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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赶到官廨时严建材喝得有七分醉意,迷迷糊糊地听牛大禀报说从官道有一哨人马接近开远门,严建材骂骂咧咧地道:“给老子滚,现在都什么时辰开什么城门,喝点酒都不得安生,不开,让他等着。”
他麾下的参军甘庆霖叫苦不迭,值守城门喝酒误事乃是斩罪,太平年间无事,平日值守时大伙都会喝上两杯,只要不喝醉就算被巡查的将军抓到,也顶上抽上两鞭。严建材好酒惧内,在家中不敢喝酒,于是常在值守的时候喝得大醉,麾下人劝不住只得由他。
严建材是门下侍中(从三品)刘兴节的女婿,刘兴节出身长汉刘氏,长女嫁于天子便是宫中刘贵妃,算起来严建材和天子是连襟。不过严建材的妻子是妾氏所生,刘氏对他的看顾并不多,严建材自认在左监门卫做中郎将(正四品下)屈材,时常借酒浇愁、击铗而歌,想到镇北大营建功立业。
见严建材已经醉糊涂了,甘庆霖对牛大道:“你先回城门对常春明说将军一会就到,让他设法拖延一下。”又吩咐官廨里的兵丁道:“去挑些井水来,淋在将军身上替他醒酒,误了事你我都活不成。”
几桶冷水淋上去,严建材清醒了几分,瞪着眼睛茫然问道:“做什么?”
甘庆霖急出一身躁汗,见严建材清醒了些,赶紧禀道:“将军,开城门来了军队要进城,急等您前去勘符验关。”
严建材连忙摇晃地站起身,有人拿来盔甲替他穿上,扣上头盔,严建材翻身要上马,不料酒醉无力,数次从马背上倒下。甘庆霖情急生智,道:“快准备马车,车内准备冷水,将军洗漱一下,再喝些茶水消消酒气,菩萨保佑,千万不要出事。”
等马车到达城门时,石重伟已经在城门外等了一刻多钟。在雁山别苑吃饭时父皇很是夸奖了他几句,母后高兴地合不拢嘴,临行前偷偷塞给他一叠银票,石重伟看到最表皮的那张是一千两的字样,这厚厚一叠至少也有三四万两。
父皇让左卫五百官兵护送他回城,人逢喜事精神爽,站在开远城城门外,石重伟满脸喜色。护送他的左卫将军朱易灵有些不奈,催马来到城门前扬头喝道:“怎么回事?鱼符都递进去这么久了,还没勘念完吗?是不是有意让老子在外面喝西北风,等老子进了城非得操翻你们左监门卫的这群蠢猪。”
京中十六卫互相比斗,最让人看不起的自然是左右监门卫,常春明在城头暗暗叫苦,左监门卫中郎将严将军还没有到来,他怎么敢下令打开城门。
石重伟在别苑得了彩头,心情不错,笑着劝道:“朱将军,稍安勿躁,再多等一会也无妨,城门守卫是大事,马虎不得,孤也要遵纪守法不是。”
“殿下真是仁厚,要依了俺老朱,非得治这群小子的轻慢之罪不可。”朱易灵愤愤不平地道,在他看来分明是左监门卫的人在故意刁难他们左卫的官兵。
严建材从马车中跨出,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一股浓烈的酒味直扑周围人的鼻子。刚才马车奔驰的太急,严建材腹中被颠簸得翻江倒海般难受,强自往下压了压,正了正头盔,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问道:“什么人夜间入城,入城的鱼符可在?”
开放城门要左右监卫值守的中郎将和门下院城门郎两人在场,勘看鱼符并详细记录后方可开门,开门后还要以文书形式呈报中书院及门下院备查存档。
门下院城门郎韩杰丰刚要开口说话,严建材打了个酒嗝,酸腐味差点没把他熏吐。强忍住不适,韩杰丰道:“严将军,是左卫官兵护卫太子入城。这是鱼符,烦你勘看,若无误便早些开城吧,太子已经在城外等了一刻多钟了。”
是太子要入城,严建材头皮一麻,险些误了大事。从韩杰丰手中接过鱼符,伸手去衣袖中摸另一半,两片鱼符合在一处无误便是勘验了。手入怀中却摸了个空,换湿衣时鱼符拉在湿衣中了。
韩杰丰见严建材变颜变色,却拿不出鱼符来,脑袋“嗡”的一声响,开不了城门虽然罪责在严建材,自己作为当值的城门郎也要吃挂落。韩杰丰急得直跳腿,焦声道:“严将军,快想想鱼符拉哪了,殿下在外面等着,时间久了咱们吃罪不起啊。”
严建材冷汗直淌,吩咐亲卫赶紧回官廨从湿衣中取鱼符过来,没有鱼符明知城外是太子他也不敢先下令开城门。等鱼符取来,合上,开城门,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恭迎太子入城。
借着火把的光芒,众人看见石重伟的目光凌利,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要是白天定能瞧出铁青的颜色。任谁在城门外呆上半个时辰心情也好不了,左卫将军朱易灵更是气急败坏,一眼瞅见侍立在道旁的严建材,怒从心头起,冷笑道:“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将太子挡在城外半个时辰,原来是严中郎将啊。也难怪,严将军是刘侍中的爱婿,听说有事没事还爱学古人弹铗而歌,这么久不开门是不是又喝醉了酒在骂街呢?”
严建材哪敢开口,惊恐之下腹中痉挛,死死咬住牙关忍着,只等太子的人马过去后大吐一场。朱易灵见他凝眉瞪目,误以为他不服气,催马近前用皮鞭点指道:“严建材,不服气是吧,有种的话改天轮休咱哥俩个校场上比划比划,朱某一只手就能把你干趴下,谁输了喊谁三声爷爷。”
这是欺上门来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严建材武人出身,这个时候不开口这辈子也不要抬头做人了。
“朱易灵,你不要欺人太……呃!”一道浊浪飙出,空气中弥散着难闻的酒气,关键是呕吐物还好死不死地喷在石重伟的马前蹄上。石重伟原本压抑着怒气再也忍不住了,怒喝道:“值守城门时喝成这样,罪不可恕,将这厮先关起来醒醒酒,明日押往兵部论罪。”
亥初,熊执安终于等到了怒气冲冲的太子殿下。一看石重伟的脸色,熊执安心中一凉,八成是挨了万岁的训斥,才会如此气急败坏。心中发急口中安慰道:“殿下莫急,万事都有回转的余地,你先喝口茶歇歇气,细细跟老臣说下经过。”
接过何子英递来的茶,石重伟发现熊执仁竭力想掩饰的惶急,心中一暖,笑道:“国丈误会了,宿西县之事已经妥善解决,孤生气是另有其事。”
何子英在旁边念了声佛,道:“没事就好,国丈爷这两个时辰可是急得团团转,殿下要再不来,这殿中的金砖就该换了。”
听何子英这样严肃的人居然也开起了玩笑,众人莞尔。熊执仁松了口气,颓然地靠在椅中,叹道:“皇庄之事涉及先皇和万岁的颜面,老臣唯恐太子年少气盛,江大人又是个急脾气,闹将起来难以收场。没事就好,殿下把经过给老臣说说。”
石重伟自觉此事是他的得意之做,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熊执仁和何子英听得心情激荡、惊心动魄,虽然石重伟竭力夸耀自己的作用,两人都是饱学之士,自然能从中听出江安义的智勇来。
等太子讲述完端起杯来喝茶,熊执仁长出一口气,道:“能得安义相助,太子之福也。”
(但愿人长久,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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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章 温良之誉
忙碌了一天,回到宫中放松下来石重伟不免呵欠连天,熊执仁原本还想跟他细议一下扩大声誉之事,见状站起身道:“殿下好生歇息,明日朝会后早些返回东宫,老臣和江大人还有事情与殿下商议。”
第二天朝会,左相孔省问及宿西县一事,太子将经过简单描述一遍,最后的处理结果要等大理寺问清案情后再奏报天子处理,众臣皆称善。
右相马遂真问大理寺卿吕良真,道:“吕大人,不知大理寺办案之人可以回报。”
“禀马相,案情复杂,闻讯前来诉冤的百姓太多,短时间内怕难有结果。”吕良真恭声道。
其实大理寺的官员已经送来一份密报,里面罗列的案件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十张纸,吕良真准备散朝后将这份密报附在自己的密奏中向天子禀报,石慎一案关系重大,该如何结案要等天子圣裁。
石重伟记着昨夜熊执仁让他早些回东宫有事商议,站起身看了一眼静坐在一侧的楚安王,道:“孤王还有事先走一步。石慎一案父皇十分重视,三法司要商量出个处治办法来,皇弟眼下兼着刑部的差事,不妨多花点心思,有了结果会同三法司告诉孤,孤再向父亲奏报。”
石重杰心中暗骂,自己是来看热闹的,太子却要将自己拖下水,可是太子找的理由不容反驳,只得起身恭声道:“是。”
东宫,詹事府,熊执仁和江安义谈笑风声。
一大早熊执仁便来到东宫,见到江安义笑道:“江大人,昨天做的一篇好文章,熊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太子忠孝、仁义、礼智、勇让之说发聋振聩,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胆寒,熊某钦佩之余,一夜细思以为还可为太子添上温良之名,急着来与安义商量商量。”
石重伟回到东宫时,熊执仁和江安义已有定计。熊执仁道:“殿下在宿西县所为可圈可点,天子嘉许、群臣称善,太子在百姓中的声誉也定会高涨。太子在朝会之时,老臣和江大人拟了个奏折,太子奏上或许能添些彩头。”
接过熊执仁和江安义两大智囊的联手之作,石重伟展开观看,片刻览罢,喜笑颜开,拿起笔在奏折的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取出随身所带的印章盖上,然后吩咐道:“速将此折送往政事堂,让政事堂与今日的奏章一起送给父皇。”
雁山别苑,石方真心事重重,午膳随便吃了两口就来到书房等待朝中送来的奏折。虽如江安义所说,是石慎一案是他辜负皇恩在先,属于自作孽,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年落水获救的场景时常在脑海中浮现,让石方真感到心烦意乱。太子命大理寺审案、龙卫查抄家产,应该有回报了,自己要看看石慎一家到底犯了哪些罪,能否从轻发落。
刘维国也感到不安,他生恐石慎老来糊涂,手上染上人命就难逃干系了。心中患得患失,小太监惊
讶地发现一向稳如泰山的刘公公不时伸长脖子往书房门口张望。
脚步声终于响起,小太监抱来政事堂送来的奏章,刘维国取过放在桌案上。石方真把政事堂的奏章先放在一旁,示意刘维国将两份暗奏打开。刘维国保管着暗奏皮匣的钥匙,开锁时他看到这两份奏折一份是龙卫所奏,另一份是大理寺卿吕良真所奏,不用问这两份暗奏都是关于石慎一案的。
石方真先拿起吕良真的奏折,看了片刻便拍案怒道:“罄竹难书,可恶至极。”一把抓起桌上厚厚的奏折,在手中抖动着,对刘维国吼道:“刘维国,这就是你所说的谨慎人,你拿去看看,石慎一家都做些什么,省得说朕不顾念旧情,忘恩负义。”
刘维国连忙跪倒在地,此时不便分辩,索性接过吕良真的暗奏看起来,看到吕良真在奏折中罗列的罪行,刘维国眼前发花,心中发凉,若这些罪行查实,石家够抄家灭门好几次了。
“石慎倒是个人才,替朕当的好家,早知道朕的户部尚书就该让他来做了。”耳边传来石方真殊无笑意的“呵呵”声,刘维国头皮发麻,这是万岁气极的表现,不知道龙卫的那份暗奏中又说了什么触目惊心的话。
“刘维国,你来看看龙卫查抄出石慎的家财,此等无君无父的东西,杀了都脏了朕的刀。”石方真将龙卫的奏折“啪”的一下丢在刘维国面前,突地一下站起,像只暴怒的公牛在书房内横冲直撞起来。
“万岁息怒,石慎有罪自有国家王法处治他,既是烂肉忍痛挖掉就是,届时将其公诸于众,百姓只会交口称颂,绝不会损万岁半分威名。”刘维国劝道:“老奴糊涂,还误会太子听信馋言,请万岁降罪。”
刘维国一番连打带消果然让石方真的怒气平息下来,石方真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他要自作孽,朕也没有办法,只是当年的情分不能不念,他年岁已大,总不能让他挨上一刀,他的罪过朕替他担了,天下臣民要骂就骂朕吧。”
刘维国松了口气,拣起石方真扔在地上的奏折细看,龙卫的奏报中细列着抄没石慎家的财产:金一万八千两,银三十四万余两,铜钱五万六千余贯,宅院四处,商铺十三家,地契六百四十余顷,字画、珍玩等若干……
长长的名录与大理寺所列的罪名可相媲美,刘维国暗暗心惊,拿自己的私产与之相比,恐怕十分之一都不如,这么多财富积累里面有多少血腥、腐臭可想而知,难怪万岁气成这样。
“朕赐给太子的皇庄是一千顷,石慎的儿子石逢恩十年间将皇庄变成了三千四百顷,果然是生财有道,余知节跟他比差得远呢。”石方真坐回椅子,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