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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南毕竟年岁过大,轻易不再坐堂理事,其子朱质朴跟随天子从北漠归来后,由太尉府掾官升任太尉府长史,此长史非彼长史,实际上主管着太尉府的事宜,那些觊觎太尉之位的人都死了心,天子摆明让朱家人继续担任太尉之职。
当值的校尉认识宣武侯,大声道:“禀侯爷,太尉在后宅静养,朱长史在
堂前理事。”
黄永盛眉头微不查觉地一皱,转身对身后道:“老少爷们,咱们去见见小太尉也好,出来一趟不易,这几步路老夫被马颠得骨头发疼,想当年老夫坐在马上跑一天一夜都不怕,现在真是老了。”
“黄永盛,太尉府前也敢称老,让老太尉听见非得大棍伺候不可,打你二十军棍,保证你就舒坦了。”
众人哄堂大笑,跟在黄永盛身后迈步上台阶,校尉急忙在前面引路,这伙人不是侯爷就是伯爷,都是军中大将,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是四品,可不敢得罪。
朱质朴得了通报,早早地站在堂前迎候,宣武侯这些人都曾在其父帐下效力,算起来是同僚,是他的前辈。朱质朴不敢拿大,看到黄永盛等人走近,连忙下阶行礼道:“质朴见过侯爷,诸位将军。”
黄永盛倚老卖老地道:“小朱,太尉府可是咱们武人的娘家,如今老太尉年岁大了不常理事,你在太尉府当家做主,可要为我们做主,该你出面的时候不能软蛋。”
朱质朴心中暗骂,侧身将黄永盛等人让进大堂。这伙子军汉可不讲斯文,横七竖八地拉椅子坐下,跷脚抖腿,大呼小叫,整个大堂变成了菜场酒肆。
黄永盛敲着茶几道:“小朱,堂堂太尉府怎么用这样的劣茶待客,岂不丢老太尉的面子,实在没有跟老秦说一声,老秦府里在姜州霞岭有一片茶庄,他家的茶多得用来泡脚,老秦是不是?”
秦明辉是苍山伯、四品壮武将军,虽然品阶比不上黄永盛,但却丝毫不惧,反口骂道:“黄老头,你家是十大世家,银子海了去,怎么不见你掏点银子替太尉府买点茶叶,别扯那些没用的,今天大伙来是替小廖讨个公道,你说不说正事,不说我说了。”
黄永盛脸色一狞,瞪了秦明辉一眼,对着朱质朴道:“长史大人,我们这些老骨头听说小廖到大理寺告状,结果状没告下来反倒自己关进去了。按说不关咱们的事,但小廖的爷爷毕竟咱们的长辈,咱们几个小时候没少到廖侯爷府上玩耍,如今廖侯爷没了,廖世俭(廖建辉之父)不成器,廖家看着要完了,咱们想帮忙也帮不上。”
“可是小廖这小子争气,硬是从左武卫跑到安北都护府去吃苦、与漠人搏命,说实话比起咱们几个不成气的子孙强多了,就冲这份骨气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不帮附他一把。老苗替他铺路,这次打仗没了,小廖替他披麻戴孝送终,这小子知恩图报,不错。”黄永盛一拍大腿,高声赞道,秦明辉这些人也纷纷颔首称赞。
朱质朴道:“廖建辉确实是条汉子,朱某也很佩服。”
黄永盛继续道:“他为替老苗出口气,与江安义在大理寺打官司,咱们替他喝声彩,但朝庭自有律法,咱们管不着也不能管,小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质朴纳闷,心想那你们来太尉府做什么,口中笑应道:“宣武侯是明事理的人。”
黄永盛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正义凛然地道:“可是有人向小廖泼脏水,翻旧帐,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可就不能不理,你说是不是?”
朱质朴不知黄永盛葫芦中卖得
什么药,伸手拿起茶壶替众人续水,没有回应。
左牛卫将军周全忠道:“朱长史,你还没听说吧。当年被廖建辉杀了的那个黄沙关镇将胡简正,他的儿子胡剑昆在太常寺太乐署做署令,听了江家的话出来说廖建辉有意陷害江安义,报当年被江安义举报之仇。事情都过去十多年了,小廖因为当年的事也被责罚过,如今再拿出来说事,对小廖不公。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替他报声不平,请太尉府出面向太子陈情,毕竟小廖是将门之后,是咱们自家子侄,能帮附上还是尽点力。”
朱质朴一皱眉,他从北漠回来,对江安义和廖建辉之间的恩怨一清二楚,江安义是被污陷。朱质朴在并州时与江安义打过交道,知道此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在北征的时候,天子曾暗中向他言明归京之后由他接任太尉,朱质朴还想着能把江安义拉到军中,将来可以倚为臂膀。
军情司举告江安义,在军中闹内斗,作为将来的太尉朱质朴很不乐见,但他自知身份微妙,太子未曾问询便敛口不言,没想到黄永盛这些人居然找到太尉府来,看来是逼自己替廖建辉出头。朱质朴心中冷笑,自己虽不如父亲威名赫赫,但也从军多年,做过安西大都督,到过漠北战场,岂是任人拿捏之人。父亲老了,朱家要靠自己撑起来。
返身回到正中坐下,朱质朴不紧不慢地道:“宣武侯,几位将军,太尉府管军,向不插手政事。江安义一案朝庭既已交由大理寺审理,太尉府更不宜过问,朝庭文武并重,但一向严禁武将插手朝政,太尉府实不宜出面向太子陈情。当然,黄侯爷是楚安王的外公,与廖家是世家,关系与常人不同,你出面向太子陈情想来太子要卖几分面子。”
听出朱质朴话语中暗藏的讥讽,黄永盛面色一紧,原以为朱质朴不像朱文南那般老辣,拿言语将住促他出面行事,没想到自己小看了他。在坐之人看似老粗,其实个个精明如鬼,看着端然而坐的朱质朴,仿如看到当年的朱文南,不知是谁先放下了脚,大堂之上变得肃静起来。
堂外传来苍老的咳嗽声,众人赶紧站起身,门前一暗,朱文南走进殿中。虎老雄威在,包括黄永盛在内无不挺身扣胸,大声道:“末将见过大帅。”
朱文南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往前走,黄永盛和秦明辉赶紧上前掺扶,朱文南甩开他们的手,道:“老夫还走得动道。”
等朱文南坐好,黄永盛等人互望一眼,单膝跪倒,拱手道:“末将黄永盛(秦明辉等)参见大帅,恭请大帅安康。”
“罢了,起来吧。”朱文南眼中射出精光,仿如又回到吹角连营,准备率领手下将士出战。朱质朴轻声将黄永盛等人的来意说了一遍,朱文南道:“朱质朴说的不错,武将不能掺和朝政,否则便是犯忌,祸不旋踵,尔等都要牢记。”
黄永盛等人挨了一通训,送朱文南回后宅后便垂头丧气地出了太尉府。黄永盛站在府门前眯着眼想了片刻,笑道:“哥几个若是没事,到我府上喝杯酒,咱们有阵子没聚了。”
秦明辉笑道:“难得铁公鸡拔毛,大伙都去,今天不醉不休。”
………………………………
第八百二十三章 四方云扰(四)
永昌城两市,东市经营四方奇珍,西市贩卖日常所需。
西市占地两坊,将近三千亩,井字型的街道将西市分成九大块,无数小街巷再将九大块分割成细碎的方块,这里有商家四万,经营着衣、食、住、行、药等日常用品,虽然及不上东市“四方珍奇,皆所积集”,但繁华却超过东市,是平常百姓不可或缺之所,被称为“金市”。
大郑与周边各国通商,北漠、西域以及南洋诸国商人多在西市或附近坊市侨居,贩卖各自国家的特产,然后再将郑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运送回国,一来一往获利甚多。不少外商暴富,喜欢郑国的繁华,索性在郑国买房置产长住下来,有的甚至成为了郑国人,让子孙后代读书科举,成为郑国官员。
东、西市四面有围墙,围墙四面各有两个门,在西北门不远处有间经营皮毛的店铺,东西向,面阔三丈,进深三层,两面皆与街道毗连。一行车队在皮货店的后门停下,店老板袁大福带着四个伙计已经等在那里,车上装载着成捆的皮毛,有牛羊皮、狼皮、熊皮、狐皮。
化名蒙多的卡律从马车上下来,与路过的街坊四邻熟络地打着招呼,他常年在郑国与漠国之间奔走,这家皮货店其实是他在永昌城的据点,店老板和伙计其实都是漠人。郑国北征以来,卡律一年多没有来永昌城,如今盟约初定,双国之间的商队开始往来,卡律便带着一队商队来永昌打探消息。
秘室内,袁大福把京城最近关于江安义的争论源源本本地陈说了一遍,卡律笑道:“渠先生的计策生效了,眼下永昌城风雨欲来,不妨再添上一把火。郑人对盟约不满,但尚不清楚盟约的内容,你派人暗中将盟约内容透露出去,鼓动郑国百姓不满。现在郑人边关的兵马大减,只要郑人胆敢撕毁盟约,利漫汗的数十万大军就有理由南下,到时候让郑人用更多的好处来换和平。”
东市,一家经营西域珠宝的商铺,比起皮货店这家珠宝店的门面阔气了许多,两层高的门面雕梁画栋,飞檐之下高挑着两串大红灯笼,高高飘扬的幌子上三个“宝慧光”三个金字,神气十足。店铺前停放着不少香车宝马,往来的人衣着华贵,多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大门旁还有道侧门,专门接待女子,里面的伙计也是皮肤白晰的胡娘。
宝慧光的老板赫古德是休梨国人,在永昌城呆了二十四年,是地道的郑国通。二楼的茶室内四个高鼻凹眼的西域人围坐品茗,谈论的话题也是江安义一事。赫古德道:“这个江安义在化州设边市,运进郑国的货物被先收了一次税,东市要交的税也不能少,听说郑国朝庭准备对珠宝、香水等行业再多增一倍的税,这生意没法做下去了。”
他对面坐着香料行的掌柜穆沙尔,抹着下巴上浓密的胡须道:“老兄,你楼下人来人往
,每天日进斗金,再贵郑国那些有钱的人也会给你送钱来,税收得高货卖得贵,你怕什么?眼下化州在打仗,货物运不进来,只能从青州冒险穿沙海,我年初运的香料遇到沙暴,折损了三成,还损了十几个伙计,才真的支撑不下去了。”
赫古德道:“江安义在化州做刺史的时候,虽然收了税但货物很安全,以前化州境内强匪横行,光请镖师护卫的银两就抵得上两倍的税银了,说起来我宁愿多交点税,可惜这位江大人再也回不了化州做刺史了。”
左侧坐着壮汉是胡姬酒肆的沙居多,取了个郑人名字叫沙罗,西域联军入侵化州对他的影响不大,西域姑娘歌舞侍酒的胡姬酒肆受到前来应试举子们的热捧,“笑入胡姬酒肆中”,每日歌舞到闭坊时分。
沙居多对外称他是田韦人,其实他是戎弥国的密探,利用酒肆方便收集着郑国的情报。这几日京中的风潮沙居多看在眼中,他的酒肆时常有举子们争论,甚至有的时候从争论变成大打出手。前日沙居多收到密信,要他想办法在郑漠盟约的事情上做做文章,利用江安义**制造谣言,说郑皇为掩失败,有意将过错推给臣子,江安义便是其中一只替罪羊。
郑国国内大乱,无心过问化州战事,联军才有可能夺取更多的战利品,沙居多摩挲着下巴,盘算着该怎样散布谣言。
…………
石重伟一脸疲惫,京中风潮越闹越大,从最初江安义与廖建辉相争,到郑漠盟约泄露,百姓对赔偿漠国财物极为不满,铜匦之中塞满了对朝庭不满的疏文,最近又冒出天子为掩征漠失败,有意将过错推给臣下,江安义入狱不过是替罪羊。龙卫和暗卫出动,抓了不少漠国和西域的细作,楚安王也不敢再火中取栗,京中情形诡异地安静下来,石重伟让大理寺暂缓审讯,对江安义和廖建辉严加看管,不准与人接触,等待天子决断。
正月二十九日,天子的病情总算有所好转,石重伟接到王皇后派人送来的信息,连忙动身赶往雁山别苑。石方真颧骨突出,瘦得厉害,两只眼睛恢复了神采,拥坐在软榻之上。
多日未见儿子,石方真微笑道:“伟儿,朕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朝中之事皆由你处置,我听你母后说,京中安稳,百官敬业,百姓太平,朕甚喜,朕在你这么大时可不如你。”
石重伟心中生出不安,王皇后将他夸得厉害,这京中乱局如何开口向父皇说。王皇后在一旁笑道:“伟儿监国以来,不敢有丝毫怠慢,每日亥末才睡、卯初便起,勤于王事,马相和几位尚书大人都夸他有陛下之风。”
石方真欣慰地点点头,道:“伟儿勤政也要注意身体,每日抽时间练练弓马,身体壮才是根本。咳咳,不要像朕五十几岁就卧病在床。”
石重伟见父皇眼中黯然,连忙宽慰
道:“父皇素来身体强壮,不过是偶有不适,定能安然无恙。有人献给儿臣几匹好马,等父皇身体康复之后,儿臣还要和父皇一起是秋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