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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理全倒吸一口冷气,其余人也都如他一般表情悚动不已。
“布置完这一切后,雷沛堂而皇之地回到宴厅,并吩咐下人别去打扰雷县令休息,因而直到第二日天亮,也无人发觉雷县令早已身死房中,至于那块间接害死雷县令的冰块,也在夏夜温高中蒸发殆尽,现场留不下半点痕迹。”
“哼,雷县令我见过,人高马大、彪壮极了,就算放松一万分的警惕,也不是什么弱质女子都能将他打晕吊起的。”吕子濯逮住机会就开怼,还要补上一句:“除非……他妹妹同陆女侠一样,身手矫健、武艺高强,那本官就没话说了。”
贺理全偷偷为他捏一把汗——这小年轻定是初入官场,稍遇不顺便“睚眦必报”,还好陆女侠是个易相处的,不然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正如贺理全所想,饶是被吕子濯当面质疑,顾南枝面上也并无半分恼色,反而冲他勾唇一笑,道:“若她有帮手呢?”
帮凶?
“假设雷府中存在这么一号人物,为方便区分先称呼他或她为‘雷某’。”顾南枝端的是成竹在胸,解释道:“雷某与雷沛狼狈为奸,二人合力害死雷县令,如此说来,雷沛的作案能力、运冰小车从现场消失,也就说得通了。”
“……那雷大小姐的死,这个雷某,也定然逃脱不了干系!”贺理全虽然不甚靠谱,但在断案一事上倒还算是一点就通。
“此案线索极少,仅凭这些……确实很难将雷某锁定在谁身上。”顾南枝起身走下堂中,站在从湖中打捞上来的漏船旁边,道:“不过联系这些东西,亦能拆析一二。”
顾南枝矮身蹲下,解开那口颇为奇异的麻袋,双手用力往下一扒,露出内里装着的两个人形来!
“这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贺理全大惊,倏地站了起来。
“假人,”顾南枝在郁离帮助下将袋内“假人”拖了出来,展示给众人看:“瞧着应是先用布缝成人形,再以沙土填满内里。”
经湖水长时间浸泡,假人身上的边角缝线已有开裂,从破损处确实漏出不少泥沙来。
贺理全按捺不住,走下堂来观看,奇道:“在麻袋里装两个假人……是做何用处?”
顾南枝拍拍手上尘土站定身形,一边环顾在场众人,一边高深莫测地缓声道:“将这假人置于袋中,沙土沉重与人体相仿,再借着夜色视物不清,乍一看,就算说这麻袋里装的是真人,想必也不会露出破绽吧?”
在场人等无不汗毛倒竖,皆被这一番话骇得后脊生寒。
如果费尽心机制作假人是为以假乱真——难道说…这麻袋里……本该躺着两个大活人是吗?!
细思极恐。
“可…可……”贺理全已是瞠目结舌,“可”了半天才终于说出完整一句:“……可若真是这样,难不成雷大小姐还想再除两人?”
“所言非虚,雷沛夤夜来到湖边的原因也就迎刃而解了。”顾南枝目露精光,笃定道:“她欲与雷某合谋再杀死某两个人,不过这雷某不知何故突然反水,换言之对雷沛早起杀心,是以将计就计害死雷沛。”
“等会等会,”吕子濯不甘寂寞,又打断道:“你怎知是雷某反水?”
郁离兀然轻笑一声,语气平和地道:“想不到吕大人不仅学识短浅,就连脑子也不大灵光,得官若此,真乃东朝之幸啊。”
吕子濯横他一眼,怪声怪调道:“本官不与你争一时口舌,我问的是陆女侠!”
“唉,我说吕大人,要不你就别再在人前现眼了,我都替您臊得慌。”宋柏帮腔道:“就这么点小事也须我阿姐点明,您这智商怕是也听不明白案情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得了!”
“你这小毛孩儿!你什么意思!”吕子濯挂不住面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意思是你随便点起堂上的谁,都能解释你方才那个问题!”宋柏半睁着眼,摆出兴致缺缺的模样,随手指向对面一位官员,问道:“就你了,你且说说,如何得知雷沛溺死湖中是被雷某所害?”
被指到的是位与吕子濯年纪相仿的白面文官,此时突然被眼前的小少年点名提问,竟是吓得脸色涨红如猪肝,嗫嚅道:“啊!…是,是……”
“别吞吞吐吐的,问你你就说,知道就知道。”宋柏撇嘴。
那小官咽了下口水,忙道:“制作假人费时费力,绝非一朝一夕可成,雷沛之死甚是蹊跷,定是这所谓雷某提前筹备计之……要说使的是何计,小生愚钝,就,就不得而知了……”
“看看人家!”宋柏得到答案很是满意,瞟一眼吕子濯,揶揄道:“任人唯能,我看由他来当这甚的长史要更合适些!”
在吕子濯气极发作之前,顾南枝偷笑着将话题转圜。
“这位郎君所言极是,我推断雷某事先布置好麻袋、假人、漏船,以诱雷沛上钩,令其随沉船溺水,形成自尽假象!”
“陆女侠,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贺理全认命般捏了捏眉心,苦着脸道:“那雷大小姐也不是痴傻,如何骗她上当、落入彀(gou)中呢?”
顾南枝不答,只又从麻袋底部翻出一块圆形木板来,道:“经我比对,此板正是漏船底部缺失的那块。”展示后,便将那块圆板原位放回。
不等他们再问,顾南枝自顾自演示起来。
郁离自然上前,帮着她一同将假人塞回麻袋。
“事先将船底凿出圆洞,再将多出的圆板放入麻袋,调整麻袋置于船中的位置,隔袋将圆板按回原位。”顾南枝边说边照做。
此时,装有假人的麻袋系口一端翘放在船头,而另一端正抵在船底破洞处,从外观看上去竟然毫无异相。
“据我推断,雷某事先布置好这样一艘‘危船’,再告知雷沛准备妥当,只需她将船划至湖心,再将袋内二人推下湖……”
话至此处,顾南枝跨入船身之中,一捋袖子,双手按上麻袋底端。
“雷沛对雷某深信不疑,加之午夜天黑,雷沛又急于成事,不察之下照做。”
顾南枝运力搬起麻袋一角,由于麻袋已被架起,只消轻轻一推,便依着自身重力滚落下船。
扑通!!
麻袋应声砸在公堂地上,可众人早已被顾南枝三言两语带入其境,不约而同想象起重物落水的声音来。
“漏洞失去阻塞,船舱刹时涌入湖水,雷沛不会水,是以受困沉船淹死湖中。”
众人听入了神,纷纷探头去看那船底破洞,脑海中浮现出雷沛绝望溺毙的场景,均的是不由心生凉意,暗叹世道多艰、人心叵测。
片刻静默,落针可闻。
这时,贺理全却率先打破沉寂,弱弱开了口:“女侠此番推论鞭辟入里,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
“…只是……雷大小姐怎的也年近而立,纵使乘船漏水…也不至于坐以待毙吧……?”贺理全迟疑道:“区区船底漏洞,就是下官的榆木脑袋,也想得出找点什么来堵住的法子,比方说扯下衣物填塞,可为什么……雷大小姐一不挣扎、二不自救,甘愿等死呢?”
诚然,雷沛尸首无半点外伤且衣衫完整,漏船之上更是没有自救过的痕迹。
这一疑点顾南枝和郁离不是没有想过,此时经贺理全再次提起,小郡主沉吟片刻,只道:“尚不知晓何故。”
还不等吕子濯幸灾乐祸地蔑笑出声,顾南枝又道:“不如直接去问问雷某。”
“什么?”“女侠已经知道另一凶手是谁了?”
顾南枝理所当然似的抬眸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第70章 滚滚惊雷
本应是日暮向晚的光景;可天上积云稠密,灰蒙蒙一派沉沉压着,空气里一丝微风也不泄;愈发的热潮憋闷;直教人喘不上气来。
暴雨将至,北鞍百姓每人心里都绷着根弦,谁也无法预料,轰然雷动是否会在下个须臾凌空炸响。
顾南枝说服贺理全之流按兵不动;由他们三人回侯府与那“雷某”试探过招,不到紧要关头;万不可出动官府打草惊蛇,若无凿实证据实行拘捕;只会白白浪费先发制人的良机。
“阿姐……”宋柏一脸忧色,“他要是不承认;怎么办?”
“那就再想办法咯!”顾南枝的心情也没轻松到哪去,但语气却故作不在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不行的话……他…会是穷凶极恶之徒吗?……若此招不通,便也只能日后再议了罢……”
“如果不是缺凭少据,还真不想行此下策。”郁离淡淡道;眉间似有愁绪笼罩,为这张俊逸面皮平添三分惴惴之意。
说话间,三人行至雷家附近,今时的定北侯府不同往日,非但没有侍从守门,反而立着一位老妇人等在门前。
常妈妈佝偻着身子频频顾盼,看上去莫名有些惶乱不安。
“唉呀!您可回来了!”
不等顾南枝走近询问;常妈妈蹒跚着步伐迎上前来;急道:“陆姑娘;出事了!您快去正堂看看吧,二小姐急着找您!命老奴候在此处,一见着您就请您过去!”
“好!我知道了,我们这就去!”顾南枝飞快同郁离交换眼神,而后率二人匆匆赶了过去。
一路上园景萧瑟凄然,人丁凋敝,平日里忙动洒扫的下人竟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上了年纪的、或对雷府感情深厚的零星几人留在院中。
到达正堂,却发现门窗紧闭,青瓦之上是灰黑的雨云,显得既压抑又郁沉。
“烟儿?”顾南枝轻敲门扉,紧张道:“…你在里面吗?”
“进来吧……”似是喟叹,饱含幽怨,听声音是雷烟无误。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各自颔首打气,由顾南枝屏着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昏暗,只幽幽点了一盏灯,上首无人,雷烟与另一人对坐两侧,中间隔着宽敞的空地,而那人大半张脸都浸在阴影里,一时竟看不出是何模样。
“坐。”雷烟虚一抬手,垂着眼眸没看来人。
“哦…哦……”顾南枝小心翼翼挨着她坐下,郁离、宋柏将门阖紧后也寻了空位入座。
“怎的只掌一盏灯?”顾南枝看向雷烟,恂恂道:“模模糊糊的视物不清,最是费眼睛了,我再去点上一盏?”
雷烟没说话也无动作,应是默许了她的提议。
宋柏在他阿姐面前极具眼力见儿,顾南枝话音刚落,小少年就麻利地寻火点灯,将这四方正堂前后的灯台全数点亮。
随着融融火光渐起,顾南枝逐渐看清了对面那人的样貌长相——眼窝深邃而不妖,五官清秀,薄唇抿起——不是雷府的二少爷雷茂,还能是谁?
“你们这是……”顾南枝转头欲问,却在看清雷烟神情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面前的少女一身素缟,三千青丝未绾,略显凌乱地披散下来,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杏眼又红又肿,眼角仍有泪痕未干,再不见往日明媚娇俏,眼底黯淡无光,竟像是一潭死水,水面之下隐有暗流涌动。
顾南枝暗暗吃了一惊,心里愈发焦急,又担心哪句不对刺痛到她,只坚定地握上了雷烟绞在一起的双手。
触感生凉,如遇寒冰。
郁离耐心等待雷烟开口,期间不动声色望向雷茂,恍然惊觉此人在如此气氛之下似乎是…噙着淡淡的笑意?
“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别的,”雷烟终是启唇,自嘲般道:“就是与我一同做个见证,瞧瞧这雷二少爷的人皮之下,怎么就长着一颗狼子野心了。”
“什……”顾南枝张了张嘴,想来雷烟此举与他们所想不谋而合,也便由她去了。
见昔日你侬我侬的夫君闻言不为所动,雷烟眼中复又漫上泪水,如泣如诉道:“雷茂,我雷家自问待你不薄,爹娘养你长大,兄姊亲厚友善,而我嫁你为妻,你,你竟……”
说到情难自抑时雷烟失语哭了两声,继而撕心裂肺地诘道:“你为何恩将仇报,杀我全家!!!”
恩将仇报!!!
杀我全家!!!
崩溃绝望的哭叫在堂内上空声声回响,惊得在场三人心神激荡,不敢轻易出言打破沉默。
“烟儿,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雷茂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生硬的笑,“你说有话想跟我说,约我至此,怎还兴师动众地叫上陆姑娘他们,这与你我不相干的人,叫来做什么?”
雷烟蹙眉闭了闭眼,又滚下两串泪珠,轻声道:“雷茂,事已至此,你还是顽固不化吗?”
“我且问你,二姐死的前一天,你究竟在忙些什么?”雷烟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人,身子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你将雷砚池、雷书瑶支出府去,又与二姐通风报信,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雷茂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倏尔笑意更深,促狭道:“既然你都发现了,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雷烟满目失望,将一双粉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