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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两小三只斑鬣狗开始朝猎物逼近,大鸟拼命扑腾翅膀想要飞起来,但无论它怎样努力都没法实现,最终只能在地面上奔逃。
送上门来的食物,不取就是笨蛋了。
母亲轻而易举地扑倒了体力告竭的非洲戴冕鹤,安澜和圆耳朵立刻跟上,踩住翅膀、撕扯羽毛、打开腹腔。活食带来的满足感难以用言语形容,当肉片被吞咽下肚时,猎物的心脏都还在跳动,让最近吃多了腐肉的安澜险些当场泪目。
叫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斑鬣狗的语言当中最常被使用的是“呜”,通常是拉长了的警报似的叫声,尾音上扬,听起来有些像汉字的“午”。根据不同情形,音调会发生改变,而此刻安澜听到的无疑是进攻前的啸叫。
母亲迅速抬头看向远方,但它撕扯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比竞争者出现之前吃得更快、更不加选择,连羽毛带骨头地往肚子里吞。安澜和圆耳朵也不逞多让,牙缝里都塞着带血的羽毛。
母女三个吃得快,入侵者跑得也快。
不消多时,安澜就看到了正在越过土坡的入侵者,打头那只一边跑一边发出兴奋的嚎叫声,身后跟着的几只更是眼睛黏在食物上,涎水止不住地从嘴角往外涌。
数秒钟后,母亲吞下最后一口肉,带着安澜和圆耳朵朝着反方向奔逃。
本以为这些入侵者得到剩下一小半鸟肉就会离去,没想到它们看上的不仅仅是鸟肉,从头到尾竟然只有两只停下脚步,剩下五只都跟在母女三个背后追击。
这片水塘距离公共巢穴实在有点远。
论耐力,安澜和圆耳朵根本跑不过这些饿红眼睛的成年斑鬣狗,带着孩子的母亲也没法自己逃跑,最后说不定要整整齐齐交代在这里。
正当安澜头脑风暴想着该如何脱身时,跑在她跟前的雌性斑鬣狗忽然放慢速度,微抬脑袋,向着远方发出了近似呼哨的尖厉嚎叫。
这是在……求援?!
安澜的第一反应是“向谁求援”,第二反应是“为什么求援”,过去数周被针对、孤立、攻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母亲在氏族当中根本没有盟友,她自己的盟友则是年纪太小,来了也不顶用。
可是事实证明——
安澜对氏族的理解并没有高于母亲。
求援信号发出不到十秒,远方就响起了同等紧急程度的回应,听声音应该是“三角联盟”,而且这个联盟应该在听到入侵者的啸叫时就出发了,现在正在驰援的路上。
三角联盟是本氏族第三大政治联盟,由五名成员组成,处于主导地位的雌性斑鬣狗头上有一个“人”字型的褶皱,看起来有点像三角形,所以安澜把它们命名为“三角联盟”。
过来的不仅有这个联盟全部的五名成员,还有一只亚成年,冲突发生前它们大概是在觅食,所以连观战的小斑鬣狗都跑来凑热闹。
一方是饥肠辘辘不愿后退的入侵者,一方是急于保卫领地的本氏族成员,属于斑鬣狗的尖笑声和长嚎声一时间充斥了整片草原。
安澜和圆耳朵在母亲的带领下飞奔到援军背后,母亲把她们和亚成年丢到一起,自己也加入了同入侵者对峙的头部军团当中。
可是这种对峙只持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大部队杀到了现场。
这回可就不是五只成年斑鬣狗那么简单了,远方响起的叫声显示至少有十五名氏族成员正在朝冲突发生地靠近。
数量还不是最让入侵者惧怕的事,作为社会性极强的动物,斑鬣狗能轻易辨认出同类在群体中所处的位置,一听叫声,它们就知道来的是高位者还是低位者。
此时此刻,来的是鬣狗女王!
体型庞大的统治者露出獠牙,带着盟臣和族人奔向了勇气可嘉的入侵者,三角联盟加入了它们,母亲加入了它们,跃跃欲试的亚成年们也加入了它们,大部队像一阵姜色的风,激起的尘埃卷成一朵土黄色的云。
安澜甚至看到了草场尽头的几个黑点,从叫声判断,那应该是黑鬃斑鬣狗和它的追随者。
面对这种压倒性的优势,入侵者立刻扭头狂奔。
这场冲突以鲜血起始,以鲜血告终。
追击结束后氏族成员们朝着公共巢穴折返,经过安澜身边的女王脸上还带着飞溅的血迹,绝大多数盟臣身上也带着战斗留下的符号,亚成年们跟在队伍最后窃窃私语,兴奋地诉说着谁在混乱中咬了敌人几口,谁又是临危不惧、灵活走位的大英雄。
母亲在幼崽身边站定,眼睛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气定神闲。
就在那个瞬间,安澜恍然大悟。
氏族成员可以斗得昏天暗地、打得你死我活,可以发动一场又一场政变,可以谋夺传承了几代的王位,但在领地被入侵、幼崽被威胁时,不论处于什么阵营,都应该团结起来,把击退敌人当做最重要的目标。
这是斑鬣狗的生存法则,也是权力斗争的首要准则。
当然了,这天晚些时候安澜还是被一大群高位者追进了水里,得亏水面很开阔,没有植物盘绕,水位也只淹没到腿弯,她在那站着才没有什么危险。
年轻的斑鬣狗仰天长叹。
怎么说呢——总觉得她对氏族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啊。
第322章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六个月。
安澜在“挨打…被护…挨打”的无限循环中长成了一只体格健壮、毛发光亮、就是伤疤多了点的亚成年;也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许多在不同政治联盟之间读作周旋写作苟命的生存智慧。
半年时间足够改变一次氏族的格局。
一些成员死去,一些新生命诞生,一些政治联盟遭到削弱;一些政治联盟异军突起……但在所有变化当中,还要数顶层的变化最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也和普通成员的生活质量最息息相关。
黑鬃联盟在雨季初期回到了公共巢穴;此后数月一直奔走在猎场和巢穴之间,为刚出生不久的两只幼崽保驾护航。
它们的回归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活跃在巢区的成年雌性数量增加,使得其他政治联盟也不得不向巢区回撤,以防自家幼崽在冲突当中遭殃;而那些年龄足够的半大幼崽则开始远离巢穴;宁愿单独游荡也不想待在漩涡中心。
漩涡——指围绕王座展开的明争暗斗。
王室小团体留下的四只雌性斑鬣狗都进入了成年期;在给统治者联盟注入一针强心剂的同时也为女王下一窝幼崽的安全蒙上了一层阴影。
黑鬃联盟的出现本来可以让有些剑拔弩张的女王和公主握手言和、一致对外;然而黑鬃斑鬣狗不愧为全氏族最能屈能伸的“政客”。为了保护新生儿;它先是向女王低了头,旋即对着曾经围杀过的公主表演毕恭毕敬的戏码;把这对心思各异的王室母女架得浑身难受、骨鲠在喉。
一时间;巢区暗流涌动。
一方想要绝对强权;一方想要猥琐发育;一方想要崭露头角,三方相互纠缠了半个月;最后竟然维持在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让低位者们大受震撼,捡瓜的捡瓜;捡下巴的捡下巴。
安澜倒是松了一口气。
高位者互相牵制是好事中的好事,有事情要烦心;它们就没空来找她的麻烦;正好可以给她一段时间去锤炼对掠食者来说最重要的狩猎技巧。
斑鬣狗和狮子的狩猎教学是不同的。
母狮对幼崽的狩猎课程有非常明确的规划;会循序渐进地活捉猎物回来供它们练习,但雌性斑鬣狗却很少这样做,应该说,很少有条件这样做。
斑鬣狗幼崽从小到大摄入的所有狩猎知识几乎都是通过观察和模仿得到的,有时是从母亲那里,有时是从母亲的盟友和亲戚那里,有时是从血脉关系淡薄的狩猎队那里。
不同氏族成员在狩猎技巧上存在强度和方向的天壤之别,跟着它们模仿学习的亚成年最后练出来的技能当然也存在天壤之别。
举例说明——
团猎其实是政治联盟的游戏。
地位高的成员拥有更多近亲可以作为狩猎队员,除非需要应付体型更大的猎物,否则像统治者联盟、黑鬃联盟、三角联盟那样的大联盟自己就可以拉起来一支得用的狩猎队,随便喊喊还会有更多同伴加入其中。
地位低的成员缺乏盟友的支持,迫于生计,它们只能将更多精力花在磨炼独猎技巧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母亲参与团猎时总是表现得那么让人难以直视、和同伴的默契几乎为零。
安澜小时候经常追在狩猎队背后观察,但她非常清楚自己出身很低,想成为任何一支狩猎队的常驻成员都是千难万难,从经济实用的角度来说,还是在独猎上深造比较好。
那么问题来了:
同样都是模仿,为什么不去模仿更强的猎手呢?
本氏族中要评狩猎小能手安澜可以轻松数出十几只,但如果要评出最强猎手,从高位者到低位者大概都会把目光放在其中一只雌性身上——七岁的“坏女孩”。
坏女孩是少数几只可以被观光客认出的“明星”斑鬣狗之一,保护区之所以给出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在出生后不久就杀死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两个姐妹,并在此后四个月里陆陆续续咬死、咬伤了五只同龄幼崽。
然而这还不是坏女孩最辉煌的战绩。
在三岁的一次抢食当中,坏女孩联合同伴杀死了自己的亲姨妈;四岁经历女王换届,混乱使它如虎添翼,又在浑水摸鱼当中杀死了另外两名氏族成员,论单体作战能力可以在本氏族中排到前三位,只输给过女王,和黑鬃斑鬣狗的几次争斗都以双方各退一步告终。
除了战斗领域,坏女孩在狩猎领域有着非常震撼人心的击杀记录,据母亲描述,它曾经单枪匹马杀死过成年公疣猪和非洲大羚羊,甚至还拖倒过一头老年斑马,堪称毫无短板的满点战士。
观察学着们曾经很看好它冲击女王的宝冠,但坏女孩的脾气实在太过凶暴,动不动就制造流血惨案,咬个尾巴耳朵是常态,开膛破肚也不稀奇,有一次还把人家的眼睛都给挖出来了,属实很难拉拢人心,因此和王座自始无缘。
不过它地位也不低就是了。
斑鬣狗吃完饭就会呼唤在近处的氏族成员过来分享食物,其他高位者多多少少都有蹭饭的经历,而且蹭饭的次数还很多,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虽然不支持它当女王,但该有的尊重、拉拢都有,只是它自己偏好单独行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嫌弃有些族人做饭糊锅。
安澜对这位金牌猎手神往已久,可惜从前年纪小,体型、速度、耐力都有点低,十个她都不够人家一个追,偷师不成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折进去,所以迟迟不敢行动。
现在各项指标都上来了,年岁也到了,她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去试试水,便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跟在人家背后单方面“拜师”。
那天坏女孩是从公共巢穴出发的。
正值雨季,整个领地里到处散布着猎物资源点,离开巢穴还没有几里地,坏女孩就放慢速度,眼睛盯上了前方草场正在进食的角马大群。
安澜站在后方看得很清楚,它最先确定的目标应该是距离最近的一只幼崽,然而幼崽的母亲很警醒,即使没有发现掠食者的踪迹,它仍然跟随直觉把孩子带进了大群中央。
失去目标的踪迹,坏女孩也不失望,只是站在原地抖了抖耳朵,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好像在自助餐厅里随意挑选菜品,没过多久就又选定了一只老态尽显的老年个体。
然后——战斗发生了。
坏女孩的出击并不快,甚至还有点慢条斯理。
安澜看多了大猫的伏击和奔袭,此刻看到斑鬣狗的进攻态节奏不住微微一愣,但狩猎经验摆在这里,她立刻意识到这种光明正大有一个很好的缘由:成年角马对单只斑鬣狗的恐惧感明显小于对单只狮子的恐惧感。
尽管一些角马像被风吹动的沙丘一样朝着远方奔逃,但它们中的多数都只跑出了十几二十步,那只被选中的目标更是连逃都没有逃,调转方向就把脑袋上的角朝着袭击者顶来。
坏女孩没有选择和角马正面对攻,它绕了一个小圈试图绕到角马身后,避开那对还算有攻击力的大角。当猎物转过来再次面对它时,它前爪用力,迅速调转方向,又往另一侧绕了过去。
双方在草场上周旋数圈,角马或许是得意于对手的“无能为力”,或许是绕得有些晕头转向,原本无懈可击的防御中竟然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漏洞。
留出的进攻空间大约只有不到一秒钟,然而就是在这不到一秒钟的空隙里,坏女孩向前猛地一个跳扑,张口就锁住了猎物的肚腹。
这一口实在非常凶狠,配合斑鬣狗可怖的咬合力和那壮到跟脑袋一样粗的脖颈,瞬间就把还想绕圈的角马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