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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全2册-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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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说好听的,你是用丝丝来与独立大队和亲。”

    “我不同你说横话。若是你将公安局长当丢了,我这个打更佬出身的副县长还能当出味道来?你给我说说心里话,是不是看见柳子墨的脖子就觉得心里发痒?”

    段三国猜对了。杭九枫刚在心里确定了更能显示杭家男人血性的目标:他所指挥的镇反运动,以杀张郎中开始、再以柳子墨人头落地为结束,就可以在天门口获得全面胜利了。如此完美的设想让杭九枫坚信,当一个人心里没有恨时,这个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段三国要杭九枫回忆一下,在董重里之前,那个陈瞎子的说书里,瓦岗寨上的李元霸,因为忘了师傅打不得使凤翅镏金镗的人的嘱咐,硬是将骑着赛龙五斑驹的天下第二条好汉、隋朝顶梁柱天宝大将宇文成都打死了,结果是,英雄盖世的天下第一条好汉,却被自己那三百二十斤重的擂鼓瓮金锤砸成了肉饼。

    “听我一句话,女婿,千万莫动这个心思!”

    一二六

    西河左岸上出现了第二辆自行车。骑在上面的不是邮递员,也不是像邮递员一样的男人,而是身体趋于成熟的雪蓝。

    那一天,从白莲河撑簰回来的余鬼鱼,破天荒地同打下手的徒弟一起,抬起一只大木箱,也不顾簰上还有其他货物需要交接,兴冲冲地跨上左岸,一路叫着雪柠的名字,说有人从武汉给她捎来了一辆自行车。被惊动的天门口,上街和下街的人都往中间挤,等着看从木箱中取出来的自行车。木箱的每条边上钉着铁条,柳子墨拿着一把木匠用的钉锤,斯斯文文地撬了半天才将木箱的盖子打开。打开的木箱里尽是白色的纸屑,打野的人发出一阵哄笑。这种充满嘲弄的声响还处在**,离木箱最近的一批人突然发出更加响亮的惊呼。余鬼鱼所说的自行车终于出现了!邮递员的自行车是黑色的,这辆自行车是红色的,而且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太阳照在上面亮闪闪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红色!邮递员的自行车大梁是平直的。这辆自行车,座凳与龙头之间的梁是弯弯的,像是蛾眉一样挂在天上的细细月亮!邮递员的自行车只有两个飞轮。这辆自行车,竟然有三个飞轮!后来天门口人才明白,这辆红色的自行车是英国制造的,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蓝羚牌。在武汉,一般有钱的不是买不起而是买不到,只要看到有年轻女子骑着这种蓝羚牌红色女式三飞轮变速自行车,就明白她家是开洋行的。只有开洋行的人,才有机会从英国带回这种时髦的自行车。柳子墨从木箱底部翻出一只打气筒,将两只车胎打足了气,就用眼睛望着雪柠。雪柠脸色绯红,经不住柳子墨盯着看,羞羞答答地走过去,从柳子墨手里接过女式自行车说,在武汉时会骑,这么多年了,不晓得还行不行。雪柠将左脚踩在女式自行车左边的踏板上,轻轻踮了两下,面前的人群哗地闪开一条路。雪柠却没有往上骑,一连踮了两次,到第三次时,她才一抬右腿轻盈得像只燕子骑上自行车。雪柠骑着女式自行车从上街口出去上了西河左岸,到了凉亭后再掉头从下街口回家。天门口人从未见过女式自行车,更未见过女人骑自行车,不仅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孩子,几个成年了的男人也在后面跟着,疯了一样乱跑乱叫。雪柠歇下来,许多不满足的人都在叫,要她再骑一圈给大家看看,这么好的自行车,关在屋里太可惜了。

    雪柠推着自行车往屋里走,余鬼鱼追上来递过一封信。信是阿彩写的,一看字迹就清楚。女式自行车是春满园的二老板请阿彩转赠给雪家的。现在的二老板什么问题也没有了,继续在春满园做事。当然,阿彩并没有完全放过他,隔三差五地找他要戏票,而且还点名要梅外婆和爱栀从前看戏的那个包厢。对于二老板来说,这不过是顺手就能做的小小事情。二老板曾经想带一个戏班子来天门口演几场大戏,向雪家郑重表示感谢,因为镇反运动开始了,紧随其后的又是“三反”、“五反”等运动,大家都觉得不方便。还是阿彩替他出主意,说是雪蓝已长大了,何不送她一辆自行车,以雪家女子的美丽,再配上闻所未闻的交通工具,一定会给天门口带来一股新风尚。也让一镇、一县兄弟俩开开眼界,莫让他们继续跟着杭九枫,将那铁砂炮当成天下最好的东西。字里行间的口吻明显带着阿彩说话的习惯。

    那几天,测候所的事情全由雪柠去做。柳子墨留在家里教雪蓝骑自行车。紫阳阁里面的院子不算大,刚好够女孩子学骑自行车。

    一九五二年中秋节前几天,侉子县长来天门口为当地的镇反运动作总结。

    在区公所当文化干事的一县,提着一桶用土红化成的水往小教堂的外墙上书写大幅标语,经过镇反运动的天门口仿佛比从前更热闹了。一县身边围了一些打野的人,下街一个刚出师的篾匠坚持说一县写错了,庆字底下应是犬,而不是大,又多又广的狗一齐叫起来才热闹,才有喜庆气氛。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传了过来。一县回头看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雪蓝推着那辆英国出产的女式自行车,仪态万方地走出家门,前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松开扶着龙头的左手,将白色长裙先行撩过那弯曲的自行车梁,再用穿着白色皮鞋的脚,轻盈地踮了踮地面,身子就像蝴蝶采花一样随风而落,稳稳当当地坐在座凳上。在众人轻轻的惊呼声中,雪蓝很快与所骑的自行车融为一体。西河左岸上的行人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象,早早地站在路旁等着感受那擦肩而过的奇妙。雪蓝没有让自己骑得太远,她明白会有许多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向自己,原来一直骑到汤铺的计划,在即将望见远方的瓦脊时突然改变了。

    那一刻里,河滩上出现了一匹白马,几乎所有人都清楚白马是冯旅长曾经骑过的,后来归在侉子县长坐下。河滩上的白马顺流而下,急速地超越雪蓝和她的女式自行车。站在马镫上,双手握着缰绳的人却是一县。骑着白马的一县,又是一种景象,当他从一处斜坡打马跃上大路,雪蓝已掉转车头,顺来路回去了。一县没有着急,眼看骑在自行车上的雪蓝要过凉亭了,这才策马扬鞭,长风卷云一样追上去,超过她,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雪蓝骑着自行车重返家门时,一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提着那桶土红水,继续往墙壁上写字。

    一段时间后才听说,从雪蓝出上街口到回到下街口,侉子县长始终用望远镜盯着,直到一县骑着白马追上来,他才收回目光,严肃地责问杭九枫和林大雨:“雪家女人还敢嚣张,说明你们的镇反工作没做到家!”

    “这事怪不了我们,人家有后台,有护身符保护着。”杭九枫很高兴有机会将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说出来。

    “天不要怕,鬼不要怕,只怕你没法将群众发动起来。”

    “在天门口,没有杭家人想不出来的办法,所以,傅政委才一直依靠我们。”

    侉子县长似乎不太喜欢这种说法,他要杭九枫说话时慎重一些,莫太夸张,实实在在地搞镇反,看准机会将天门口最后一块硬骨头啃下来。

    当时,从钟楼上下来的侉子县长貌似憨厚地开玩笑:“都要累死我的马了,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哟!”不等一县回答,侉子县长便转向正要推车进屋的雪蓝:“劳动人民在流血流汗,剥削阶级的娇小姐却利用帝国主义制造的享乐工具游山玩水!”

    “你说得不对!人发明自行车,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雪蓝的回答非常干脆。从得到这辆自行车开始,雪家人就将天气预报发布到上至中界岭、下至汤铺的更广大地区。同预知风雨的天气预报相比,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那辆红色的女式自行车更让他们赏心悦目。每天上午雪蓝都会出现在中界岭的山脊上,到了下午又会出现在汤铺的河岸旁。雪蓝已经将日落月出一样让人看惯了的长裙换成了拖曳着蓝色飘带的白色海军服。人在车上,车在风中,一切都在蓝色飘带的鼓舞下,高高飘扬起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靠水或者靠山的人,每一次与这种徐徐驶过脑海的美丽相遇,都要怔怔地当一会儿苕。让他们觉得更有趣的,是那个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与雪蓝的相遇。很多年了,一到中界岭下,邮递员就将自行车寄放在路旁的人家里,背着邮包往上走。骑着女式自行车的雪蓝,第一次外出发布天气预报,就一路骑行登上了中界岭。邮递员当然受不了,横下一条心不再寄放自行车了,硬着头皮往岭上踩。骑在女式自行车上面的雪蓝,一扳变速手柄,便超过了邮递员,不太轻松,但也决不吃力,眼看着就到了最高处的分水岭。输给雪蓝的邮递员有些丧气地说,自己的自行车若是也能变速,樟树凹他都能骑上去。

    正是这一天,邮递员偷偷地拆开一封密件给雪蓝看。文件上说,全国性的镇反运动以无比沉重的力量,给予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残余势力以摧毁性的打击。全国绝大部分地区的镇压反革命运动,已经达到彻底或者比较彻底的地步。根据十月份的统计,全国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反革命分子已受到杀、关、管各种惩处。时值一九五二年年底,全国镇反运动终于胜利结束了,共计歼灭土匪二百四十余万,关押各种反革命分子一百二十七万,管制二十三万,杀掉七十一万。

    四周没人,有动静也是林中小兽或者北风过岭惹出来的。邮递员说:“结束了就好,雪家总算躲过一劫。”

    雪蓝很奇怪:“雪家没做坏事呀?你们用不着担心。”

    邮递员说:“你还没有听说呀,军师岭脚下有个大垸,一口气镇压了六个人。当地人没有什么说的,倒是有些北方人不服气,说他们加在一起也没有雪家对穷人的盘剥厉害。北方人还算了经济账,你这辆女式自行车,至少可以值四十头耕牛。”

    “难道他们不清楚自行车是别人送的吗?”雪蓝很奇怪,但她没有往深处想。去汤铺发布完天气预报,在返回的路上,雪蓝碰上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子。骑着自行车的雪蓝好奇地盯着她们身上的背包,年轻漂亮的女子们也看她。有人叫出她的名字:“你就是雪蓝吧!”随后再也没有下文。雪蓝觉得很不自在,正好路面上有个沙坑,急着躲避时,重重地摔了一跤。那些女子只顾咯咯地笑,谁也不肯上前来拉她一把,还远远地唱着一首吊诡的歌曲。

    雪蓝回到紫阳阁,见圆表妹和董重里坐在家里,才明白,那群年轻女子,是董重里带来的文工团员。

    县文工团要来天门口上演与镇反及土改运动有关的新戏,也不用提前三天搭戏台,他们将一向开会的地方用锄头平一平,前后左右各竖一根柱子,挂上一块幕布、两盏汽灯就行。这是县文工团头一次来天门口演出。上至中界岭,下至汤铺的人都来了,天还没黑,左岸旁的河滩上便站满了人。

    因为是回家,董重里向团里请了半天假,说是陪圆表妹,其实一直在同雪柠和柳子墨说话。吃晚饭之前,一县突然来了。极少进紫阳阁大门的一县,居然要替文工团借自行车,放到戏台上做道具。董重里很奇怪,文工团演戏,每句台词,每个动作,他都了如指掌,其中绝没有与自行车相关的内容。

    一县理直气壮地说:“是侉子县长下的指示。”

    得知侉子县长特地赶来天门口,并且正在督促文工团演员按他的要求重新排演戏的结尾,董重里一分钟也没耽搁,便告辞走了。

    雪蓝将自行车推出来交给一县。一县不会骑,也扶不稳,只好扛在肩上。雪家人送他出门时,突然集体打了一个寒颤。

    文工团的新戏终于开锣了。雪家人去得晚,只能在人群后面站着。文工团的演员在台上说的唱的绝大多数没听清,只是因为离戏台近的那些人被台上的演员弄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闹,他们才好奇地留下来。新戏演到三分之二时,一个女演员故意将自己装扮得十分妖艳,与那辆女式自行车一同出现在台上。女演员不会骑自行车,只能站在弯弯的车梁中间怩忸作态,让台下的人大笑。

    突然间,有人爬上了戏台,左手抓住化妆成剥削阶级臭小姐的女演员,右手拎起在汽灯照耀之下红光闪闪的自行车,大步走向台口。雪家人刚刚认出那人是杭九枫,杭九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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