
安牛垂着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鱼禾的说法。
鱼禾一边分析着平夷县内的局势,一边问道:“那句町人呢?”
安牛没有搭话,反倒是吴归缓缓开口,“句町有一个叫弃的头领,每三个月会率领麾下的句町人到平夷县巡视。”
“并没有进驻平夷县?也没有驻扎在平夷县附近?”
“没有……”
“……”
鱼禾盘问到此处,已经大致了解了平夷县内的状况。
平夷县如今名义上被句町人占据,可实际上还是汉人在管事。
只是管事的汉人,并不是朝廷派遣的县宰,而是平夷县县尉和平夷县几个大族。
平夷县县尉和平夷县的几个大族,如今正借着大难,在背后疯狂的敛财。
虽然安牛并没有提及平夷县几个大族在敛财的事情,但是鱼禾大致能猜测到。
县尉和贼曹掾手握着一县兵马,都奈何不了那几个大族,那就说明那几个大族的力量足以颠覆县尉和贼曹掾手里的兵马。
县尉和贼曹掾敢明目张胆的抢夺人口,倒卖粮食,几个大族并没有插手,甚至也没有阻止。
那就说明他们双方很有可能达成了某种默契,在一起敛财,互不干扰。
具体的,还要等到进了平夷县以后再看。
鱼禾分析完了平夷县内的状况,盯着一脸不安的吴归和安牛二人道:“你们刚才说,你们要抢夺的是那些女子,那剩下的孩子和老人,你们准备怎么处置?”
吴归和安牛听到这话,头压的更低,一句话也不敢说。
鱼禾看到了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