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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视吐蕃为敌,在吐蕃朝中内外布下了许多眼线,就在弃宗弄赞病故,贡日贡赞继位的第一时间,这个消息就自吐蕃送往了长安,与此同时,贡日贡赞为了尽早得到李恪名义上的册封,也无意隐瞒此事,也在第一时间送去了消息,所以几乎是同一日,两拨人马把消息送到了李恪的手中。
如今高句丽已灭,旧怨已报,西突厥将死未死,难成气候,吐蕃已经成了李恪心中的下一个敌人,故而对于吐蕃国中的如此巨变,李恪也没有丝毫的大意,当即传召三省宰相进宫觐见,还把刚刚回京赐假准休的李绩和苏定方也给带上了。
“吐蕃赞普弃宗弄赞新亡,贡日贡赞遣使进京,请求朕册封其为吐蕃赞普,你们以为该当如何?”紫宸殿中,待众人坐定,李恪当先开口问道。
吐蕃遣使求封,这是国事,本不干军务,但李恪却偏偏传来了李绩和苏定方两人,李恪的心思是什么,也不难猜测了。
再加上李恪本就和吐蕃不和,早欲取之,几位宰相心里也都清楚,李恪所问的问题看似是国务,但总结起来就是几个字,这吐蕃是现在打,还是以后打。
岑本既为宰相,又是帝师,对李恪的性子再熟悉不过了,也知道李恪的意思,知道李恪是动了趁机西征的念头了。
岑本当先开口道:“启禀陛下,弃宗弄赞乃吐蕃赞普,在吐蕃国中威望极高,最得吐蕃百姓爱戴,如今弃宗弄赞病故,正是吐蕃举国皆哀的时候,所谓哀兵不可攻,眼下还是以和为宜。”
岑本是众臣之首,他最先出列表态,也是为今日的朝议定了一个基调,那就是若非必要,不可擅动刀兵,西征之战还当留待日后。
岑本所言是他自己的意思,但又何尝不是满朝武的意思,唐军东征大军方才班师不久,人马疲弊,辽东也还没有彻底安定,偶有动乱,抛开吐蕃不谈,就只以大唐现在的情况而言,眼下确实不是西征的最好时机。
吐蕃国中,李恪一直视弃宗弄赞和禄东赞两人为自己最大的对手,如此弃宗弄赞已死,禄东赞又不得新君信任,李恪一得到这个消息,难免有些想要乘乱而入的冲动,但经过短暂的权衡,还有岑本的一番话后,李恪已经冷静了下来。
虽然现在弃宗弄赞已死,禄东赞失去了新君的信任,大唐对吐蕃的外部环境已经改好,但自身的情况却还没有彻底准备好。
吐蕃不是高句丽,要破吐蕃绝非一年半载之事,现在国中西征的粮草还未准备充足,将士也还未刮练完成,确实不是西征的合适时机。
李恪道:“岑相说的是,吐蕃虽然曾失礼于我朝,其罪当诛,但君子不伐丧,眼下确实不是讨伐问罪的时候。”
李恪通晓军事,他所谓的君子不伐丧,不过是不想在眼下吐蕃举国皆哀时动兵,把整个吐蕃上下逼到一块,让他们拧成一股绳罢了,反倒帮了贡日贡赞的忙。
舍轻就重,避缓从急,这些内外纵横之道没有人比王玄策更加精通了,王玄策听着李恪的话,短暂的思量后,便出列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问罪吐蕃之事不在于一朝一夕,还当从长计议,眼下不止不当问罪,还当从其意册封贡日贡赞赞普之位,以安其心。”
王玄策和李恪相交多年,他的话自然是顺着李恪的心意的,王玄策之言一出,不过片刻,李恪就明白了王玄策的用意。
李恪很清楚现在的吐蕃,现在的吐蕃内忧外患,如果李恪在此时发难,吐蕃国内便会被迫联合,放下芥蒂一致对外,任谁都难以轻取,但如果一旦外界的这种压力消失了,不必李恪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内斗地一塌糊涂。
李恪问道:“玄策的意思是?”
王玄策道:“贡日贡赞和禄东赞不和也不是一两日了,陛下可承认贡日贡赞的赞普之位,甚至可以加封其为君王,以使其坐稳赞普之位,然后再为吐蕃的君臣之争再添一把火,到时不必陛下动手,吐蕃自乱。”
李恪想了想,问道:“玄策是想自高原内部瓦解吐蕃?”
王玄策道:“吐蕃占据高原之利,欲强攻不易,陛下要想破之,需先自其国内瓦解其力。”
李恪闻言,思虑了片刻,笑道:“玄策所言在理,既如此,那朕也不惜这一时得失了,传令给裴行俭,他在星宿川也待了也有些日子,着他回师修整吧,不必再压着吐蕃人惴惴不安了。”
第一百二十章 唐皇册封
禄东赞对吐蕃意味着什么,禄东赞对吐蕃的功劳如何,贡日贡赞也很清楚,如果有可能,贡日贡赞也不想冒着风险去动禄东赞,但贡日贡赞别无选择。
禄东赞在吐蕃国内外的威望都太高了,如果弃宗弄赞尚在,还能压过他一头,但现在是贡日贡赞当位,他的光辉已经被禄东赞彻底掩盖,不止是在大唐,就是在吐蕃国内,只知大相禄东赞而不知新任赞普贡日贡赞的也大有人在。
再加上禄东赞虽然才干超卓,但性子也执拗,吐蕃的国情也不比大唐,禄东赞掌权多年,为了兴盛吐蕃开罪了无数人,都在盯着他,一旦禄东赞不再掌权,不再是吐蕃大相,他连想保住性命都是难事。
所以他有大功在身,虽然从不曾有半分的造反妄念,但却不能如李靖那般急流勇退,就此抛开富贵做一个安享太平的富家翁,禄东赞执着于权势,也就让贡日贡赞对禄东赞越发地不满了。
对于贡日贡赞而言,禄东赞是必须要动的,但在动禄东赞之前,他还要先明确唐廷和李恪对他这个新任赞普的态度,在唐廷对他的态度还不明确之前,他不敢先动禄东赞。
对于贡日贡赞而言,他在乎的是吐蕃的安稳,避免在吐蕃内部不稳的同时还要面对大唐给他的压力,所以他在登基之初就遣使前往长安,试探李恪的态度,毕竟在他看来,只要唐廷不在他对禄东赞动手的同时趁乱而入,他的赞普之位就不会动摇。
但贡日贡赞不会知道,李恪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他的赞普位置,更不是吐蕃的国情,李恪在乎的只是禄东赞这个人,在李恪的眼中,整个吐蕃上下,能对将来的西征之战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只有三个人:弃宗弄赞、禄东赞、钦陵。
这三人中弃宗弄赞已死,钦陵已是唐臣,剩下的就只有一个禄东赞了,只要能够再除去禄东赞,纵然是给了贡日贡赞足够的喘息之机,给了他名正言顺的赞普之位,那又如何?
于是就在贡日贡赞的使臣行抵长安的当日,李恪便发下了圣旨,以天可汗的名义册封贡日贡赞为新任吐蕃赞普,并赐爵西海郡王,帮助贡日贡赞坐稳了赞普之位。
除此之外,李恪还为贡日贡赞送上了一份大礼,那就是在知道贡日贡赞新君登基,无力外战的时候,下旨撤回了原本在星宿川驻防的裴行俭部,挪开了这把悬在吐蕃头顶上的利剑,也给了贡日贡赞大展身手的空间。
吐蕃,逻些城,布达拉宫。
就在贡日贡赞的使臣带着消息回来吐蕃后,贡日贡赞心中大喜,当即就传召了赤桑扬敦来了布达拉宫。
赤桑扬敦是吐蕃次相,前吐蕃重臣尼雅之子,后效力于弃宗弄赞麾下,颇有才干,极得弃宗弄赞赏识,和禄东赞、桑布扎等三人并为弃宗弄赞麾下四大心腹重臣,也是弃宗弄赞留给贡日贡赞的辅政臣子。
赤桑扬敦虽与禄东赞并为弃宗弄赞的心腹之臣,但赤桑扬敦却和禄东赞不同,禄东赞主武,而赤桑扬敦却主政,尤善治民之道,又和弃宗弄赞幼年相识,所以得其重用,可以说是弃宗弄赞布置留给贡日贡赞,用来牵制禄东赞的最重要的人。
赤桑扬敦一进宫,贡日贡赞便自己热络地迎了上来,道:“次相来了。”
赤桑扬敦看着贡日贡赞上前,问道:“赞普急传我,不知是为了何事?”
贡日贡赞笑道:“长安的消息传回来了,此事干系重大,故而请了次相进宫。”
赤桑扬敦看着贡日贡赞脸上的笑意,问道:“看赞普神色极佳,可是唐皇的册封圣旨下来了?”
贡日贡赞道:“唐皇不只下旨,册我为吐蕃赞普,加封西海郡王,还下令撤走了驻扎在星宿川的唐军边军,短时间内是不会与我吐蕃动刀兵了。”
赤桑扬敦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只从李恪的举动来看,唐军确实是对吐蕃释放了善意,至少说明,在短时间内唐军不会和吐蕃起刀兵,但事实虽是如此,赤桑扬敦毕竟是自弃宗弄赞时期过来的老臣,面对这些事情还是会多几分思虑。
赤桑扬敦道:“就在岁初,唐皇对我吐蕃还敌意颇深,怎的这才一载,就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贡日贡赞道:“据我所知,唐军东征一战前后动兵二十余万,想必是钱粮损耗颇多,士卒也死伤不少,无力再战了,这眼下可正是咱们的机会。”
听到贡日贡赞口中的机会,赤桑扬敦也能猜到贡日贡赞说的是什么,赤桑扬敦道:“赞普所言可是大相禄东赞?”
贡日贡赞道:“正是禄东赞。”
贡日贡赞对禄东赞不满,这事赤桑扬敦一直是知道的,但禄东赞不比寻常臣子,不是轻易能动的,赤桑扬敦问道:“要动禄东赞,赞普可曾下定了决心?”
贡日贡赞道:“禄东赞掌国中兵权十之七八,军中将士识多禄东赞而不识我这个赞普,长此下去岂是法子,眼下唐军收缩兵力,唐皇对我又无甚恶意,我再不趁此机会动手,又要等到何时?”
赤桑扬敦听着贡日贡赞的话,缓缓地点了点头,禄东赞和贡日贡赞,这两个中但凡有一个人甘愿放权,做个无为之人,他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但偏偏他们两人都不是让步的人,这一场冲突就在所难免了。
赤桑扬敦对贡日贡赞问道:“赞普准备怎么动禄东赞,禄东赞是朝中重臣,在朝中内外威望极高,不能师出无名,赞普可曾有了主意?”
贡日贡赞回问道:“阿帕临终前特向我交代,次相行事稳重,凡事要多请教次相,次相可有法子教我?”
赤桑扬敦想了想,回道:“禄东赞的权势太重,不可不动,但也不能一下子动地太厉害,否则他或是他的党羽反应过激,难免反噬。”
贡日贡赞想动禄东赞,是迫不及待的,否则他也不会在得到李恪圣旨的第一时间就传见赤桑扬敦,但看赤桑扬敦的意思,他却觉得要动禄东赞不可急于一时,想要慢慢消磨他的权势。
贡日贡赞要动禄东赞少不得赤桑扬敦的支持,他也不好否了赤桑扬敦的话,于是问道:“次相以为我该怎么做?”
赤桑扬敦道:“象雄新定,象雄国人心未定,尚时有战乱,赞普何不以安定象雄之名遣禄东赞前往,使其远离逻些,失势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第一章 象雄起兵
对于贡日贡赞而言,禄东赞手握兵权,威望滔天,是他掌权路上的最大阻碍;对于吐蕃而言,禄东赞爱子在大唐居高位,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贡日贡赞都不愿留下禄东赞。
但禄东赞毕竟不是寻常臣子,今日的禄东赞权势之重,远胜当年的琼波邦色,他轻易动不得,所以还算理智的贡日贡赞只能听从赤桑扬敦之言,把禄东赞调去了象雄。
之所以是象雄,而不是其他地方,赤桑扬敦也是有他的思量的,象雄乃吐蕃西面的大国,屹立于高原之上近千年,究其历史,还要远胜于吐蕃。
也因为象雄历史悠久,所以象雄王室在民众中的威望极高,如今象雄虽亡,但民心却还远远未归,象雄国中的王室之后还屡有起兵,地方并不安稳,吐蕃赞普的命令在象雄都难以推行。
象雄如此的情况,不管是谁去都难免吃瘪,更何况还是当初领兵攻灭象雄的最大功臣,手上染了无数象雄人鲜血的禄东赞。
禄东赞被调出了逻些,吐蕃朝中的事情接触不到,慢慢地,他的权势就在朝中日渐消落,同时,身为象雄总管的禄东赞又难以彻底收复象雄,不过勉力维持局面,他在地方的势力也得不到长足的发展,所以未来的几年,也就是禄东赞失势的几年。
禄东赞失势,李恪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李恪倒也没有食言而肥,在短期内攻打吐蕃,而是真的就在之后的两年内安定辽东,养精蓄锐,也看着贡日贡赞坐稳了赞普之位。
龙朔四年,隆冬,大雪。
屋外天寒,大雪封门,本该是寒风透骨的时候,此时大明宫拾翠殿的寝殿在火炉的烘烤之下却是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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