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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看到了大唐君臣脸上的屈辱,也看到了突厥贵族眼中的贪婪。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只要野心尚在,两国间的战乱便不会止息,现在的和平,只是为了以后更惨烈的战事埋下伏笔。
不过两军合盟,对眼下的大唐来说倒也不失为好事,至少保住了关中的元气,给了大唐休养生息的时间,不至于仓促应战。
整个合盟前后统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世民便从便桥上退回了南岸。
合盟之事已定,剩下的自然就是履行大唐与突厥先前的约定了。
堆地小山般的财物都是现成的,早在昨日就已经装箱送到了此处,还有的自然就是李恪这个即将北行的质子了。
就在这一刻,看着会盟结束,李恪的心中竟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名而来的眷念,这种感觉是昨夜还不曾有的。
长安城,李恪扭头望去,真切地看了眼眼前这座曾叫前世的他深深为之着迷的传奇国都,象征着华夏史上的文明巅峰,最艳丽花朵。
这一切本就叫李恪恋恋不舍,更何况,长安城中还住着他的阿娘、阿弟,还有待他如子侄般的恩师,李恪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离别该有的愁绪。
李恪回首南顾的举动恰巧落入了李世民的眼中,一向行事果决,弑兄杀弟也不曾犹豫的李世民的眼中竟也露出不忍之色。
李恪再怎样明晓大意,忠君孝父,说破了天,也还是一个八岁的孩童。
八岁,一个本该承欢爹娘膝下的年纪,便早早地背负了家国重任,以质子的身份远行数千里外的漠北,李世民的心里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在李世民看来,一个孩童背井离乡,哪有真的就能做到生死不畏的,李恪的举动恰巧透出了他最真实的心性。
一己荣华与整个大唐的安危,李恪心中虽有畏惧,却还是选择了后者。这个不经意的小小举动,恰恰击中了李世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我儿此去突厥,委屈你了。”李世民在李恪的面前一向情感内敛,不显于表,心中纵有波涛,嘴上也只是这般平淡道。
李恪道:“儿臣是大唐皇子,为国尽忠本就是儿臣之本分,何谈委屈。”
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交到了李恪的手中,道:“这把匕首,是为父昔年大破窦建德,自窦建德的身上取下,锋利非常,削铁如泥,为父深爱之,便一直留在身上。我儿此去突厥,为父便将它赠于了你。为父以此向你承诺,五载,最多五载,朕必护你归国,不叫你在突厥多受苦楚。”
五载这个数字,李世民绝非只口枉言,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此番在李恪面前说出,也算是给李恪的一个承诺。
而对于这个数字,熟知唐史的李恪自然更是深信不疑。
李恪当即回道:“儿臣此去突厥,每日南望,便专等我大唐王师北定之日,再归国尽孝。”
李世民点了点,招了招手,从众将之中走出一名二十来岁,剑眉虎目,身披山文甲的年轻将领。
“末将参见陛下,参见蜀王。”年轻将领走到李世民和李恪的身边,俯身拜道。
“苏将军请起。”
李世民先命其起身,而后对李恪道:“苏定方将军祖籍河北,早年曾在突厥待过,对突厥情况颇为熟稔,此番他为你蜀王亲事府典军,随你一同北上,可护你安全无虞。”
李恪贵为亲王,此番北上虽是为质,但身份在此,自然不会是孤身一人,遣典军统兵护卫也是应有之意,可当他从李世民口中听到苏定方三字时,脸色还是稍稍一变。
大唐以武立国,初年武臣无数,更兼声名显赫,但如此多的武臣,真正能称之为天下名帅的,却不过寥寥数人。除李靖和李绩外,便是苏定方了。
苏定方之一生可谓战功彪炳。
其少年成名,早年跟随河北窦建德、刘黑闼,唐定河北后入唐,与太宗朝未能有大作为。
而后于高宗朝大放异彩,南征北战,东平百济,南据吐蕃,西征碎叶,北伐突厥,纵横万余里,用兵之能深的其师李靖真传。
如此人物,竟成了李恪的亲事府典军,李恪的内心自然难免波动。
只不过如今的苏定方还不是日后那个在大唐边线叱咤风云的百战宿将,只是一个刚刚被启用的降将。只因骁勇善战,又曾随刘黑闼在突厥待过几年通晓突厥风俗,故而被荐为蜀王亲事府典军,随李恪北上。以李恪自然不便表现地太过讶异和热络。
李恪只是简单地对苏定方拱手道:“既是父皇亲自安排,想必苏将军必有过人之处,李恪年少,许多事情还不甚通透,此后李恪北上诸事便有劳苏将军多多费心了。”
第一章 漠北路遥
武德九年,秋末冬初。
突厥大军自长安城外渭水北上,经宜州,过坊州,历时八日余,终于出了关中地界,抵达了北地鄜州。
突厥二十万大军北归,浩浩荡荡,前后绵延数十里,宛如一条会移动的长河,而在这条长河的中段,却有一批看上去极为扎眼的队伍,这队伍合计不足百人,身着与突厥士卒全然不同的衣甲,一个个神色肃然,护卫着他们正中的那辆马车。
这些衣甲鲜明的队伍便是苏定方所率领的王府卫率,而他们护在正中的那辆马车里坐着的自然就是蜀王李恪了。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李恪坐在马车中,撩起车帘,看马车外苍凉的景色,心中不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时已近冬,若他还能看到,现在的长安落叶,恐怕已经堆满长安城十里外灞桥长亭了吧。
“殿下,外面风大,您这样开着帘子可别染了风寒。”
马车内,在李恪的身旁,随李恪一同北上的贴身婢女丹儿见李恪一直撩着车帘,担心李恪的身子,轻声对李恪提醒道。
李恪回过头去,对丹儿道:“此处已是鄜州北境,过了鄜州便是夏州,夏州之后便是梁师都的地盘,便算是出了大唐之境。让本王且再看看,下次再来此处也不知是何时了。”
所谓质子,本就是大唐送至突厥为质的,而便桥之盟过后,大唐得到了休养生息的良机,国力势必日盛,突厥为了自保,必然会将李恪这个质子牢牢地抓在手中,李恪若想重返大唐,必定是大唐大举北伐之后的事情了。
丹儿原本只是关中良家女娃,豆蔻之年入宫,因颇有几分颜色,性情又温婉,做事机敏,故而被遣到李恪身边伺候,哪里知道李恪的志向和他心中所想。
说来宫婢丹儿跟随李恪的时间并不久,是李恪封王那日宫中才遣来随身服侍李恪的,自然也比不得瓶儿与李恪那般亲密,不过此刻的丹儿看着李恪,心中却也有一丝心疼。
小小年纪,单薄的肩膀上便背负家国重任,作为质子前往漠北草原,如此境遇,纵然是贵为皇子,又能如何?还不如寻常人家子弟来的安逸。
丹儿道:“殿下莫忧,眼下大唐与突厥已然合盟,两国交好,以后也不会轻易再动刀兵。殿下此去突厥兴许只要年余便可南归,何必太过愁思。”
丹儿这么说,自然是为了安慰李恪,李恪听在耳中也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丹儿兴许不知,但李恪却清楚地很,所谓渭水结盟,只是两国战祸的开端,从两国立盟的那一刻起,战争便已是注定了的。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况乎泱泱大唐。
颉利统突厥二十万大军南下,趁机发难,迫大唐君臣签城下之盟,已是将耻辱二字钉在了大唐国门之上。
大唐尚武,以武立国,大唐君臣上下,哪怕是文臣也不乏血性之人,岂能甘愿受此屈辱,而李世民更非雁门之围后被吓破了胆的隋炀帝,他有着天朝帝王的尊严与骄傲。
真正的耻辱只能用血来洗刷,用命来填补,大唐与突厥之战决不会就此停息。
“但愿数年后,还能同我大唐凯旋之军再经此处,届时便是我大展拳脚之时。”李恪望着远处苍凉的荒山,口中喃喃道。
大唐与突厥之战,李恪对大唐有足够的信心和底气,但面对自己在突厥即将面对的遭遇,心中却感觉悬着一口气。
此时的李恪还不知道,就在此刻,他为质北上的坎途已经开始了。
突厥大军的前阵,也正是颉利可汗的所在。
此次突厥南下,虽未攻破长安,擒了唐皇,但已经兵临国都,逼得大唐君臣签便桥之盟,得了堆积如山的珠宝和金银玉器,也算是硕果累累,如此功绩,可谓突厥立国以来第一人了。
“可汗,此处已是鄜州北境,距离我突厥之土不远了,此次可汗大败唐军上下,威名远扬天下,可谓大获全胜,想必此事突厥子民已经备好美酒,烤熟牛羊,等着可汗归来了。”颉利可汗的身旁,大酋康苏密指着颉利身后许多装着木箱的马车,对颉利奉承道。
康苏密的话,也正中颉利可汗的下怀,颉利可汗的汗位承自其兄处罗可汗,而其兄长处罗可汗亦有子嗣在世,只因年少,才干寻常才未被立为可汗,叫颉利得了机会。
这些年来,突厥内部多有非议者,颉利可汗的侄儿突利可汗更是虎视眈眈,颉利的汗位也不甚稳固,这已经是萦绕在颉利心头挥散不去的一道阴翳了。
不过随着此次南下大捷,颉利威望日隆,突厥各部首领已尽数臣服,颉利多年来的心病已经迎刃而解。此番北归,颉利可汗自信必能威压整个突厥,甚至是北方各族,成为整个北地的王!
届时,待他一统北方,再挥师百万南下,定鼎中原也只是举手之事。
就在颉利可汗正踌躇满志,想着自己的帝王霸业的时候,突厥军的斥候从后方而来,赶到了颉利所在的前锋部。
“启禀可汗,后军阿史那思摩将军传来的急报。”突厥斥候走到颉利的马前,呈上了一封急件。
此事突厥大军已经北归,还能有何要事,莫非不是李世民不甘心此败,率兵追来?
颉利可汗面露不解地打开信件,只是稍稍看了一眼,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狡诈的南人,该死!”颉利将阿史那思摩送来的急件揉成一团,掷在地上怒道。
“可汗,发生了何事?”颉利可汗的谋主赵德言见颉利举止异常激动,于是问道。
颉利恨声回道:“后方传信,并州都督李绩于三日前方率并州边军行抵长安,而灵州边军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进驻关中,我们被骗了,那日的援军果然是李世民的障眼法!”
颉利一边说着,眼角露出难掩恨意与悔色,入主长安,全据关中,甚至是生擒李世民的机会就这样叫他错过了,他如何能不悔恨。
若是他早知那日的援军是疑兵之计,他直接在会盟现场发难,必定可以全歼唐军主力,一举占据关中,进而拥有整个大唐,就是这样的良机竟从他手边硬生生地溜走了。
“把大唐的质子给我带过来!”颉利咬着牙,怒道。
第二章 拒辱
此时的李恪自然还不知颉利那边的情况,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中,而且就算他早就知道了,他也没有丝毫的办法,大抵也只能感叹一句“人在车中坐,锅从天上来。”
当李恪得知颉利传召的消息时,也是微微一愣,没想到这还未出了大唐境内,颉利竟就这般耍起了威风,不过李恪既已为质,倒还是有身为质子的觉悟的,当即便应了下来,只带着苏定方一人,便往颉利所在的前军方向而去了。
“殿下小心,颉利的神色似乎不对。”苏定方耳目聪颖,远远地发现颉利的脸色难看地很,担心李恪年幼,分辨不出,于是对李恪提醒道。
在苏定方的眼中,李恪自然是那娇生惯养的皇子,自幼养在宫中,宫中之人无不礼敬,何曾看过旁人的眼色行事,他生怕李恪在此时不知眼下形势,依旧耍那皇子脾气,吃了亏。
苏定方的意思李恪自然清楚,李恪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苏定方轻声道:“苏将军之意李恪自有权衡,苏将军但请宽心。”
苏定方听着李恪的话,低头看了眼李恪,李恪虽也不知颉利突然要见他所为何事,但神色依旧尚算淡然,不见慌张,苏定方原本提着的心竟也放下了不少。
说来苏定方与李恪相熟的时间并不久,满打满算也不过区区几日,但就是这区区几日,苏定方却时不时地产生一种感觉,他时常觉得李恪的表现似乎比他的年纪要成熟的多。
李恪在许多突厥高官的注视下来到颉利可汗的马下,李恪拱手道:“大唐蜀王李恪,参见可汗。”
李恪年幼,个子虽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但在成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