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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全2册-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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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脱身之后,杭九枫带人沿着白莲河向上跑了四十多里。又走了三十里,探路的黄水强回来报告,尖兵班已经过了东西二河交汇的两河口。杭九枫让队伍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不久前还是苏维埃第五区的一部分、今日由国民**控制的石桥铺镇的灯火了,才在一处山冲里歇下来。

    山冲里有十几户还没变心的人家。敢死队好久没有遇上如此热情的接待了。

    做了几天亡命之徒的杭九枫,腾出手来刚刚抱了一会儿一镇,四周的山上同时响起枪声。

    所幸天色及时黑了下来,山上的人,不敢贸然冲入山冲。

    敢死队的人定下神来,一齐往北边山上冲。刚到半山腰,机枪就响了。退回到山沟里,一点数,十几个人没有了。杭九枫火了,气也没喘,便带着剩下的人往上冲,眼看就要到山顶了,还是被打了回来。最前面的杭九枫听清了,那些将子弹当水泼的人,正是马鹞子的自卫队。

    黑黝黝的山上到处是火光,不时有炮弹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而降。躲在炮弹炸不着的山崖底下,杭九枫横下心来,死命与马鹞子斗。斗不过马鹞子,由保安旅把守的东西南三方更是死路一条。杭九枫杀红了眼睛,逼着线线抱上一镇走在最前面,马鹞子不开枪则罢,真要开枪就让他们挡子弹。

    “命大的人死一百次也能活过来。”

    见杭九枫要来真的,阿彩连忙出主意:“天这么黑,用不着来真的,假的也行。”杭九枫当即要黄水强穿上线线的衣服,包上线线的头巾,再用包一镇的包被,包着一只已经死去的小羊抱在怀里,走在最前面。换衣服时,线线却不同意。她担心男人个子大,会将自己的衣服撑破:“用不着虚张声势,让马鹞子听出来是假的,再来真的他也不信。一镇还是我抱着,话也由我去喊。你们放心,马鹞子会听的。”杭九枫觉得这样不够公平。他让丝丝同线线一起走在前面,阿彩则紧随其后。行动之前,杭九枫要丝丝和线线在一镇身上狠狠掐一把,丝丝不愿意,线线也不愿意,只好由阿彩来做。阿彩一动手,一镇就哇哇大哭起来。丝丝认为阿彩是故意下重手,暗中踢了阿彩一脚。孩子的哭声在枪林弹雨中断断续续地飘散开来。跟在后面的是几个大嗓门的人,一边走一边高声叫着:“马鹞子,有本事就开枪,没本事你就趴在那里不动。”叫了一阵后,马鹞子那里就有回音过来:“杭九枫,难道你是一个野种?杭家男人是不会用不懂事的小孩当炮灰的。”“一镇是杭家的种,杭家男人就得从小学打仗。自卫队的子弹多,你就帮我训练一下吧!”忽然间,从山顶上射下来的子弹,不再打得地面直冒火星,一颗颗地全都飘在空中。

    有人顺着山脊溜下来,传达马鹞子的意思:只要杭九枫将一镇留下来,马鹞子就放所有人一条生路。杭九枫一口回绝了,他说马鹞子如果有种,就将山沟里的人全部打成筛子。没过多久,山上又有人下来。马鹞子没有坚持自己的条件,他要杭九枫带人往山上冲锋时,将声势闹大一些,让冯旅长的人在远处也能听见。过了这座山,先往东南方向走,千万不要走东北方向,冯旅长在那里设下了层层埋伏,莫说一镇已长到十几斤了,就是一两重的麻雀也飞不过去。杭九枫带人呐喊着往山上冲,双方的子弹都在空中飞来飞去。经过几次冲锋剩下来的三十几个人,翻过马鹞子把守的山头,往东南方向扬长而去。路上果然无人阻挡。

    走完下山路,踏上一片朦胧的田畈,只要进到前面的丘陵地带就安全了。杭九枫正在高兴,一阵尖锐的呼啸从头顶掉下来。要不是阿彩腿软跑不动,杭九枫转身去扶她,那颗炮弹就会直接砸在他的后脚跟上。别的人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毫无遮掩的田畈让冯旅长的炮弹长了眼睛,只要落地开花,就有人用不着再逃跑了。更为可怕的是,冯旅长的骑兵趁着炮弹炸得人迷迷糊糊时飞快地追了上来。那些家伙有枪不用,专门用马刀往人的头上砍。转眼之间十几只脑袋就被砍成了血葫芦。抱着孩子的线线吓得大叫:“不要杀我,我是马鹞子的女人!”杭九枫将阿彩往田埂下面一按,往回走十几步,将舍不得用的子弹一梭子扫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挨了子弹,倒在水田里四蹄乱弹。冯旅长的骑兵往后退了一程,杭九枫赶紧收拢剩下来的人,远远地绕过石桥铺镇,钻进绵延起伏、连接着远处大山的丘陵地带。在一座座山岭中没命地奔走的只有二十几个人。

    残余部队跨过西河的那天早上,被炮弹震呆了的一镇,冲着杭九枫叫了一声:“父!”

    杭九枫阴阴地骂道:“狗卵子,你坏了我的大事!”

    线线从丝丝怀里拉过一镇:“你认了这个儿子,就不要再拼死拼活地与马鹞子打仗!”

    杭九枫说:“就因为是儿子,才要往狠处骂。”

    入冬以后这一带极少落雨落雪,西河里水流很窄,平常年份冰只会结到水线处,现在一些河段已经被冰封住了。杭九枫怀抱一镇,背着突围有功的丝丝,踩着冰块从西河右岸走到左岸。他每走几步都要回头提醒,水浅才会结冰,不结冰的地方会有深水潭和陷沙,同冯旅长、马鹞子的埋伏一样危险。上了左岸,回头看见阿彩还在右岸的沙滩上站着。活下来的男人个个都想背阿彩过河,阿彩却要杭九枫返回去接她。杭九枫喜欢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重回右岸时,他在水流最深的地方碰到背着线线走得很慢的黄水强。黄水强的手一刻也没停,一直在线线的屁股一带摸来摸去,嘴里还反复劝线线,回天门口后先去苏维埃办一个与马鹞子离婚的手续,这样才好给他当妻子。线线面色桃红地说:“破了身子的女人没味道。你手上有枪,就莫为难我了,应该上武汉去找个还没有开苞的女学生。”等到背起表情酸酸的阿彩,杭九枫也心动地劝她,要大气一些,他和她是患难夫妻,和丝丝只是平常夫妻。哪年哪月,真的跟着傅朗西打出一片新天地来,她们俩一个随他主外,一个替他主内。

    一个胜仗也没打成的杭九枫终于回到天门口。傅朗西和董重里也回来了。

    经过几天休息,傅朗西亲自主持召开了一场有三千人参加的欢迎大会。傅朗西在会上的讲话非常客观,既有好听的表扬,也有不好听的批评。受表扬的是敢死队仅存的二十几个队员,挨批评的只有杭九枫一个人。傅朗西形容杭九枫是一匹没有缰绳的野马,只管一路狂奔,不明白天有边、地有界,这样的人就像一只被人掐去脑袋的绿苍蝇,叫得嗡嗡响,转成花花样,活路却是一条也没有。傅朗西将狠话说了许多,最后宣布撤去杭九枫的一切职务,还当众命令下了他的枪。在场的人都不敢动。傅朗西很生气:“难道要我亲自动手?”话音刚落,董重里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从杭九枫手里拿过***。

    由于郑货郎的死,杭九枫还被带上了苏维埃法庭。主审官又是董重里,他一上来就说,在天门口再也不能乱点鸳鸯谱,想杀谁就杀谁,不管犯了什么事,都要经过苏维埃法庭审判,再行定罪。替杭九枫辩护的人是阿彩,她说一句,那些跟着杭九枫一路死里逃生的人就和一句。董重里最后决定,论罪过杭九枫当服刑七年,然而,以五人小组错杀无辜的疯狂性,敢死队若不借故撤离,一定会完全丧失战斗力,被自己人所杀,这一点上杭九枫为保存独立大队实力立了大功。功过相抵,实际服刑三年。

    事情过后,傅朗西问杭九枫有何想法。杭九枫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他只希望傅朗西帮他弄一些硝狗皮的东西,他要趁此机会将放了很久的白狗皮硝好,送给傅朗西。杭九枫肯定地说,傅朗西垫着他硝的狗皮睡觉,就不会咳嗽了。在硝狗皮的东西没有弄到以前,杭九枫就在那里摆弄从麦香头上割下的纠巴,准备给阿彩做一副假发。
………………………………

第六章 左手背叛右手

    五三

    天门口有几个人人都会讲的故事。其中事关野人的故事是最受欢迎的。晚上点起灯的时候,大人一开口,在门口淘气的孩子们就会围到蚕豆大小的火苗前,使本来就不亮的四周显得更加黑暗。故事说,往日某家大人去走亲戚了,有个爱吃人的野人趁黑装成孩子们的外婆摸进屋里。野人说自己得了眼病怕光,不让孩子们点灯。又说自己最近得了风疹,不让孩子们开门去灶屋烧洗澡水。孩子们在黑暗中摸到野人手上的长毛。野人说,前些时自己生了一场病,没吃到好东西,身上的肉掉了不少,人瘦毛就长。半夜里,野人将同它睡一头的妹妹吃了。野人嘎嘣嘎嘣地嚼妹妹的手指时,姐姐听到声音,问野人在吃什么,野人说是在吃黄豆。姐姐伸脚一试,不见妹妹。野人说她起床屙尿去了。姐姐也去屙尿。她在马桶边没有找到妹妹。这时候野人也来屙尿。姐姐发现野人屙尿时,不会坐在马桶上,只能像男人那样站得直直的,就明白它是野人。姐姐将家里的菜油和黄豆撒在地上。野人没有腰,滑倒了就起不来。姐姐拿起菜刀,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野人,替妹妹报了仇。

    杭九枫在小教堂关着,听到外面有人在讲这个故事,便隔着墙大声说,天门口最会讲这个故事的人是杭大爹,杭大爹学野人吃妹妹手指的声音像极了,大人们听了也会吓得不由自主地往有亮的地方凑。丝丝抱着一镇在小教堂里转一圈就走了。随后又来了几个老人。老人们话不多,也说到了野人。他们说天门口今年死人太多,脚力好的人又大部分在外逃难,年底的天气也不好,搞不好就会下冻雨,弄得路上像撒了捉野人的菜油和黄豆,鬼都不敢出门,董重里再不敲着鼓,打着板,来几场说书,这年就会过得淡而无味。

    董重里没有和傅朗西商量就说:“那是应该的,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

    腊月二十五的上午,天上飘起了毛毛雨。

    “雨落早饭后,行人莫问路。”傅朗西在门口说了一句话,牢房就被打开了,“快十天了,憋坏了吧?”

    “又没用刑,吃了睡,睡了吃,简直就是让我享福哩!”

    “从今日起,又该你吃苦了。”也不见傅朗西掏出半张纸片,他站在那里背书一样念念有词地宣布:根据苏维埃**的日前决议,鉴于杭九枫在天门口一带实施苏维埃武装割据的进程中做出的非凡贡献,特此赦免其全部罪过,准其出狱,余后诸事,另行安排。念毕,杭九枫感激地说了一句,先前他还不明白,为何上天对杭家这么不公平,今日终于想通了,有傅朗西在,亲娘亲老子都是多余的。傅朗西回答说,为了事业和理想走到一起的人,应该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出去之后你打算先见哪个女人?阿彩?丝丝?”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没想好。”

    “你得将阿彩抓紧点,不然她会飞上别的树。”

    傅朗西话里有话。昨天晚上阿彩带了一些糍粑来找他,就着屋子里现成的栗炭火,一块块地烤熟了给傅朗西吃。香喷喷的气味引来了董重里,三个人在一起说了些逗笑的话。董重里要去杨桃那里睡觉,他刚走,阿彩就伤感起来。前些年在雪家住着,总盼着冬天早点来,冬天一来,雪家人全都围着她转,杨桃也好,雪大奶也好,年年都要学自己烤糍粑的手艺,可就是烤不出那种味道。那时候,雪大奶经常愧疚地表示,阿彩应该嫁一个比雪茄更好的男人。这些年她一直记着雪大奶的话,在遇到的男人里比较来、比较去,比雪茄强的只有傅朗西。当时傅朗西不让阿彩有进一步表示内心想法的机会,抢在前面说,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自从麦香遇难,再好的女人看上去也是一缕冤魂。傅朗西特意告诉杭九枫,从头到尾阿彩都没有提他。“阿彩是我用丝线系着的麻雀。”杭九枫说,他不在意阿彩空口说白话。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一些想法。

    离开牢房的杭九枫被杨桃拦在紫阳阁外。杨桃指着旁边的大门说,梅外婆和雪柠已将白雀园还给阿彩了,开在雪家的东月门因此被封闭,要找阿彩请走白雀园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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