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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臣-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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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华山,山势雄伟,山间飞流深涧,道旁古松参天,鸟鸣清幽,两旁花开灿烂,景色秀美。沿石阶而上,一路人流熙攘,半数倒是长衫装扮,看来人同此心,临考前求神仙保佑,得中秀才。
  老君观在半山腰丛林掩映中露出飞檐,正殿为三清殿,檐柱上黑底金字一副对联“万道祥光归紫府,千条瑞气贯黄庭”。江安义被人流簇拥进了殿内,殿中供奉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和灵宝天尊,入乡随俗,上香祈告,想起期待的家人,江安义诚心叩首,默默祈愿。
  从人群中挤出了观,郭怀理抹了一把头上的油汗,掏出江安义送的折扇,用力地扇着,感叹道:“这香火可真够盛的,三清爷爷这几日要忙不过来,带契着满山的道士个个红光满面,看上去跟财神爷的脸差不多,呵呵呵。”
  昆华山是名胜,来了自然要观赏一下风景。四月的天,太阳正照,郭怀理体胖,一会就走出一身汗来,看到前面有座凉亭,郭怀理加快脚步,要歇歇。
  亭内已有十数人在高谈阔论,两人靠在亭外的山石上闲聊,摇着折扇观赏着山景。山泉从亭对面石壁上直泻而下,落入深涧中,四周苍松翠柏,山风徐来,松涛阵阵,凉爽恬意。
  江安义在家中做了几把折扇,除了送给余知节十把外,带了六把在身边,送了郭怀理两把。人无我有,郭怀理很喜欢,特别是见有人注目手中的扇子,越发的人来疯,手中折扇一会开,一会合,一会摇,一会停,极尽炫耀之能事,享受着惊异的目光。
  郭怀理笑着低语道:“小江,这折扇难为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轻巧方便还惹眼,你看那帮小子眼睛都快鼓出来了。要不开个折扇店吧,哥哥凑份子合伙,这么攒钱的生意从我手边溜过,让我爹知道了非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不可。小江,你可怜可怜哥哥吧。”
  郭怀理嘻笑着耍宝,越说越兴奋,手中的折扇恨不能摇成风车,江安义唯有苦笑以应。
  山道上来了伙人,几名壮汉在前面拨开人群开道,山路本不宽,仅够二三人并行,越显拥堵。这群人的脸上就差贴上权贵的标签,行人只得忍气吞声避在道旁,怒目而视。
  看到凉亭,有个小子快走几步,冲着亭内嚷道:“各位,皎南县李县令的二公子来了,各位挤挤,让二公子歇歇脚。”
  亭内先是一静,紧接着一个声音讥道:“县令公子,好大的威风,不过这里不是皎南县,跑到咱们文平府发什么威风?”
  “大胆,你是什么人?”那人想是狐假虎威惯了,瞪着眼睛喝问道。
  一个瘦小身形昂然站起,大声回应道:“录事参军之子刘逸兴,问候你家李二公子。”那小子见撞了石板,一缩脖,不敢开腔了。
  为首的是位银衫公子听到亭中的讪笑,面色不变,来到亭边风度翩翩地向着刘逸兴行礼道:“家人无知,得罪刘公子,李亦峰陪礼了。”
  “不敢当,只要李二公子不发虎狼之威,赶咱们出亭就行了。”话语之中“二”字有意无意地拖长,嘲讽之意十足。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郭怀理在旁边看热闹,摇着扇子笑得特别大声,那位李公子的笑脸逐渐阴沉了下来。
  皎南县是中等县,县令的官阶是正七品上,录事参军官阶仅为从八品上,差着四阶,但录事参军是州官,掌总录众曹文簿,有举弹善恶之责,恰巧有监督州、县官员的职责,李亦峰怕给父亲惹麻烦,才想宁事息人,不料这个刘逸兴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亭中有圆滑之人,起身打圆场,笑着对李亦峰道:“我等正以诗会友,李公子家学渊源,不妨指教一二。”
  ………………………………


第十一章 鹿死我手
  “以诗会友,雅事”,李亦峰重新挂起笑容,举止从容地冲着众人一个罗圈揖,笑道:“小弟不才,愿向诸位兄台请教。”阳光透过松林的缝隙洒落在李亦峰身上的银衫上,银衫泛起淡淡的鳞光,青松银衫的映衬下,李亦峰的笑容散发着自信的感染力。
  周围的诸人见有热闹,纷纷往亭前凑,特别是不少是读书人,听说以诗会友立时眼睛发亮,片刻功夫,亭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郭怀理最喜热闹,近水楼台在内圈占了个好位置,倚着亭柱笑嘻嘻地看热闹。
  “有什么好请教的,咱们不妨赌一把,看看谁的诗好。”刘逸兴不知怎的就看李亦峰不顺眼,说话处处针对。
  刘逸兴三十岁出头,白头巾、青长衫,淡黄的面皮,双目有神,黑色的短须,嘴角微翘,露着几分讥讽的笑意,个虽不高,却透着精气神。
  李亦峰心中暗恼,脸上神色不变,口中应道:“就依刘兄。”说着从怀中掏出绽银子,“啪”的一声拍在石桌上,盯着刘逸兴的眼睛道:“十两白银与赢家买酒。”
  看到银子,刘逸兴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表情一下子从讥讽倨傲变成了满面春风,笑道:“不愧是县令公子,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兄弟们,别看热闹了,大伙凑凑,赢了钱上醉仙楼喝酒去。”
  亭内诸人你一两我半两地凑钱,功夫不大,堆了一堆散碎银子在桌上。
  刘逸兴意犹未尽,冲着看热闹的人群喊道:“各位兄台,有哪位愿意参加以诗会友,不妨一试,二十两雪花银,赢家拿走,机会难得,切莫错过。”
  江安义觉得好笑,刘逸兴的神情与街头吆喝赌博的青皮差不多,不过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足够一家八口在文平府舒坦地过上一两年。
  连喊了几遍没人答应,刘逸兴有点扫兴,看了一眼柱边的郭怀理,见到他手中的折扇,眼神一亮,殷勤地问道:“这位兄弟,可有兴趣一试?”
  郭怀理暗笑,想做套让自己钻,门都没有,直接摇头道:“没钱,赌不起。”
  “不用银子,只要押上两位手中之物即可。”刘逸兴指着郭怀理和江安义手中扇子道。
  一把折扇成本不过十文,刘逸兴居然肯用十两银子来赌两把折扇,郭怀理喜出望外,这等便宜岂能放过,立刻连声应道:“行,行”,拉着江安义跨进亭内,将折扇放在银子旁边。
  李亦峰好奇地看了两眼折扇,没有作声。刘逸兴又高声约了几遍,见没人响应,这才笑眯眯地开口道:“李公子,两位老弟,虽是有诗会友,但有了赌斗,就要拿出个章程来,诗好诗坏,当由高人评定。”
  几人点头同意,刘逸兴狡黠地往身后一指,道:“这位是府学的俞训导俞元清大人(府学训导从八品下),丰乐元年的进士,江南名士,人品学问没得说,请他做评定大家没意见吧。”
  俞元清站起身向大伙拱手示意,江安义见他年近四旬,面容清俊儒雅,目光温和,满面和煦的笑容,可是落坐时这位俞训导目光与刘逸兴一碰,两人嘴角同时浮现出一丝心照不宣地笑容。
  这场赌斗看来是有意安排的,瞧俞、刘两人的神情,平时没少合作过,默契得很。李亦峰也明白上了当,不过他无所谓,一来自己这伙人中也有高人,县学的训导-邱德海,此人是举人出身,文才出众,赌斗诗文不见得就会输;二来即便输了,能用十两银子结交到府学的俞训导和刘逸兴这一帮子人,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买卖,所以李亦峰笑容不改听刘逸兴的安排。
  “那我们分成三组,李公子一组,这两位兄弟一组,刘某等人算一组,请俞训导出题,以一柱香的时间为限,诗高者得胜。”话音一落,立时有人取出香炉、笔墨纸砚等物摆放在石桌上,动作迅速熟练。
  江安义暗笑,这是早有准备,就等人上钩呢。郭怀理在身旁懊恼地轻声嘀咕:“上当了,难怪老爹常说小便宜莫贪,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原以为捡个漏,没想到反贴进去两把折扇,小江,回去把扇子再给我两把。”
  俞元清装模作样地思索片刻,指着亭外景色道:“以昆华山之景为题,做七绝一首,要有松、草、花、鸟在内,写出伤春之意。”
  香被点燃,比试开始。刘逸兴那伙人早有准备,凑在一起低语谈笑掩人耳目,李亦峰一伙聚成一圈商量不提。看热闹的众人叽叽喳喳,议论两家谁输谁赢,至于郭怀理和江安义被当成傻瓜略过。
  江安义微笑不语,斗诗,还真难不住自己,不用比试,鹿死谁手早已注定。
  香将燃尽,江安义提笔即书,郭怀理歪着脖子看着,越看眼光越亮,连声赞妙,待江安义写罢,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另外两处皆已写罢,三张诗文一齐交于俞元清手中。
  俞元清站在中间,清了清嗓音,朗声诵道:“鸟啼落花惜春残,昆华山上薄衣衫。萧萧松林空寂寞,萋萋芳草逐远山。”叫好声四起,是李亦峰写的,李亦峰得意地向四周拱手致谢。
  “此诗有春、花、草、鸟四字,惜春残和后面的萧萧、萋萋叠字对应,写出伤春之意,诚为佳作,不错不错。”
  将此诗放在桌上,俞元清接下来念道:“松风卷随碧云去,鸟鸣空涧客忧思。草色斑斑春雨后,花落上苑第几枝。”又是一片叫好声,刘逸兴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嘻笑,这篇名为他的大作实际就是俞元清的诗,自己品评自己的诗哪会输。
  果然,俞元清评道:“此诗将松、花、草、鸟嵌入春中,通过游子的思乡之情表达对春天思忆,一个空字写出伤怀之感,草色斑斑尤为形象,因此我认为此诗较前首略强些。”
  亭中众人多是饱学之士,诗之好坏自然能分辨,邱德海亦觉己诗不如此首,没有作声。刘逸兴见李亦峰没有异议,拱拱手笑道:“承让承让,李兄,晚上我作东,醉仙楼不醉不归,哈哈哈哈。”
  李亦峰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你堂堂一个秀才,录事参军之子,想喝酒用得着用这种手段吗?不过大郑国赌风很盛,斗诗赌胜更是文人雅事,能结交到俞训导、刘逸兴以及府学的生员,这十两银子花得值。
  脸上笑意不变,李亦峰极有风度地拱手回礼道:“刘兄才学过人,李某甘拜下风,今后还要多多倚仗。”
  “好说,好说,哈哈。”刘逸兴两只眼快眯成一条线了,伸手拿起折扇,将其中一把递向李亦峰,道:“见者有份。”
  看着刘逸兴与李亦峰自说自话,又拿银子又分扇,郭怀理高嚷道:“急什么,我们的诗还没念,输赢还未定呢。”
  众人一阵哄笑,刘逸兴顿住手,略带尴尬地笑道:“是我等疏忽了,且听听两位才子的大作。”
  俞元清面带调笑之色,清了清嗓子,展开江安义的诗,高声读道:“昆华山前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
  刘逸兴插话道:“此句与李兄的‘萋萋芳草逐远山’倒有几分相似,不错不错,且听后两句。”
  俞元清笑容凝住,手中的诗看了一遍又一遍,刘逸兴诧异地问道:“先生怎么不往下读了?”
  将诗交给刘逸兴,俞元清来到江安义面前,拱手道:“俞某有眼无珠,不识高人,恕罪恕罪。”
  那边,刘逸兴忍不住叫出声来,“好诗,真是好诗。”
  旁边的人莫名所以,性急的喊道:“什么好诗,快让大家都听听。”
  “昆华山前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松下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全场一寂,紧接着叫好声轰起,谁也没想到这场斗诗异峰兀起,居然让两个年轻人赢了。
  俞元清被喝采声惊醒,评道:“此诗以草、松、花、鸟写春景,用‘空啼’二字以乐写哀,以闹衬静,与前文中的‘自落’相照应,写出伤春寂寞之情,诚为不可多得的好诗,鄙人自愧不如。”
  不过俞元清亦有疑问,这首诗苍桑之意很浓,不像是年轻人所写,转念一想,这场赌斗本就是作弊,对方拿出的作品并无不知道,至于是谁做的便不重要了。
  刘逸兴有些狼狈,自己做的套反被套了进去,尴尬地笑道:“惭愧惭愧,此次赌斗两位赢了,还未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江安义和郭怀理报上姓名。刘逸兴爽朗地笑道:“原想诓李公子的银子请大家喝酒,没想到被两位巧手得去,愿赌服输,两位收好赌注。”
  刘逸兴说得豪迈,以为两人会用赢来的银子请大家吃酒交个朋友,你好我好大家好。没料到郭怀理道声“贪财”,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银子扒入怀中,拿起折扇,拱手作了个揖,拉着江安义脚底抹油溜之乎,留下一亭目瞪口呆的看客。
  等两人不见踪影,刘逸兴才回过味来,失声笑道:“这是个妙人,哈哈哈,有趣,有趣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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