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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寨主听到此话,笑的更爽朗。
双方谈妥了金矿的事情,鱼禾请老寨主尝了尝任氏厨娘的手艺。
任氏厨娘炒菜用的荤油,所以得趁热吃。
凉了容易成一坨。
在鱼禾热情招待下,老寨主、妇人、农普坐着大吃了一顿。
一直吃到了傍晚。
鱼禾有意留下老寨主在县衙里休息,老寨主却执意求去。
鱼禾一直将老寨主送到了城外。
老寨主一行三人,踏着夕阳,消失在了山边。
……
山林深处。
一座竹木搭建的寨子里,老寨主和妇人坐在火塘旁边,撑着竹棍,弯着腰,询问着妇人,“祭司,您觉得那小子如何?”
妇人手里捣着草药,听到了老寨主的问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是个不错的小家伙……”
老寨主笑呵呵的道:“怎么讲?”
妇人继续捣起了草药,她一边捣药,一边道:“在乱世中,能出头的人,大多都没良心。那个小家伙算是一个难得的有良心的。他拿了我们寨子里的金矿,第一时间并没有想到如何利用那些金子,而是想着能不能完成你的条件,那就说明那个小家伙心不黑,而且重承诺。
有良心,重承诺的小家伙,很好,寨子里的青壮跟着他,很不错……”
老寨主听到妇人如此夸赞鱼禾,忍不住道:“老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心很黑,愣是通过唇舌,将寨子里的青壮从老朽身边抢走。
您居然还说他有良心?”
妇人瞥了老寨主一眼,一脸淡然的道:“他的来历你也清楚,他需要面对什么,你心里也清楚。他得先活着,然后才能跟你讲良心。他要是活不下去,拿什么跟你讲良心?
不论能不能活下去,都跟你讲良心的那种善人,成不了大事,在乱世中也活不下去。”
老寨主撇着嘴,“理是这么个理,可是听你将那个小子说的那么好,老朽心里觉得不痛快。”
妇人瞪了老寨主一眼,“你要是觉得他不好,为何还将寨子里的青壮托付给他?”
老寨主尴尬的一笑。
“祭司,您特地去看那个小子,可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妇人听到此话,放下了手里的捣药杵,遥遥看向了平夷县的方向,似乎能隔着老远,看到鱼禾的身影,她声音沙哑的道:“老身看到了皑皑白骨……”
老寨主一惊,“您不是说他拿出的治疗发热的法子能活人无数吗?怎么看到的是白骨?”
妇人一脸平静的道:“汉人有句话,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
老寨主眉头一挑,更震惊了,“你是说他一个亡命之徒,能成事?”
妇人的话是什么意思,老寨主听明白了。
妇人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鱼禾以后能成事,所以他身边会有皑皑白骨。
妇人点点头,道:“不贪婪、不自大、不盲目,有谋略、有信义、懂进退。只要不夭折的话,肯定有一番作为。”
说到此处,妇人盯着老寨主又道:“你去过长安,见过世面。老身也曾四处游历,见过不少人。似他这般年纪,能有他这般谋略和信义的可不多。
句町王的子嗣、滇王的子嗣,都不如他。
也唯有长安城中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的嫡子,才能跟他一教高下。
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的嫡子出仕以后,那个不是公侯?”
老寨主急忙道:“可他没有人家那般底蕴。”
妇人笑了,“可他在西南也没有对手啊。”
老寨主张嘴刚要说话,妇人就继续道:“句町王、滇王,以及他们身边的大谋士,或许能跟他一教高下。可你觉得他们会放下身段对付一个不入流的小子?
他们放不下身段,那小子在西南就没有对手。
那小子自然会有一番作为。”
老寨主苦着脸道:“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了?他现在只是一个亡命之徒。”
妇人轻蔑的一笑,“他是亡命之徒?那我们帮他做事,岂不是连亡命之徒也不如?”
老寨主一脸尴尬。
妇人冷哼一声,继续道:“他现在手握一百多青壮,还有不少青壮愿意为他效力,实力已经不输给一个小寨子了。
你从一个逃民,到建立起农家寨,花费了多久?
他从一个逃卒,到实力超过农家寨,花费了多久?”
不等老寨主开口回答,妇人就替他回答了,“你花费了三年,他用了不到一个半月。给他三五年,他就能拥有媲美大寨子的实力,到时候他就有资格跟西南所有的头人交涉。
那些狂妄自大的榆木脑袋,能是他的对手?
等他吞并几个大寨子,句町王和滇王的王宫内,都得给他设座。”
老寨主咬牙道:“他终究是一个汉人……”
妇人冷笑道:“汉人怎么了?统治滇地数百年的庄氏也是汉人。滇地的人能臣服于庄氏,此地的人为何不能臣服于鱼氏?
西南百族要是真强,岂会受封于汉室?
西南百族要是真的不愿意臣服于汉人,又岂会被汉人统治?”
老寨主被妇人说的哑口无言,许久以后,他吞吞吐吐的道:“他也许不愿意留在西南,跟我们这些蛮夷为伍。”
妇人瞪着老寨主,“他若是够聪明,就一定会留在西南。你刚才也说了,他在北方可没有什么底蕴,北方又是新廷所在,兵马无数,良才无数,他回去了也成不了气候。
唯有留在西南,他才能有一番作为。
毕竟,山里的那些狂妄自大的榆木脑袋,可没有北方那些读书人聪明。
容易哄、容易骗、也容易收拾。”
老寨主听到这话,像是吃了苦瓜一样,“老朽就是第一个上当受骗的榆木脑袋?!”
妇人瞪了老寨主一眼,似乎在责怪老寨主打断了她的话,她没有回应老寨主的话,自顾自的道:“他若是不愿意和我们为伍,也不会让我们寨子里的人出现在他手下。
你别忘了,昔日句町人和滇人帮着汉人攻打我夜郎的时候,汉人根本不允许句町人和滇人加入到他们军中,而是让他们各自为伍。”
老寨主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妇人继续道:“明日老身会带着农普去句町,你走一趟蒙家寨和壮家寨,让他们两个寨子的人也去平夷。”
老寨主惊愕的道:“您是要……”
妇人点着头道:“他如果留在西南,我们三支夜郎人就跟着他走。他若是回北方去,那我们三支夜郎人就借着他的手,融入到平夷。”
老寨主迟疑着道:“其他两支可未必听老朽的……”
妇人双目一瞪,“老身的话他们敢不听?老身不只是农家寨的祭司,更是所有夜郎人的大祭司。”
第70章 道理人人都懂
夜郎人的大祭司,在夜郎人心中地位很高。
虽然夜郎如今已经灭国,但是大祭司在夜郎人心中的地位却没有动摇。
老寨主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面对大祭司都恭敬有加,甚至还有些许忌惮,其他那些没出过西南的夜郎人,对大祭司只会更恭敬。
妇人既然要用大祭司的身份逼迫另外两个寨子的夜郎人去投靠鱼禾,那老寨主自然不需要担心蒙家寨和壮家寨的人不听他的。
老寨主在妇人的目光变温和了以后,有些担忧的道:“大祭司,您将所有人都压在鱼禾身上,是不是太重了?我夜郎近百万国民,三十多万青壮,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一千多青壮,为了让我夜郎人能长久的存活下去,从夜郎县逃到了平夷以后,我们就将夜郎三分,分别建立了不同的寨子,怕的就是敌人找上门,将我们一网打尽。
如今您将所有青壮送给鱼禾,就不怕敌人一举歼灭,灭了我夜郎最后的血脉?”
妇人坚定的道:“老身让夜郎所有的青壮去跟鱼禾,就是为了让我夜郎最后的血脉存活下去。”
老寨主有些不懂妇人话里的意思,静等着妇人给他解释。
但是妇人什么话也没说。
妇人之所以让夜郎的青壮去跟随鱼禾,其中缘由没办法细说。
有些事唯有站在她的位置才能看清楚。
她在广汉的时候,跟那位吕姓的义士聊了很多,了解过许多鱼禾的过往,知道鱼禾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夜郎如今隐居在深山里,看似过的无忧无虑、平安祥和。
可危险却无处不在。
山里其他部族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惦记夜郎三寨的猎物。
汉家官员在有意无意的消磨着山里所有的青壮,句町人也不知道是得到了汉家官员的提醒,还是通过汉家官员的做派,学到了一点汉家官员的手段,也在有意无意的消磨山里的青壮。
无论是汉家官员征召,还是句町人征召。
山里的汉子们只要响应了征召,就一定会被安排到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地方。
人死了,只会得到一点布匹和粮食做补偿。
其他寨子里的人拿到了布匹和粮食,就会心满意足的派遣寨子里的青壮继续去应征。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寨子里的青壮,在一点点消亡。
他们寨子里的力量在不断减弱。
最后要么被大寨子吞噬,要么被汉家官员和句町人压榨致死。
夜郎人初至平夷,青壮可不止千人,而是有三万多。
经历了数十年的打压、消磨,才变成了千人。
再被打压、消磨下去,夜郎人恐怕会分崩离析,成为其他大寨子的资粮。
妇人觉得,现在是夜郎脱离危险的一个机会。
夜郎人所居的平夷,如今正逢大变,又有鱼禾这种强人从中浑水摸鱼。
她只要搭上这趟顺风车,就能为夜郎人寻找一个可以脱离危险,并且不断壮大的道路。
鱼禾若是能成事,他们夜郎人是第一批追随鱼禾的,就算不能像是那些汉人一样,得到鱼禾的亲近,也能在鱼禾手底下混一处不错的安身之所,更能在鱼禾庇护下不断壮大。
鱼禾若是不能成事,他们也能借着鱼禾之手,融入到平夷。
就像是鱼禾跟老寨主说的那样,夜郎人只要努力的融入到汉人当中,在付出三五代人以后,他们也会变成汉人。
等他们脱离了夜郎人的身份,融入到汉人的族群,就能彻底摆脱危险。
妇人游历天下多年,得出了一个结论。
汉人是最强大的。
能打败汉人的,只有汉人。
其他族群想要欺负汉人,也只能趁着汉人自己跟自己打的时候浑水摸鱼。
所以汉人只要不自己跟自己作对,就没人是他们的对手。
老寨主不知道妇人心中所想,见妇人态度坚决,他叹了一口气,“将青壮全部交给鱼禾,老朽很难答应。寨子里必须留下自保的力量,也必须留下足够狩猎的人手。
我们不能习惯于吃别人的喝别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就很容易受制于人。
我们可以吃鱼禾的、喝鱼禾的,但也得保留自己获取猎物的力量。
所以每个寨子只能出一百人。
超过了一百人,老朽很难答应。”
妇人听到此话,拧起了眉头。
老寨主语重心长的道:“大祭司,我们夜郎人再也经不起灭顶之灾了。你看好鱼禾,老朽其实也看好鱼禾,但我们都不能保证鱼禾一辈子也不会出错。
他出一次错,很有可能就会搭上我们所有夜郎青壮。
所以我们必须留下足够的根苗。”
妇人张了张嘴,很想骂老寨主没魄力,但最终还是没有骂出口。
老寨主谨慎行事,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的夜郎人,不过是丧家之犬,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掌控着数州之地的夜郎国了。
夜郎国损伤上千人,不痛不痒。
三个寨子损伤上千人,那就是灭族。
“罢了,就依你的意思办。”
妇人答应了老寨主的要求。
老寨主长出了一口气,他还真怕妇人不松口。
以妇人的身份,她要是不松口,那一千夜郎青壮,恐怕都要成为鱼禾麾下的马前卒。
鱼禾手底下有了一千马前卒,会干什么,老寨主不知道。
但老寨主可以断定,鱼禾绝对不会让一千马前卒闲着,更不会安安稳稳的待在平夷。
就在妇人和老寨主商量着夜郎人存活的问题的时候,平夷城,县衙里,任方抱着一个酒坛子,出现在了鱼禾房里。
鱼禾正在房里‘备案’,见到了任方抱着酒坛子进了自己的屋舍,有些意外。
“县宰有礼……”
鱼禾放下了手里的笔墨,略微拱了拱手。
任方将酒坛子放在了鱼禾的桌上,扫了一眼鱼禾准备的‘教案’,有些惊讶的道:“你对那些小家伙还真上心。”
鱼禾收起了‘教案’,笑着道:“我们只能活在当下,但是他们能帮我们活出一个未来。”
任方愕然的盯着鱼禾。
鱼禾请任方坐下,问道:“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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