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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所有氏族成员必须仰望的对象,也无法阻止命运的嘲弄。
最糟糕的是,它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哀悼了。
橡树子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悲伤之情,在巢区整夜整夜地来回走动,不知是思念着跳跳,还是思念着早早离去的小南瓜;圆耳朵可以在太阳升起时哀嚎,纪念死去的幼妹;就连女王都能花费更长时间趴卧在树下遥望远方……唯有它不能伏首落泪,而须把头颅高高抬起,去迎接那些因为陡然减员而又兴起来的质疑决策的目光。
磨难啊磨难,世上最残忍也最高效的导师。
背上一重又一重职责,经历一次又一次失去,刻上一道又一道伤疤,当壮壮再次走到领地边界,再次面对小希波女王的时候,燃烧在它眼中的渴望和憧憬已然退去,只留下了由感同身受带来的了然,释然,肆然和坦然。
它们在晨光熹微时对视一眼,各奔东西。
次年雨季到来的时候,安澜再次放权,允许壮壮把盟臣也列入到了可以被随意差遣的队列当中。有了这些主战力,壮壮更是如虎添翼,就连箭标都得退避三舍,整个巢区里还能压得住它的也就剩下了一个女王。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它形成了自己的带队风格。
雨季中期,壮壮带队在边界线附近长期逗留,驱逐随着猎物群南下又不及时离开的入侵者,正当它以为今年来找麻烦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家伙时,橡树子忽然在西北侧发出了警告。
起初,壮壮不能理解这个警报的含义。
它刚刚才仔细检查过一遍季节性猎场,确认了方圆数里内都没有陌生同类活动的踪迹,而且从声音来看,橡树子发出警报的位置未免有些太过靠北了,甚至可能已经走到了边界的另一端。
可是当它看到警报指向的对象时,一切疑问就都迎刃而解了:橡树子的确贸然越过了边界线,也的确反过来成为了一个“入侵者”,可它正在追踪的,正在警告同伴们注意的,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密苏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换做从前,壮壮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心气做点什么“出格”的举动,可是在当下,它感觉自己心中燃起了不会熄灭的大火,这股火焰支撑着它,支持着它,让它带队悍然进入了北部领地,一路追出两公里,直到把因为年老体衰的敌人扑翻在地。
密苏瑞当然没有料到这个举动。
事实上,没有一只斑鬣狗能料到这个举动。
在距离北部氏族巢区只有三公里的地方杀死了一名核心成员,这简直是在往每一个统治者联盟成员,尤其是女王脸上狠狠地抽耳光。
安澜听到边界响起的杂乱啸叫声时还有点茫然,等巡逻小队跑回巢区,几个较为年轻的成员还在刨接着一根挂着鲜血和碎肉的骨棒,她才意识到妹妹完成了一项什么壮举。
作为血亲,作为指引者,作为女王,安澜出面给这件事兜了底——当然不是通过示好,而是一不做二不休,挑起了一场领地战争。
那天足足有三十多辆观光车跟踪了氏族冲突,坐在车上的游客们都看到了北部女王被杀死的过程,看到了巢区被掀翻的惨状,看到了东非大草原上鬣狗氏族中黄金时代的落幕。
不仅仅是黄金时代,就连白银时代都险些因为安澜在这场袭击中光荣负伤而迎来了落地前的余晖时刻,好在斑鬣狗恢复能力强大,她在巢区休养了半个雨季,总算把身体状况捡得七七八八。
这件事的一大影响是进一步坚定了壮壮悍然出击、斩草除根的行事作风,哪怕是最微小的磕碰,也要让敌人付出最惨重的代价,直到它们吓得夹紧尾巴、闻风丧胆为止。
尽管这看起来有点做事做绝,同安澜自己的执政理念和氏族发展理念也并不相符,但在野兽的世界里,实力就代表着一切,强者可以讨论仁慈,讨论与邻为善,而弱者只有逆来顺受。
南部氏族毫无疑问是强大的。
挥舞着像南部氏族这样锐利的武器,绝大多数对手都不是壮壮的一合之敌,这也注定了它可以很顺利地按照心意行事,而不需要沿着安澜的脚印前行,至于终点在何处,则留待时间去验证。
面对着这样的王储,沉寂许久的帕维卡和帕莫嘉终于被外力推到了一起,开始了痛苦无比却十分必要的磨合。它们暂时无法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对方,但在一次又一次的协力中,到底找回了一些旧日的默契。
安澜和壮壮的判断是正确的。
联起手来的帕氏姐妹在极短时间里就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随后,它们软硬皆施,收服了想要自己单飞却屡次撞得头破血流的小落叶,把原先箭标随手规划出的队伍再次拉起。
在女王的注视下,良性竞争的时代开启了。
旱季到来,旱季过去,时光流逝,新生的幼崽已经对过去的政治斗争完全失去了概念,自出生起就看着权力轴在巢区里缓慢运转,仿佛被划定了轨道的星象仪,雄性绕着雌性,低位者绕着高位者,挑战者绕着王储,王储和盟臣绕着女王,还有许多星子在远离轨道的地方稳定发光,直到岁月使它们的皮毛褪色,大地带它们步入长眠。
转眼又是一年,新生儿进入巢区的时候。
清晨,阳光给大地镀上一层金边,天空中有秃鹫在慵懒地盘旋,一只年轻母兽踏过挂着朝露的草地,抖了抖身上的皮毛,旋即扭头看向还在奋力追赶的、才出生不到十天的雌性幼崽。
这是它第一次生育,罕见地只娩下了一个孩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幼崽只有一只,作为低位者的母兽才能稍稍松一口气——尽管氏族里不允许对幼崽的随意糟践,但它毕竟没有什么优先级,再努力都没法给后代提供像高位者那样多的食物,少张嘴巴吃饭,养大、养壮实的概率就会变高。
还不到成年鬣狗腿弯高的幼崽并不知道母亲在为什么发愁,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蹦跳着,一会儿追追草丛里起飞的昆虫,一会儿听听远处不知名鸟儿的啼鸣,直到母女俩连续越过两个小土包,早就隐隐约约可以嗅到的同类的气味忽然成倍炸开,一股脑的冲进它的鼻腔。
在它们面前展开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数不清数量的斑鬣狗活跃在这片空地里,幼崽抬眼一看,就看到了蹒跚学步的同龄者,看到了从土包上嘻哈着跑过的亚成年,看到了敢怒不敢言只能生闷气的低位母兽,也看到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显得格外有存在感的巨大雌兽。
鬣狗女王懒洋洋地趴卧在那里,看起来对发生在眼前的事都兴趣泛泛,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有时不时抖动的耳朵泄露天机,告诉氏族成员们,它还在聆听着空地上的动静。
即使女王兴致不高,氏族成员们还是在争先恐后地朝着岩石靠拢,它们使出浑身解数,谦卑地臣服,迂回地讨好,只为了博取一瞬间的青睐。
少顷,一只看起来很凶悍的雌兽站了起来。就在它起身之后不久,另一只稍微年轻一些的雌兽也站了起来,它们走近女王,走到了比任何同类都要近的地方,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不满。
当这两只雌兽低下高傲的头颅时,岩石附近的其他雌兽都在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仿佛不愿意直面其中任何一位难得流露出的顺服。
幼崽驻足停留,出神地眺望了一会儿,直到走远的母兽再度折返,轻轻顶了顶它的脊背,才回过神来,跟着母亲继续往巢区深处行走。
它们走下小土坡,走过一个水塘,走到了洞穴跟前的空地上,在那里傲立着方圆数百米内唯一的一棵金合欢树,它看起来有些孤独,却不知为何长得格外郁郁葱葱,每一根枝条都在尽力伸展,为巢区里奔跑的孩子们洒下了一片宝贵的绿荫。
坐在树下的鬣狗们普遍很年轻,个个长着一身长毛,还在玩咬树枝拔河的游戏。它们的母亲坐在不远处,其中一只身上带着片落叶,另外两只则毛色偏金,仿佛飘落的雕羽,仿佛滚动的卷云。
嗅到陌生气味,这三只雌兽齐齐看来。
幼崽可以察觉到母亲在一瞬间紧绷起来的肌肉。
奇怪的是:明明岩石边上的阵仗更加浩大,可在母女俩绕了个大圈避开金合欢树,走到距离岩石不足十米的地方时,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母亲却忽然放松了一点,好似知道在这里它是安全的,不会受到任何蛮不讲理的伤害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幼崽以为母亲会调转方向,去向女王献上自己的忠诚和问候,但它在原地踌躇了半晌,最后也只是低声啸叫,催促幼崽继续往前走,尽快走完这最后一小段的路程。
幼崽于是奔跑起来,摇摇晃晃地绕过一只趴卧着的老年雌兽,又跌跌撞撞地跳过另一只侧躺着的成年雌兽,在途中得到了一记凶戾的低吼。
越来越多带着幼崽的母兽出现在视野当中。
它正想着该怎样从中间挤过去,后颈却忽然一紧,原来是母亲终于有些不耐烦,低下头来叼住了它松软的颈皮。这一下视角歪斜,约有那么几秒钟,它看到了来时的方向,看到了岩石边满座的高朋,看到了那些大鬣狗身上带着的只有能征善战者才能成就的累累伤疤。
恰在这时,鬣狗女王抬头向这里望了一眼。
那视线是打量的,审视的,又可以说是好奇的,但独独不是轻蔑的,最高统治者真真切切地把低位的它看在了眼里,尽管只有短短的几秒钟。
在母兽把它叼进洞穴之前,幼崽嗷叫了一声。
在泥土和乳汁的气味中,它会沉沉睡去,在睡梦中看到一只奔跑着的、似乎能把所有敌人都击溃的野兽,并在醒来时将这个梦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要爬到母亲温暖且柔软的腹部去,寻求在这个公共巢区里唯一稳定的热源。
它会一点一点长大,在初始地位确认中凭借快速膨胀的体型和狡猾的伎俩把同龄者压在底下,在基础社交中认识两三个能够相伴终生的盟友,在观摩狩猎中缠上一只脾气凶暴的雌性高位者。
它会渐渐崭露头角,克服出身带来的短处,战胜同期成熟的小联盟,扛住帕维卡和帕莫嘉姐妹在尽释前嫌后共同带来的压力,被新任女王和它的后裔当做必须要尽快打压的存在,并最终沥干从底层泥潭里带来的水,成为母亲最出众的子嗣,成为同盟的庇护者,成为氏族的开拓者,成为一个崭新王朝的奠基者。
有朝一日,它也会和从前那些伟大的女王一样,越过自己最好的年岁,缓慢地老去,曾经强健的肢体开始变得枯瘦,曾经锐利的爪牙开始变得圆钝,曾经密实的皮毛开始变得苍白、稀疏,就连最微弱的风雨都能穿透它们的防护。
它会疲惫地坐在大树下,看着它的孩子们,它孩子的孩子们,在空地上自由自在地奔跑。
到那时,它会想起年少时分做过的这个幻梦,想起女王的目光,想起自己是在何时何地看到了星星,并在某个不愿再任人欺凌的夜晚暗暗发愿,希望能够触碰星河,或者降落云端。
它会怀着复杂的心绪,走到女王埋骨的风口。
在那里,总是长久地坐着一只雄兽,它看起来十分苍老,耳朵破碎,眼皮耷拉,毛发干枯,但却有着寻常雄兽无法想象的族群认可,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有着一双调皮的、温暖的圆眼睛。
它会加入到怀念旧事的小茶话会里。
它会记起女王的宽厚,记起它的仁慈,记起它的公正,记起它毫不费力就将几个政治联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强大,记起它有天兴起时坐在风口处和它讲述的一段段从记忆长河中翻找出来的片段,也记起它花费一生时间证明的真理——
强权不是给予的,而是谋取的。
而这,就是一位女王一生的故事。
第395章
非洲;一块古老的、神奇的大陆。
说起非洲的人总是讨论着那无边无际的广袤草原,讨论着可以震撼心灵的动物大迁徙,讨论着自由的、狂野的掠食者;也讨论着那些行走的巨兽——长颈鹿,犀牛;河马;以及非洲象。
非洲象是现存最大的陆生动物。
看似笨重;实则优雅;看似粗暴,实则温柔;看似是蛮荒孕育的怪兽,实则有着无与伦比的灵性智慧……在一些地方;它们被当做国家和部落的象征;在另一些地方;它们被当做神的载体;无论在任何地方,它们都是雄伟和壮丽的代名词。
对于那些想要近距离观察并研究非洲象的人而言;由五个国家共同开发的卡万戈赞比西跨境保护区是个不容错过的去处。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自然保护区之一;卡扎为野生动物提供了一片栖身乐土,超过四成非洲象在保护区里活动,而我们的故事也要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