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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瓷忍不住腹诽,现在弄这么大排场,之前可不知道你们少宫主命都快没了。
于英也摆出了少宫主的架子,板着张脸不发一言进了宫去,阿瓷便跟着他,后面一众侍女们果然说起了悄悄话,怎奈阿瓷和玲珑骨融合之后,听力不是一般的好。
“和少宫主回来的那女子是什么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闻言阿瓷不禁有些得意,却被接下来的话浇了盆冷水。
“莫不是少宫主的心上人?可年纪未免也太大了些。”
阿瓷抿了抿唇,她十八岁,一般十八岁的女子确实应该已经成亲,动作快的孩子都可以下地走路了。
于英拉了拉她的衣袖,道:“阿瓷姐姐你莫听她们乱说。”
阿瓷嗯了一声,于英拉着她上了楼,楼下是一片天井,天井中有一座露天高台,高台四周立着四根大石柱,柱子上挂着铜壶,铜壶里燃着灯,整个鹿鸣宫馨香四溢,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但并不刺鼻,仿佛进入了一座花园。
阿瓷头一次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于英赶了这么多天路,终归身体不如以前,一进屋中,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趴倒在床上,阿瓷出了房间,吩咐侍女去熬药,那侍女多瞧了阿瓷几眼,眯着眼睨她,竟有了几分鹿鸣宫女主人的威严意味,那侍女恭敬地退下了,阿瓷又回到房中,于英已经睡熟了。
侍女准备了热水和换洗的衣物,阿瓷脱了衣衫踏入汤池中,却忽然又听到一阵女子笑声,她腿猛地缩了回来,往水中一看,水面白雾缭绕,隐约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
阿瓷吓得大气不敢出,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女子,但细看之下,那女子的脸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你是谁?”
阿瓷声音都吓得不利索了,再一看,水面上哪有什么女子,她揉了揉额头,心道等会洗完了非得好好睡上一觉,这幻觉还没完没了了。
“阿瓷,阿瓷,你不记得我了吗?”
阿瓷猛然睁开眼,眼前的女子绿衣绿裙,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浅笑盈盈看着她。
阿瓷不敢置信地环顾四周,她正光着身子跪坐在一座大殿中央,四周是白玉雕成的柱子,往上却看不到顶端,而这大殿没有墙,外面是一片黑暗,隐约可见星辰闪耀。
绿衣女子缓步走过来,在阿瓷面前蹲下,轻声道:“阿瓷,好久不见。”
阿瓷将记忆搜索了一圈,她并没有见过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按理来说,她娘亲也不会瞒着她还有个双生姊妹。
“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阿瓷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绿衣女子微微蹙眉,道:“我是玲珑。”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会和我长得一样?”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玲珑的声音幽幽的,好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阿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什么意思?”
“我是有泉国的巫祝玲珑,我用自己的骨血炼成了玲珑骨,现在玲珑骨在你体内,所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阿瓷愣愣地看着她。
玲珑笑了笑,黑眸逐渐转绿,又转为黑色,道:“你小时候,我们见过一面的。”
阿瓷茫然摇头,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她。
“在你梦里。”
小时候做过那么多梦,如果是在梦中,不记得了也不足为奇。
“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出现?”阿瓷问道。
“因为我快真正的消失了,但是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一个人。”玲珑道,“等我真正消失的那一刻,你会拥有我全部的力量。”
“你的力量,能救阿英么?”阿瓷最担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玲珑蹙起眉头,道:“那是逆天改命的事,而巫祝要做的,本就是顺遂天意,我救不了他。”
阿瓷凝眉,沉默半晌,道:“你让我帮你找谁?”
“陨寒,你帮我找到他,有些话我无论如何都想同他说。”玲珑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阿瓷觉得胸口一滞,四根白玉雕就的柱子忽然开始崩塌,她瞪大了眼,身子却动弹不得,玲珑的身子逐渐变得透明,她心中恐慌,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阿瓷姐姐,你醒了?”身变成传来于英的声音,阿瓷睁开眼,发现自己趟在一张大床上,云被温柔地包裹着她,她扭过头,于英正跪坐在她身边,她揉了揉额头,挣扎着坐起来,道:“我做了个噩梦。”
于英递过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安慰道:“别怕,噩梦都是反的。”
阿瓷觉得手上似乎握了什么东西,摊开手掌一看,竟是之前眼娘子送给她的那只黑玉魇。
她忽然抱住于英,于英手一松,帕子落在云被上,他也轻轻抱住阿瓷,道:“阿瓷姐姐别怕,我在这儿。”
她抱得愈紧,于英轻轻拍了拍她,道:“阿瓷姐姐,我快喘不过气了。”
她赶紧松了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看到周围水色的纱幔,她探了探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约莫是丑时了。”
“我为什么——”阿瓷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明明在沐浴。
“你累坏了,在汤池里睡了过去,幸好发现得早。”于英皱眉看着她。
………………………………
第一百六十七章,相认
阿瓷笑了笑,捏了捏于英没几两肉的小脸,道:“我真想把我的好运气分给你一点。”
于英噘着嘴,“我不要,你的好运是你的,我一点都不要。”
他挨着阿瓷躺了下来,“若是我姐姐一直没有回来,等我死了,你便是鹿鸣宫的新任宫主。”
阿瓷瞪圆了眼看着他,“那怎么行?我什么都不懂!”
“会有人教你,其实我也只会炼一种香。”于英道。
阿瓷盯着床帏看了半晌,“可是——”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于英却已经睡了,双手还抱着她的手臂,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叹了口气,将云被往上拉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阿瓷也回抱住他,再次睡了过去。
鹿鸣宫没有主子在的时候,各位侍女都生活得很自在,没有任务压身,想炼香的时候便炼炼香,不想炼的时候便姐妹几个围坐一团,谈谈时下中原女子和西域女子兴什么发式和衣裳。
鹿鸣宫男弟子少,于嫣将鹿鸣宫迁到西域来之后,男弟子就更加少了,原本派去保护于英的那几个,在青曜的时候莫名失踪,阿瓷猜测那几人大概是已经死了。
看到鹿鸣宫的女弟子们活得这般快活,阿瓷心想如果于英没有遇到自己,其实可以一直活得好好,无论是在宁城做他的小捕头,还是回鹿鸣宫当他的宫主。
于英教她认各种香料,他虽然只会炼一种香,但各种香料还是认识的,鹿鸣宫有一本百叶集,他小时候翻看过,那是鹿鸣宫的宝贝,上面记载了百种世间最珍贵的香的炼制方法,于英小时候还想着,自己以后还能再往百叶集里加炼香的方法,他的后代会继续往里加,慢慢的变成千叶集万叶集,流芳百世。
他将自己的想法讲给爹娘听,爹娘笑着抚摸他的头发,道阿英一定可以做到,让鹿鸣宫的香流芳百世。
可是,似乎所有小时候说过的话,慢慢长大后却发现根本就做不到,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他已经无法长大了,他无法履行自己曾在爹娘面前做过的承诺。
见于英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动静,阿瓷转过头去,于英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盛着桃红色的香。
“阿英,阿英?”阿瓷晃了晃他,于英醒过神来,道:“怎么了阿瓷姐姐?”
阿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于英走过去拉过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穿得太少了?”阿瓷双手都伸过来,捧住于英的手,于英摇了摇头,阿瓷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由皱眉,“阿英你——”
话未说完于英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阿瓷急忙扶住他,眼尖的侍女急忙过来,将于英送入房中。
青衣曾说过,他的药方并不能让于英维持多久,如果于英再次倒下,便再也没有法子让他重新下床了。
阿瓷看着床上昏睡的于英,长长叹了口气。
她倚着床栏,伤心绝望到了极致,眼泪似乎都干涸了,她哭不出来,只能徒然睁着眼睛看着床帏。
外头忽然传来打闹声,阿瓷站起身,走到门口问侍女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闯入鹿鸣宫禁地。”侍女道。
阿瓷蹙眉:“带我去看看。”
于英已经吩咐下去让他们听阿瓷的话,那侍女恭敬道:“姑娘请随我来。”
鹿鸣宫的禁地,是一片药圃,神奇的是,这片药圃就算没有人照看浇水施肥,里面的药草也长势良好,丝毫不用人操心。而且,即便是于嫣宫主自己,也不曾进去看过。
但是这次却有人闯了进去,且顺利地进出,但在出来的时候被一名弟子发现。
阿瓷见到药圃外缠斗的众人,急忙喝道:“都住手!”
听到她的声音,众人都停了下来,阿瓷走过去,蹙眉看着对面三人,“原来你们也是来鹿鸣宫么??”
于嫣走上前来,道:“阿瓷姑娘,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弟弟,我回来只是取回我自己的东西。”
阿瓷一愣,“你说什么?”
“我是真正的于嫣。”于嫣一字一句解释道,“于英的亲姐姐。”
“我之前见过阿英的姐姐,你——”
阿瓷忽然反应过来,初见这位老婆婆时她不会说话,现在听来,她的声音还很年轻,那双眼睛也清清亮亮,浑然不似老人的眼睛。
“如果你是阿英的姐姐,那之前的人是谁?”
“那人是无衣派来的,是她杀了我们的爹娘,也是她将鹿鸣宫迁到西域,因为暗影妄图将势力从中原扩展到西域,鹿鸣宫便是他们的一只手。”于嫣淡淡解释道。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这药圃,其实是我偷偷回到鹿鸣宫所修葺,药圃里除了药草,还有一本百叶集,是鹿鸣宫祖传的炼香宝典,我在药圃外布了阵法,那个假于嫣是无法破阵进去的。”
“我可以证明她是真正的于嫣,因为我们很早便认识。”青衣站出来道。
阿瓷盯着于嫣,忽然问道:“那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被下了蛊毒。”
阿瓷叹了口气,“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阿英。”
又转过身,吩咐道:“你们好生招待他们便是。”
孙弦寂看着离去的阿瓷,只觉得十分陌生,她的眼里终归是不再有他了。
阿瓷带着于嫣到了于英的寝居,看到床上躺着的脸色苍白的于英,于嫣并没有表现出吃惊,她在医馆的时候几番忍住自己去看于英,但是却也逼着青衣将于英的情况告诉了她。
“阿英他这么痛苦,皆是我当时任性种下的因,如今害得我家破人亡,都是我的错……”于嫣捧着脸嘤嘤哭泣,阿瓷叹了口气,递过一块帕子,道:“你若知道后果必定不会如此,错不在你。”
“阿瓷姑娘,阿英他是不是很痛?”于嫣颤抖着声音问道。
“他从来不跟我说。”阿瓷淡淡道,在床边坐下,伸手拂过于英的眉眼,继续道:“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却承担了远超过一个孩子负荷的责任。”
于嫣将百叶集掏出来,交到阿瓷手中,阿瓷一愣,“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若是不能解毒,这百叶集拿着也无甚用处,我费尽波折回鹿鸣宫,一是想亲手了解了当初冒充我杀我爹娘的那个女人,二是将百叶集交到阿英手上。
“我本来想着去广西八万里大山找青门上官家解我身上的蛊毒,可是上官家已被灭口,只剩下素朵素梨姐妹二人。”
不用多说,阿瓷也已经猜到芍药和小桃便是她口中的素朵素梨。
“那蛊毒已经吞噬掉了我所有的寿命,我也没几日活头了,可没料到阿英还这么年轻,居然也——”
于嫣哽咽得说不出话,阿瓷拍了拍她佝偻的后背,低声道:“抱歉,是我拖累了阿英,若不是我,他本可以过得更好——”
“不,”于嫣摇摇头,“我最了解我这个弟弟,我这么些年一直担心无衣和那女人会对他动手,好在无衣留下了他,找到他的时候,我时不时会去他附近看看他,但是我知道他过得并不快活,直到遇到了你,他眼里终于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