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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诚凝视着袅袅茶烟,低沉着声音道:“安义所为背后有天子撑腰,这些人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仍不顾一切地弹劾,其意何在?”
太仆寺卿李府,书房内李明行正与族弟李明益促膝相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李明行发了一声悲叹,道:“天子打压世家之意昭然,除了石家、王家和韦家,其余七家都深感威胁。我李家首当其冲,已是风前残烛,随时可能从世家中除名。柳家、黄家、刘家找到我,要与李家共同进退,让明益你出头弹劾江安义,答应事后西域的生意让李家插足,这是李家重振之机,绝不容错过了。”
李明行咬牙说道,儒雅的面容在烛光下扭曲显出狰狞。
李明益弹劾清仗田亩遭了天子严斥,虽然天子没有贬谪他,却将他搁置起来。李明益多次求外任都被驳回,越发地委靡起来,成天与酒相伴,混着日子。
听大哥想借助他御史中丞的身份在朝堂上率先弹劾江安义,李明益苦笑道:“大哥,如今我在御史台人嫌狗厌,连侍御史都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在天子眼中就是个厌物,我出面弹劾江安义岂不是火上浇油。”
李明行叹道:“委屈六弟你了。我李家因清仗田亩遭受天子大力打压,你被喝斥,我从司农寺调任太仆寺,李家在朝堂上已经势单。我岂不知那几家拿李家当刀使,可是形势迫人,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与他们商量过了,无论事成与否,他们都会出力相帮为你谋个外任。”
李明益的眼神一亮,他在京中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能放外任倒是放鱼归海得了自由。
李明行继续劝道:“我朝有制,御史可风闻奏事,天子即使发怒也不会处罚你。你我兄弟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反正已被天子不喜,就再让他讨厌又能把你如何,将你贬放外任,岂不正合了你的心意,就算贬去边远之地,有我在也不会让你受苦。”
李明益被说动,点头道:“大哥说的是,为了李家,明益愿意冒这个风险。”
“好兄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此次你我为了李家的存亡豁出去了。明益,大哥以茶敬酒,代全族老小谢谢你。”
送走李明益,李明行难掩颓然,李家目前以他为尊,官居从三品,可他今年五十有七,在朝堂上呆不了几年了。原以为经过几年磨历,明益能从御史中丞升到六部侍郎的位置,自己致仕时李家在朝中便有替代之人。可是如今明益已经废了,自己若去,何人为家族撑风挡雨,来风在韶州任刺史,官声平平,自己致仕,更难有作为,其余族人不过是五品以下的小官,十年之内无法成长起来。
小儿辈不争气啊,李明行恨恨地一拍桌几,震得桌上的茶盅一颤。这次要对付的江安义,从私心讲李明行很佩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誉满大江南北的词仙,小小年纪便坐镇化州,这样的人物用天才来形容一点也不过。
若是彤儿当年与他成就好事,有这样一个强有力的援手,我李家就算黯淡几年也终将再起。李明行沮丧地靠在椅背上,当初自己看重李家的声誉,不愿意彤儿嫁于江安义为滕,结果错过了这段姻亲。彤儿这丫头眼光好,做事果断,可惜生为女子,要是男儿,自己一定会破除众议大力扶持她。
听说她返家之后与许家议了门亲事,未过门便成了望门寡,后来跟着明性做生意,独辟蹊径做通了海路生意,获利甚丰。可是族人短视,容不下她,出手抢夺她手中的生意。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接手后接连出事,反赔进去不少银子,彤儿气得出了家,后来不知所踪。
李明行看着彤儿长大,对这个俏丽活泼的侄女很是痛爱,想起她离京时伤心欲绝的画面,不禁痛苦地闭上眼睛,但愿她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唉,天地如炉,每个人都在其中煎熬,哪个能躲得开。
喝了一口冷茶,李明行满口苦涩。
酉时不到,石方真出现在坤安宫,安寿公主带着女儿进宫了,石方真早早地处理完奏章,回来抱外孙女。这个被封为宁和郡主的小人儿一点也不怕生,在石方真的手中格格地笑着,伸手小手去抓外公的胡须,在她的眼中可没有九五之尊。
一时热闹到戌时,安寿抱着女儿回府,坤安宫恢复了宁静。石方真斜倚在卧榻上,听太子石重伟禀报这段时间所学所得,王皇后坐在榻尾,手中拿着块刺绣,笑吟吟地看着父子俩一问一答。
太子居东宫后,天子每个月总要抽出两三天来询问太子的学业,两刻钟后,石方真夸赞了太子几句,石重伟见天色不早,恭身想要告退。
石方真道:“皇儿,最近京中可有什么议论?”
石重伟一愣,父皇有暗卫和龙卫两只耳目,京中的大事小情应该了如指掌,怎么会问我?随即明白过来,笑道:“父皇指的可是百官想要弹劾江师堵塞商路一事?”
石方真点点头,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这件事石重伟在太子府与崇文馆直学士讨论过,张玉诚和何子英支持江安义,周处存和崔元护则主张严惩江安义,其他人推说不清楚。姐夫韦佑成跟自己深谈过,认为江安义所为出自公心,是为国揽财,暗示他父皇如果问起,一定要替江安义说话。
“父皇,江师行事向来光明正大,设立边市收取商税是为国取财,那些想要弹劾他的人是不甘利益受损,是出于私心。儿臣以为要大力褒奖江师,这样众臣才会仿效他,不计得失为国尽忠。”
石方真点点头,道:“皇儿说的有道理。不过,朕问你,这道理你都懂得,为何那些要弹劾江安义的臣子不懂得,他们难道不怕触怒朕吗?”
“这?”
王皇后笑道:“万岁,臣妾看他们是昏了头了,见银子少了所以发急。”
“不错,利令智昏”,石方真冷冷地道:“还有就是他们要联合起来借此事向朕发威。”
事涉君权,王皇后立时竖起眉毛道:“这些人好大的胆子,万岁,绝不可轻饶了他们。”
石重伟比王皇后多了解一些情况,知道十大世家中有半数掺和其中,而世家之间关系密切,错根盘杂,与天子家也攀亲带故,要追起责来很难处置。
石方真冷哼道:“朕身为天下之主,当然不会怕他们,太子,你是储君,说说看,你会如何处置他们?”
石重伟有些挠头,思索了片刻,道:“此事关系到太多人,儿臣一时也想不出办法,只是觉得要慎重。虽然江师有理,但也不能伤了众臣的面子。”
王皇后急了,道:“伟儿,你是太子行事怎能如此软弱,对反对你父皇的人,该贬的贬,该抓的抓,杀他几个也就没人敢跳出来了。”
石方真笑道:“朕倒是觉得伟儿说的有理,朕做了十多年的皇帝才明白即使是君王也不能快意恩仇,伟儿比朕聪明。”
见儿子被夸,王皇后眉开眼笑,应道:“这都是万岁教诲得好,臣妾是妇道人家,没有见识,错怪伟儿了。”
石方真站起身,肃然道:“朕对江安义倒是有些失望,以他的才智原本不必弄得如此剑拔弩张,他是在逼朕表态吗?嘿嘿,二愣子也学会用心机了吗?朕倒要看看,朕的文武百官们打得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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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边市破局
远在化州的江安义不知道天子对他动了疑心,他正全力改变边市贸易状况。
管平仲从戈壁缴获的货物充实了边市,化州的商家捂货不售的打算落了空,冷清了快一个月,前来买货的商人快将边市贸易所挤爆,红火的场面让史明玉和余庆山笑得合不拢嘴,银子再次如同流水般汇入库房。
这次的货物是缴获的,管平仲十分识趣,主动提出只要二成利润,即使如此,预估也能进帐十余万。朝庭封赏的旨意也到了,管平仲升了两级,正四品的忠武将军,应了那句“升官发财”的贺语。饮水思源,管平仲深知自己的这场功劳源自欣菲和江安义,备了厚礼亲自来刺史府表示了感激之意,然后带着分给的银子回军营大肆封赏和收买人心去了。
整个事件中最受伤的莫过于梅弘民,有苦无处说的梅将军向兵部申请解甲归田了。其次郁闷的应该特使王佐国,在并州调查军械失窃案陷入僵局,而事先他又高调地向冯公公和韩都督禀报过了,如今羞刀难入鞘,只得在马培身上深挖。可怜的马培已是体无完肤,信口胡说,连安西大都护朱质朴都没逃脱他的举报。看着这份越来越厚的口供,王佐国欲哭无泪,难道他还敢将安西都护府上下官员打包都审个一遍不成。
冯公公的指示又来了,王佐国总算看到了一个好消息,天子有意让他在查明军械案后,以功封赏副督监,以后便常驻化州。王佐国将冯公公的指示反复读了好几遍,揣磨出几点意思,一是军械案一定要查明,否则没有后面的事;二是副督监的封赏是冯公公为他讨来的,要知恩图报;三是欣菲是江刺史的妻子,以后监督刺史的重任要落在他身上;四是欣菲是女子,行事多有不便,以后出头露面事情要他多做……
聪明人容易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王佐国把冯公公的来信掰开了揉碎了细细研读了一整天,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天以后,至于他又体会出什么重要精神,估计只有他自己清楚。前途是美好光明的,不过先要渡过眼前的难关,把军械案光彩地了结掉。
第二天,王佐国来到帅府,向杨侯爷表示了诚挚的问候,并对自己来到并州没有接受杨大帅的领导表达了歉意。杨祥亮微笑地客套了两句,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转到了主题。
王佐国取出马培厚厚的口供,恭身呈给杨祥亮,笑道:“大帅,这是仓曹史马培的口供,牵涉的人太多,卑职拿不准是真是假,特来向大帅请示。”
杨祥亮没有接王佐国递过来的口供,道:“龙卫府办案,本帅无权过问,王特使只管秉公办案,只要查有实据,本帅绝不会阻拦特使问案。”
王佐国已无心在并州多呆,他想着尽早结案,赶回化州做他的副督监,按照冯公公的指示暗中收拢权力,等欣菲有孕后,成为西北六州的龙卫第一人。
可是要完美结案向京中交差离不开杨祥亮的配合,可是杨侯爷滑如泥鳅,无处着手,王佐国心中暗急,表面上的笑容更加殷切,道:“卑职出京的时候,冯公公和韩督统都曾交待过卑职,有事不决多向大帅请益,天子曾明示卑职,军械丢失案事涉安西都护府,大帅亦在清查此案,让卑职常向大帅禀报,合力争取早日破案。”
杨祥亮心中暗哂,当初怎么不见你向本帅禀报,方坤死了,线索断了,倒是想起本帅来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左旁侍立的杨怀武看到厚厚的口供念头电转,看来王佐国问出点明堂来了,这厚厚的口供肯定牵涉到不少人。父帅荣任安西大都督以来,虽然暗动手脚,打压像梅弘民这样的朱家势力,但朱质朴在安西都护府经营八年,余威尚存,父帅行事仍有人暗中制肘,有了这份口供,用来拿捏那些暗中使坏的,至于这份是真是假,杨怀武可不在意,龙卫办的冤假错案还少吗?
打定主意后,杨怀武恭身道:“父帅,军械丢失案有安西都护府中的官员参与,此事都护府难脱干系,王特使既然向父帅禀报,父帅不妨看看,是真是假也好心中有数,王特使也能心安。”
杨祥亮沉吟了片刻,微微颔首,杨怀武从王佐国手中接过名单,放在帅案之上。杨祥亮略略翻看了一下口供,道:“军械丢失一案具体是怀武在负责,王特使,此案你与犬子商量出结果再告诉我吧。本帅军务繁忙,就不多陪了。”
王佐国忙起身恭送杨大帅离开,杨怀武拿起名册,带着王佐国前往他的公廨,两个人凑在一起,要将利益最大化,那些名字在口供上的人,少不了出血了。
胡天八月即飞雪,九月的化州有些地方开始下雪了,江安义最近忙着关注各县的慈幼养孤院是否准备好了过冬的衣食和炭火,刺史府下发的公文中严令,如果哪个县的慈幼养孤院出现有人冻饿而死的情况,那县令就等着挨参吧。
郭怀理的商队终于进了会野府,住进了事先买好的住处。郭怀理此次要长驻化州,甚至准备开春后把妻儿接来,江安义对郭胖子的大力支持十分感动。用郭胖子的话说“用吃的表示”,江安义亲自动手整治了一桌美食招待郭怀理。此次随郭胖子前来化州的还有几家的管事,江家来的是黄东水的小舅子乔安民,余家、郭家各派了两名管事,看上去都是精明强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