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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克济的话在耳边回响,“恩从上出,过由己担,乃是为官之道,所以‘合税为一’的功劳要应归于天子圣明,除了在奏章里要怀有谦逊之心外,主公你还要派人四处宣扬天子恩德。民间处处有天子的耳目,龙卫、暗卫、观察使,这些人间接地把主公的行径上奏,胜过当面邀功的百倍。”
回想着张克济的话,江安义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位张先生还真是个人才,不仅指出了正道小道,还想了许多歪门斜道,自己深受启发,今日黄羊山之行,不妨见机行事。
黄羊山最热闹的地方当属黄羊寺,每日前来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信徒们纷纷慷慨解囊,功德箱中的铜钱几天就要清空一次。洪信大师将这些香火钱留下寺庙必须的用度开支外,有意把剩余的钱用于修路架桥、赡老扶孤,救灾助难上,可是他是出家人,没有精力出面张罗此事,在丽州大师最信得过的人自然是江安义,所以让人送信让江安义有空来一趟。
江安义考虑到自己在富罗县的时间有限,自己走后接手的人面对金钱能不能守住本心,如果被接手之人贪去寺庙用来做慈善的钱,那罪过就大了。
这件事一直拖着,直到郭怀理的到来后,江安义灵光一现,何不把这笔钱交由像郭家这样的乡绅去打理。这其中有几个好处,一是乡绅家有钱,不会去贪昧香火钱,甚至还可能往内捐献些钱;二来这件事是扬名的好机会,是立下大功德,只要提出来,估计不少人要抢着干;三是多选几家人,互相监督,方为长久之计。
在禅房中把江安义把想法提了出来,洪信大师合十道:“安义费心了,此措甚好,贫僧会找寻好打理之人。”
郭怀理在一旁叫道:“大师,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既然郭某碰上了此事,请大师算上郭家,我愿捐银一千两,做些功德。”
江安义笑道:“你一个德州人,跑到丽州凑什么热闹,钱留下,人就不要了。”
郭怀理道:“虽然我家在德州,但富罗县也有生意,我家有的是信得过的账房,随便找一个来这做账,保管比别人强。”
在德州时,郭家也是安龙寺的大香客,洪信大师笑道:“如此,就麻烦施主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好事。”郭怀理连声应道。
“既然郭家捐了千两银子,江家也捐一千两吧。”江安义道:“多些钱,能多救助些人总是好事。”
郭怀理兴致勃勃地提议:“佛门救八方难,不能局限于丽州,哪里有难都得救,是吧?对外得有个名头,不如叫黄羊寺救难会,如何?”
“佛门本就为救苦救难普渡众生,何用虚名,黄羊寺三个字不要提,就叫佛门救难会吧。阿弥陀佛。”
出了黄羊寺前往黄羊观,郭怀理笑道:“安义,还记得咱们去文平府昆华山老君观烧香的事吧,那里的香火真灵,老君爷爷保佑你我都中了秀才,你可不能厚此薄彼,这道观也得捐些香火钱。”
前往黄羊观的道路狭窄得多,至明真人不让江安义修整道路,他只想清修,并不想要香火。道路两旁开垦出了些菜地,菜地里绿意喜人,有人在劳作,江安义认出老者是自己所请的陈老汉。
没有打扰陈家人,江安义带着郭怀理父子上了山,首先吸引目光的是那块卧牛巨石,上面刻了江安义所书的一副对联,“花暖青牛卧,山空碧水流”。字有碗口粗细,用丹砂涂抹得鲜红夺目。
郭怀理摇头晃脑地吟诵着,歪着头对江安义道:“小江,自打‘春山空’之后我就没有佳作了,你是不是再给我整几首?给你大侄子也准备几首,就算你过年发的红包了。”
江安义不理他,径直走入黄羊观。观内保留着两排松树,泥土地面打扫得很洁净,但是冷冷清清的,零星几个香客在四处玩耍,老君像前一炉香,香烟袅袅,也没有人看护。观内很安静,连郭怀理也不敢放声,真正有种清净无为的感觉。
敬完香,往功德箱中塞了些铜钱,江安义也不想找寻至明真人,真人一心清修,多加打扰反为不美。
黄羊书院除了苏先生和凌先生外,赵刺史又约了三位先生来黄羊书院教学,都是五十多岁的举人,书院的师资比府学还要强。斋长、管干是有油水的差使,赵刺史当然不会放过,安排了两名信得过的小吏前来。
黄羊书院初创,苏山长要在丽州站稳脚根,还得仰仗刺史的支持,江安义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过把学录这个位置要了下来,泽昌书院邵仁福给他的印象极糟,他可不想黄羊书院的学录也像邵仁福。学录的人选让江安义头痛,最后苏先生说干脆就你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就这样江安义还兼任着黄羊书院的学录。
黄羊书院内有学生二百三十六人,仅有六十余人是秀才,其余的是童生及一般的读书人,从生源的质量上说是远不及泽昌书院的。泽昌书院立学三百余年,天下各处的英才汇聚,黄羊书院名声不显,只能招揽些丽州的读书人,还有少数附近州的学生。
蓝袍、青衫处处,明媚的阳光照在这些学子身上,显出勃勃的朝气。书院尚在规划中,山道松林中依照地势添置了凉亭、石桌石椅等物,不少学员在松林中高谈阔论。江安义看着一张张稚气和锐气并存的脸庞,生出年华易逝的感觉来。
书院制度大多照搬泽昌书院,逢三、六、九先生授课,每旬山长讲学一次,每日所学记录于日课给先生批改等等。今日是八月十七,学生自行修习,不少学子呼朋唤友,或吟风作诗,或倚松长谈,还有对坐手谈,旁边数人观战,好一派书院众生图。
知道要来黄羊书院,郭怀理特地换了身秀才穿的蓝袍,手中轻挥着折扇,折扇之上正是他的成名大作“人闲桂花落”。打量着四周的景色,郭怀理可没有江安义那种伤怀,装出一副高人的姿态评点道:“此处景色虽佳,但却显得有些小气,文蕴不足,远不及泽昌书院也。”
江安义听得发笑,道:“黄羊书院初创,一切尚待完善,怎么能跟泽昌书院相比,要知道泽昌书院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恰巧两人身旁有数生经过,闻言停住脚步。当中一位身着蓝衫,应该也是秀才,冲江安义和郭怀理拱手道:“两位兄台,不是我书院中的学生吧。适才听两位说我黄羊书院不能与泽昌书院,小生以为谬也,我黄羊书院虽不及泽昌书院历史悠久,名声显赫,但我书院学风浓厚,范夫子亲笔提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院训,江状元是书院的学录,苏山长、凌先生曾是泽昌书院的先生,杨、李、尤三位先生皆是饱学的夫子,我辈学员虽不才,但自问听讲尚肯认真,读书尚能用功,比起泽昌书院的众生也不差,请问两位兄台,我黄羊书院有何处不如泽昌书院?”
郭怀理愕然,江安义哑然失笑,这算不算是意外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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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守道自强
听到声音,很快在周围聚拢起一圈人,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郭怀理是个“人来疯”,手中的折扇举得高高的,向周围人群展示他扇上的诗,就差没大声说“我是人闲桂花落郭怀理”。
可惜人群的注意力放在江安义身上,对胖子突视了,这让郭怀理很受伤,“啪”的一下合上了扇子。虎头不怕生,嘴里咬着频婆果,转着乌溜溜的眼珠抬头打量着大伙,奇怪这些人拦住路干嘛。
黄羊书院从构想到建立都融入着江安义的心血,看着朝气蓬勃的书院江安义就像看到儿子江晨智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喜欢、欣慰和爱怜。
爱之深责之切,看著书院学子们的表现,江安义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黄羊书院的学生心气高,不服输,有股子冲劲,读书、做事都要有这股子劲,这是朝气,这点比泽昌书院要强;忧的是书院初立,学生们就有了傲气,做人、做学问可以有傲骨,但不可有傲气,有了傲气便会自命不凡,目光短浅,听不时别人的言语,甚而陷入党争之中。
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人群被分开,吴化友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一脸兴奋地冲江安义躬身施礼道:“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江大人,众人眼前一亮,立时联想到眼前这位的身份,一个个躬身行礼,“学生(晚生)见过江大人。”
那个拦住江安义的学子红着脸道:“晚生邹阳,魏州人氏,刚才言出不逊,多有冒犯,望江大人海涵。”
“无妨。”江安义微笑道。
哪知邹阳正色地道:“江大人,这黄羊书院是你一手创办,大人为何以认为黄羊书院不如泽昌书院?”
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应答,一个不慎会伤了学生的爱院之心。江安义正在斟酌,身旁的郭怀理大大咧咧地插话道:“我去过泽昌书院,那里建筑宏伟,学生众多,三百多年来许多名家都曾在书院任过教,藏书楼中的书汗牛充栋,比这里气派多了。”
“浅薄”、“荒谬”,数声训斥响起,学生们脸上现出怒容,要不是郭怀理是跟在江安义身边,估计这群学生就要上前撕掳,用拳头来论理了。
江安义脸一沉,摆出学录的威严,喝斥道:“君子闻过则喜,小人闻过则怒,尔等君子乎?小人乎?”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声,不过不少人脸上仍带着愠色,怒目看着郭怀理。江安义有些头痛,看得出这群学生对书院的情感深厚,不忍听到别人对书院的批评,但这不是做学问应有的态度。想了想,江安义道:”未时三刻,大伙请到清心堂来,江某与大家说道说道。”
欢呼声立起,别看江安义年岁不大,声名却不小,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大郑开国以来也仅有江安义一人,溯之以往,也不过三人尔。
江安义所做的几首诗词就更不用说,无不是脍炙人口,读书人如果不会背诵必然遭到耻笑。走在大街之上,随意拦住几个读书人,看看他们手中的折扇上,多半是江安义所写的诗词。至于青楼之中,更是离不开江曲,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这样的人物身为黄羊书院的学录,学生们当然与有荣焉,不过江安义这个学录很不称职,只是挂了个名,自打书院成立后还没露过几次面,这次主动提起要与学生交流,机会难得,大家忍不住发出欢呼声。
在众人的簇拥下,江安义来到书院教师办公的敬修楼,苏子明、凌旭等人已经在楼前迎候。寒喧几句后,苏子明笑道:“我仍记得当年安义你入泽昌书院之时,我主持最后一试问诘,当时的题目是殷有三仁,试分高下?安义雄才善辨,让我记忆犹新。今日不知准备说些什么?”
江安义把来时发生的争执说了一遍,道:“书院诸生进取心十足,然傲气不足取。我想抛砖引玉,谈谈做人。”
苏子明沉默不语,凌旭向来坦诚,直言道:“安义,你多虑了。书院初创,正需这股子傲气,不甘于人后,方能让书院快速扬名于天下。”
听此言,江安义知道书院的先生们憋着一股子劲,想要一鸣天下知。江安义有些茫然,难道是自己错了。
未时中,清心堂内就坐满了学生,在书院中的学子都来了,还有些香客们得知消息,也赶来凑热闹。江安义站在台前,看着堂下一张张殷切的脸庞,心中生出惶恐,生怕自己误人子弟。
苏子明笑道:“安义,只管大胆讲,你在富罗县的所作所为,正是学优而仕的典范,诸生视你为榜样,你不妨讲讲自己的情况,诸生必然喜欢。”
咳嗽一声,江安义开始讲话,他真的如苏先生所说,从自己的生平讲起,讲到自幼随父苦读,十岁时丧父,母亲靠编竹维系家计,弟弟十岁便帮人佣工,只为减轻一顿饭的口粮。堂下听讲的诸生中大部分都是寒门学子,对江安义所讲感同深受,不少人感怀身世,双目垂泪。
江安义扫了一眼堂下的诸生,不少人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面带菜色,显然是家境不宽裕。
“先贤告诉我们要安贫乐道,这句话我不知你们是如何理解的,安贫守道,有人认为是安于贫穷,恪守心中的道义。夫子曾说过‘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所以很多人认为去努力改变贫穷的状况不合乎圣人之道,但江某不这样认为。”
江安义的话引起一顿骚乱,众人交头结耳的议论起来,江安义停下来,端起茶杯喝着水,让议论飞一会。
议论声逐渐小下去,众人又把目光集中到这位江学录身上。江安义继续道:“我以为夫子所说的安贫乐道,是指不要因为贫穷而改变志向,做一些君子不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