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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泉和打他的那个学生现在在哪儿?”李魏昂问。
“都在教导处呢,关着门对骂,可精彩了!”曾道明说。
“对骂?”一名男生十分感兴趣地问:“骂的什么?”
“赵泉说转学生没大没小目无尊长要翻天啦,转学生就说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获得他的尊敬——”
曾道明话没说完,教室里就发出一阵爆笑,问话的男学生平时也是被赵泉耳提面命的类型,闻言一副大出恶气的样子,大声叫好。
而另一些女生的议论焦点则在另一件事上:“那个六年级的转学生你们看见了吗?”
“人非常高,比我们班好多男生都高,又白又帅,穿的全是耐克和阿迪。”
“他说普通话,特别好听,哎,我从没听见谁说话那么好听过。”
“大城市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和他比起来,我们镇的男生太难看了。”
“你说什么呢,我们班的李魏昂不是很帅么,人家还是校帅呢——不过严格说起来,他也不是我们镇的人,听说他爸是上京的高官,不要他和他妈了,他妈才带着他回了这里。”
“我听说转校生也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才来的这里。”
“喂喂,放学我们要不要去堵那个转校生?”
“六年级的小学生你都下得了手?”
“你别想多了,我只是想认个弟弟,再说了——他看起来一点不像六年级的小学生!”
几个涂着劣质睫毛膏的女生嘻嘻哈哈地倒在一起笑闹。
薄荧在心里为无人关心的赵泉感到一丝悲哀,所幸上课铃声响了起来,兴奋的学生们逐渐停止了讲话,陆陆续续回归座位。
半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随着下课铃响,学生们一哄而散,热热闹闹地结伴回家吃午饭,而薄荧也第一时间拿起自己的书包,混在人群里快步朝外走去。
福利院离学校有步行一小时的距离,为了节约时间,福利院给读书的孩子们每天中午准备了一个便当,屈瑶梅喜欢带着人在操场吃便当,而薄荧就要在她来到操场之前赶快离开学校。
很顺利的,薄荧离开了北树学校。跨出学校铁门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她提了提书包带子,向着北树公园迈出了脚步。
来到北树公园后,薄荧习惯性地往东南角走去,那里有北树公园最壮硕古老的一棵雪松树,即使在寒冬的岁末,坚韧不拔的雪松依旧翠绿如旧,但是刚刚迈出一步,她就犹疑地停下了脚步。
她脸上的伤还没有消,甚至嘴角的伤口都还时不时地会流出鲜血,曲瑶梅恶毒的笑容和李魏昂仓皇的表情像是默片,不断交替着在她脑海里闪现。
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薄荧最后在公园角落里的一棵大树背后坐了下来,她打开书包,拿出了福利院给她准备的不锈钢饭盒。
饭盒里有一大半白米饭,几根菜叶,几点肉沫,其余的大多是今年夏天福利院孩子们一起参与了制作的凉拌萝卜干,薄荧知道其他孩子的饭盒里恐怕不是这样,但她每次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接受着现状。
只要坚持下去,一切总会好的,她会长大,总有一天会带着白手套离开北树镇,再也不回来。
正当她慢慢吃着清汤寡水的午饭时,身后的青石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薄荧没有在意,然而脚步声的主人却没有像薄荧想象的那样路过,而是一路朝着雪松背后而来。
薄荧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眸里。
那是一个单肩背着书包的少年,面容稚嫩,个子很高,又白又瘦,看上去干干净净,身上的气质和北树镇的孩子们截然不同,不费吹灰之力,薄荧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的吃惊还没有结束,因为少年竟然一声不吭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薄荧看着他打开书包,从里面一个接一个地拿出以一人份便当来说菜式和数量都有些过于丰盛的塑料饭盒摆在地上。
虽然薄荧是先来的,但是她已经习惯了退让,看着少年准备在这里吃饭,她默默地关上不锈钢饭盒,提着书包站了起来。
少年立即停下动作:“你去哪儿?”
薄荧愣住了,少年的耳朵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起来,但他依然执拗地直视着薄荧的双眼。
“你为什么要走?”他又问。
薄荧不由想起上午在班上听到的谈话,他的声音的确很好听,说着斯斯文文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和学校里说着北树镇方言的男生们截然不同。
“我留在这里会打扰你。”薄荧礼貌地笑了笑。
然后她看见继耳朵之后,少年的脸也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在她刚来北树镇的时候,北树镇的人和少年一样,将对她的怜爱和喜欢昭然若揭地表现在脸上,可是后来,当她的身世慢慢在镇上传开后,当越来越多的人将她和不详、诅咒等词语联系起来之后,友善的目光变成了怀疑,怀疑又变成防备,防备最后又成了厌恶。
这个转校生,最后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
环境会让所有人都同化。
“不会。”他闷声说,有些局促地盘起腿:“……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薄荧在他身边不远坐了下来。
巨大的雪松树冠遮住天上的云朵,一只不知名的鸟雀飞了过来停在雪松树枝上,下一刻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吃这些——”他打开一个个饭盒盖,全部推到了薄荧面前:“一定比萝卜干好吃。”
色泽鲜艳、香气扑鼻的番茄炒蛋、清炒西葫芦、甜椒炒肉丝勾动了薄荧的馋虫,但同时被触动的,还有她敏感的自尊心。
薄荧默默抱紧了她寡淡可怜的饭盒,开始后悔留下来的决定。
“我妈的手艺还不错,你尝尝吧。”少年没有意识到薄荧的难堪,不由分说地夹了一大筷番茄炒蛋到薄荧的饭盒里。
薄荧夹着米饭小小地吃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香味在她口腔里蔓延,薄荧还在慢慢咀嚼的时候,少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好吃吗?”
薄荧点了点头,咽下饭菜:“好吃……谢谢。”
明明只是随口的一句赞叹,少年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赞赏一样,在那一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天空里只有灰扑扑的云层,然而薄荧却觉得阳光穿破了云层,那些看不见的阳光跳跃在少年稚嫩的脸上,小小的梨涡里,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这个笑容像小婴儿柔软的一拳,真真切切地捶在她的心上,让她心房颤栗。
那些刚刚产生不久的偏见,在这个笑容下烟消云散。
少年高兴地笑着:“我叫时守桐,上个星期刚刚转到你们学校,我想和你做个朋友。”
薄荧已经预见少年在了解她身世后的反应,但是她依旧无法拒绝。
当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即使明知那是稻草,求生的本能还是会让她不由自主伸手抓住。
她尽力露出最友善柔软的微笑,在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却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她隐瞒了自己真正的名字:“……我叫僰昭。”
☆、第276章 摘星(二)
第194节
自那天相遇之后,薄荧上学的每天中午都能在那棵树下看见时守桐, 他总是带着不重样的双人份的菜, 一脸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和说不完的新鲜话题在树下等她。
薄荧从他口中得知,他是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才搬来了北树镇,也从他口中得知, 在他邀请薄荧一起吃饭之前,他就已经在北树公园里多次见到她一人吃饭的样子, 虽然时守桐没有明说他的救济行为, 但是每次都是两人份的便当盒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于他的善意和同情, 薄荧没有戳破。
她已经太久没有遇到会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即使是同情也好, 她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 愿意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说话, 愿意对她露出笑脸,愿意将她当做友人。
时守桐将她当做可以信任的人,对她毫无保留地倾诉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告诉薄荧自己家里那台新电视总是闪雪花, 是因为有一天他不小心将可乐泼到了散热口上,他告诉薄荧那次和赵泉动手,是因为赵泉当着全班同学面讽刺他成绩差,“上京再好的教育资源也救不了你”。薄荧甚至知道了时守桐在上一个小学最好的朋友的名字,而她越来越了解时守桐, 她就越来越不安羞愧。
因为她是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敢坦白的人。
“今天我听同学说我们学校有个叫薄荧的孤儿,她的父母是亲兄妹,凡是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会倒霉,那是真的吗?”
她用微笑含混了过去。她的微笑是轻薄的,用恐惧打底,好像天上的流云,风一动就散了。
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是偷来的,薄荧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害怕被上天发现收回。
她的运气一向很差,她明白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时守桐迟早会发现北树镇没有僰昭,有的只是被视为禁忌的薄荧。
她只是希望那一天能迟些到来,然而就像任何一次一样,她的愿望依然没有被上天听见,又或者听见了——只是每次听见她愿望的都是恶魔。
一周后,薄荧在下午放学的时候被屈瑶梅带着人堵在了操场。
“上次被你跑了,这次你就别想轻松过关了。”屈瑶梅狞笑着说:“你今天必须当着所有人说清楚,你和陈厚是什么关系。”
薄荧不安地用余光扫视目之所及的人群,试图找到脱身的方法:“……当然是孤儿和护工的关系。”
“你哄鬼吧?”屈瑶梅憎恶地、嫉妒地盯着薄荧,充满恶意的目光有如实质,狠狠戳在薄荧的脸上:“你就是个撒谎精、扫把星、狐狸精、狗杂种——”
一句一句,屈瑶梅的诅咒重重砸在薄荧心上,将她的心灵砸得支离破碎。
薄荧的周围有很多人,除了一脸恶意的屈瑶梅和其同伙、还有装作什么也看不见的学校老师、聚在附近掩口而笑、指指点点的同校学生——薄荧孤零零一人站在他们之中,被看不见的海水覆盖了头顶,夺走了所有氧气。
这就是她的人生。
日复一年地被厌恶,被否定,被排斥。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她不知道。未来的光在哪里,她一丝一毫都看不到。她只是想要活下去,机械地跟着生存本能,挣扎着活下去。
因为一个人太孤独了,所以她不想死去。
她害怕一切就此结束,害怕没完没了的寂静,害怕一望无际的黑暗。
即使毫无尊严,如同火山口边生存的管状虫一样,她也要活下去。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还有意见?”
屈瑶梅嫌恶地眯了眯眼,抬起肥壮的大腿猛地踹了薄荧一脚。
那一脚踹在薄荧左大腿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裤子上多了一个沾着泥土的明晃晃的大脚印,屈瑶梅的跟班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薄荧沉默地站在原地,黏稠的黑色海水里无声无息地涌动着波浪。
她不是没有向外界求救过。
一开始,老师们会出手制止,然后孩子们就会收敛一段时间,等到事态平息后再固态萌发,当孩子们对施恶行为开始习以为常,老师们的言语制止也就越来越没有效力,往往是上午她刚刚求助老师,下午就会迎来更激烈的报复。当她的求助次数越来越频繁后,老师们的回应也越来越敷衍,在她多次向赵泉和其他老师寻求帮助未果后,其中一个老师皱着眉头这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为什么他们不去欺负别的人,偏偏要来欺负你呢?”
是啊,为什么他们不去欺负别的人,偏偏要来欺负她呢?
为什么,世上那么多人,遭遇这一切的人——偏偏是她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良的人最后总会得到幸福。”婆婆一遍遍地教导她。
她应该做个善良的人。
可是她一直浸泡在黑色的恶意里,她的心也渐渐染上黑色。
“你……”薄荧直直地看着屈瑶梅。
“你想说什么?”屈瑶梅皱起眉。
“你怎么……”
就像她无数次质问薄荧的问题一样,薄荧也想问问她。
你怎么不去死。
你死了就好了。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死?
“僰昭!”
一声惊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薄荧的心如同缀着铅块,垂直往下落去。
单肩背着书包的时守桐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她身边。明明比她还低两个年级,但时守桐已经比在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