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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附和声,不知是谁起的头,乌丫丫跪倒一片,齐声道:“请大老爷开恩。”
江安义很沮丧,自己一心为民着想反不如苏家的小恩小惠有用,民心何其善变。看着眼前这些百姓,江安义一字一顿地道:“国法森严,不容私情,苏国良身犯国法,不能释放。本官开恩,出灵之时便由衙役押其送葬,送完葬后重回牢中等候判决。众衙役,赶散人群。”
江安义转身走了,留下身后议论纷纷的人群,衙役们并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县衙前的百姓聚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散去。
富罗县中流言四起,多是些不利于江安义的传言:县令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县令赶走徐明远,不是为了老百姓,而是看中了徐家的财产,徐府密室里满是金银财宝;县令盘剥衙门小吏的钱财;县令向苏家勒索一万两银子放人,苏老爷子拿不出钱,只有在县衙门前碰死……
流言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播的沸沸扬扬,偶尔替江安义辩驳的声音也淹没在一片斥责声中,普通的老百姓把对贪官污吏的愤怒转而发作在江安义身上,在富罗县,最大的官就是县令。
晚间,徐府凉亭,已经重新修缮如新。黄东泉小心地把探听到的流言告诉表哥,江安义有些意冷心灰,让黄东泉坐下陪自己喝两杯,何有解忧,唯有饮酒。半醉半醒之间,江安义沧然起身,仰天唱道:“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山泽凝暑气,星汉湛光辉……”
黄东泉听不懂,他虽然跟周先生识得几个字,却不足以理解表哥诗中的无奈和愤懑,不过他能从表哥的话音听出不甘,想起表哥为富罗县百姓的付出黄东泉颇有些为表哥不值,愤然道:“表哥,这些老百姓太不晓事了,连个好赖都分不清。按我说,抓几个乱嚼舌头的人入狱,这些人自然就安生了。”
“荒谬”,一声厉斥从廊下响起,张克济快步来到亭中,看着有些失态的江安义怒喝道:“主公,张某听说主公初遇余翁时,曾写下‘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的警句,如今之难,难过昔日债主上门乎,难过余府求学乎?难过北漠脱逃乎?”
一连三问,江安义悚然而惊,七分酒意化成冷汗流出。放下酒杯,江安义恭敬地向张克济行了一礼,道:“先生怒喝,如晨钟暮鼓惊醒迷途之人,安义谢过。”
看到江安义重新回复了从容,张克济笑道:“千夫所指的滋味不好受,张某亦有过同感。不过主公远胜于张某,应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勇气魄,眼前小小难关,弹指间笑过。”
黄东泉起身让座,执壶司酒。张克济却岔开话题笑道:“主公刚才所做的那首诗虽是言夏日之苦,张某却从中读出忧民之心……”
不愧是文人,放着正事不谈,兴趣盎然地谈论起诗词来,江安义苦笑地打断张克济的话,道:“张先生,诗词小道,眼下这情形该如何是好?”
张克济显然对江安义不上道很不满,轻描淡写地道:“百姓无知,只要过段时间自然会安生下去。主公只需镇之以静,等苏昌和安葬后,事情自然会平息。对了,主公不妨派人先查查以前年度的账本,抓住些苏家的把柄,便不怕他要胁。”
然而,这次张克济失算了,事情似乎有越闹越大的趋势,连张朴天的老婆也出面造势,哀哀切切地说是江县令打死张朴天,下手凶残,一家老小现在活不下去了。
人总是容易同情弱者,百姓们似乎忘记了张朴天当初是怎样欺压他们的,忘记了江县令是怎样赶跑徐明远的。苏家的灵堂人来人往,好事的人把这件事当成谈资,每日有空便去听一听张何氏的哭诉,看一看苏家灵幡飘动,再抓一把瓜子闲谈一番,而阴谋者在暗中添油加火,让这股邪风越吹越猛。
感觉事情有些脱出了掌握,张克济不安地找到江安义,道:“我听东泉几个讲,整件事背后有人在操纵,衙门里有不少人参与其中,明日苏昌和出殡,主公是不是前去上柱香,缓和一下紧张气氛。”
江安义哈哈大笑道:“先生劝我要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勇,怎么先生自己先怯了。先生勿忧,安义心中有数。”
温和自信的笑容让张克济立时安定了下来,他不想问主公的自信来源何处,身为谋臣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了。
江安义的自信心来源于冬儿。连日来的舆论压力让江安义愁眉不展,回到卧室后冬儿体贴地问起,江安义把自己的烦恼说了一遍,冬儿笑道:“夫君越来越胆小了,当初在安齐县面对李家时都不见夫君有何烦忧,那李家还比不过苏家啊。”
冬儿的话勾起江安义的回忆,当初李家也曾打过苦情牌,变卖店铺家产,争取舆论支持,可是余师见招拆招,告诉百姓李家贪了国家的钱,让国家无钱修路、养兵、赈灾,李家以小利害了国家大利。
后来,余师深有感触地告诉自己:民心善变,容易操纵,做事情不能一味迎合民心。江安义记得自己问过,那该如何做?余师道:“往远处说是看最终结果于民有益,往近处讲是迎合帝心,天子喜爱孤耿之臣,所以才会在众臣恶你时说取你一片为国忠心。安义,你生性聪慧,这些道理日后必然自通,为师提前告诉你,是要你谨守初心,莫要只做迎合君心的佞臣。”
张先生所说的“简在帝心”与余师所讲有异曲同功之妙,民心并不可怕,民心可以操纵,民心同样善忘,天子让自己来富罗县是为了推行“合税为一”的改革的,其他枝节有如蛛丝障目,可一扫而除。
江安义欣喜地抱着冬儿亲了一口,冬儿无意中的话解开了他的心结,千事万事不如与冬儿造小人重要,这次回家,老娘可是有空就念叨。
转过天是苏老爷子下葬的日子,白幡飘摇、哀乐凄切、哭声隐隐,纸钱纷飞。送葬的队伍居然冲着县衙的方向行来,沿路有受了苏家好处的人向着棺木叩拜,不少人拿了白纸花,跟在送葬的队伍缓缓行进。
棺木在县衙的照壁前暂住,苏家人设灵堂路祭,不知是谁开的腔,送葬的队伍齐声叫嚷道:“请江大人出来拜祭。”苏家人头戴白巾,身着麻衣,手拿哭丧棒,冲着县衙的方向跪倒,放声嚎哭。
有衙役飞报给在二堂办公的江安义,江安义站起身,冷笑道:“走,看看热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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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棺前论理
江安义出现在照壁左侧,富罗县的照壁上雕着只“犭贪”(she),形如麒麟的怪兽,饰以珍宝祥云,这家伙张着大口,试图吞食左上角的太阳。书中介绍(犭贪)乃贪婪之兽,得金银财宝仍不满足,试图吞食太阳,落海而死,雕在县衙照壁之上是用来告诫县令当引以为诫,不要贪赃枉法。
哀乐声逐渐低沉下来,嘈杂声逐渐平静下来,人群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县太爷,苏家人的哭嚎声变得尤为刺耳。江安义毫不示弱地扫视着长长的送葬队伍,目光最后落在披麻戴孝的苏家人身上,冷冷地问道:“你们这是何意,是想冲撞衙门吗?”
依《大郑律》,冲撞官衙形同造反,死罪。大帽子扣下来,立时鸦雀无声,连嚎哭声都猛然滞住。不过,望向江安义的目光却分明多了许多敌意,安静地对峙中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苏家为此行做了充分的准备,富罗县有九名秀才,鲁秀才花钱请来了四位助阵,其中他的好友吴化友能言善辩,胆色过人。
江安义话音刚落,吴化友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躬身礼道:“生员吴化友见过江大人。”
打擂台的来了。上次江安义去县学,并没有见过吴化友,眼前这名书生白面微须,身着青衫,颜色洗得发白,典型的穷秀才装扮。江安义问道:“你有何事?”
“大人,苏老爷子今日入葬,其长子苏国良仍押在监牢中,请大人放出苏国良,让其为父送葬,以尽人子之责。”
江安义略一思索,吩咐身边的衙役道:“去把苏国良提来,让他向父亲的棺木祭拜。”
众人神色一松,吴化友脸上现出微笑,拱手继续道:“大人,苏老爷子生前修桥补路,赈济穷苦,是个良善之人,请大人为其上香。”
江安义心中冷笑,自己的退让居然被示为懦弱,还敢步步进逼。苏国忠和苏国兴梗着脖子吼道:“请大人为我爹上香。爹啊,你死得冤啊,你死的好惨啊,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啊。”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吆喝道:“请大人给苏老爷子上香下拜。”
这时,苏国良被押了过来,江安义示意衙役放开他,让他上前祭拜。
苏国良在牢中已得知爹的死讯,知道今日家人准备向江县令发难,要胁他释放自己,放过苏家。换上麻衣,苏国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拜在地,哭得数度昏厥过去,人群中不少人陪着抹把同情泪。
吴化友见江县令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一切,激愤地上前道:“大人,此情此景你怎能无动于衷,你难道是铁石心肠吗?吴某请大人为苏老爷子上香下拜。”
“对,上香下拜。”身后传来嘈杂的附合声。
“嘿嘿嘿嘿”,江安义发出一阵冷笑,看着吴化友胀红的脸道:“本官拜得是君王父母,仁人义士。吴化友,苏昌和有何让本官下跪之处?”
吴化友怒视着江安义道:“江大人,吴某家贫,如果不是苏老爷子时常周济,并赠以盘缠,吴某根本无力考取秀才;五年前富罗县旱灾,苏老爷子放仓施粥,活了多少人命;苏老爷子一生善行无数,这样的大善人难道不值得大人拜一拜吗?”
江安义冷冷地注视着吴化友,讥讽道:“周济过你,给你盘缠助你上学就是好人了?”
吴化友气得浑身颤抖,哆嗦地道:“大人言辞如刀,可以杀人乎?大人乃是状元出身,饱读诗书,为何不讲道理?”
“讲理,那好,本官就跟你们讲讲理。”江安义提高嗓门,眼光越过吴化友,冲着面带愤色百姓们道。
“举个例子,五年前,也就是丰乐八年,富罗县大旱,朝庭拨付赈灾银两二百两,粮四百石,斗米二十钱,二百两银可换米一千石,朝庭赈灾银折算粮一千四百石,十石米约合一千二百斤,煮成稀饭足够五六千人一天所食,朝庭给的粮食能支持一百二十日,四个月时间。”
“朝庭给了这么多银子和粮食,为什么官府每天只施四锅粥,还没有一石米一天?还只施了一个月。”
“官府施的粥哪是人喝的,都是霉烂变质的米,还尽是砂子,要不是没办法,谁喝那猪食。”
“一千多斤米做成饭也够吃了,那些钱和粮食到哪儿去了?”
人群如蜂群般“嗡嗡”议论不停。
江安义静静地等了一会,待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又高声道:“你们要问钱和粮到哪去了?本官告诉你们,钱被苏国良做假账领了,而那些粮食也被换做粮库中陈旧的大米,新米被苏国良等人私卖分了。苏家用得到的银子假惺惺地施粥赈灾,这些粥原本是朝庭救助你们的,苏老爷子拿出少部分贪污的钱来邀买人心,该不该杀?这就是你们眼中的苏善人,良善之家。”
人群愤怒地炸开,有人扔了手中的白纸花,朝着苏昌和的棺木吐口水,立时送葬的队伍散了近半。
一地纸花零落。雪白凄惨。
苏国良有苦说不出,这账是他做的,但这钱大部分被颜县令拿走了,至于粮食,县衙内众人都有份。苏国良把求助的眼光投向以前的同僚,那些人纷纷避开苏国良的目光,生恐沾惹上他。
江安义把目光看向脸色变得苍白的吴化友,冷笑道:“吴化友,你是秀才,朝庭为养读书种子,每日给米一升,给钱二文,你可拿到?”
吴化友没了昂扬慷慨之气,垂头丧气地道:“大人到任后,县学开始给钱和米了,吴某多谢大人。”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谈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每天妻儿等着米下锅,老爹老娘供自己读书耗尽家产,光靠自己替人抄账的微薄收入难以养家。江安义到任后,开始发放膳粮,着实解决了大部分秀才公的窘况。
“你无需谢我,这是朝庭原有的制度,只是以前被县令和苏家通过做假账的办法将你们应得的钱粮转走了。你替苏家鸣不平,以为苏家求助过你,可曾想过苏家用来求助你的钱粮原本就是你应得的。枉你读书识理,这点道理都不懂,真是只会死读书的蠢货。”江安义痛斥道。
吴化友深深一揖道:“晚生知罪,反把贼子当成善人,眼瞎了,甘愿受罚。”
江安义摆摆手道:“安心读书,愿你八月桂榜早闻捷报,有余力则真行善。”
“晚生谨尊县令江大人教诲。”吴化友直起身,走到不知所措的苏家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