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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顾南枝轻出口气,垂眸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女郎方才说,这只是原因之一?”郁离将顾南枝的手握紧了些,直接问道:“二位可有什么话,想说与我们知道?”
“站着说话不方便,我们坐下说。”雷砚池对雷府熟悉得很,三两步带着几人来到一处空屋。
“树倒猢狲散,雷家破败,这偌大侯府竟连个丫鬟小厮也看不见了,”雷砚池自嘲般笑了一下,吩咐道:“说来话长,瑶瑶受累,去给大家泡壶茶来。”
“好嘞。”雷书瑶出去不忘将门带上,院外屋内都静悄悄的。
“我就开门见山了,”郁离同顾南枝坐在雷砚池对面,率先开口道:“你们兄妹二人,其实并不是雷老爷豢养在外的私生子,对吧?”
“啊?不是?”顾南枝错愕,“不是亲子的话,雷老爷为何要将他们带回府中,全然不顾老来名声和儿女怨妒?”
“陆郎君明鉴,”雷砚池笑了笑,没有反驳:“想听听郎君从何而知?”
“雷茂复仇目标明确,即整个雷家,若真是雷老爷所出,他连心上人雷烟都一并报复,没道理独独将你二人排除在外。”郁离从容答道。
“而且在雷沛溺湖那日,以雷茂的本事来说,诱雷沛联手除掉你二人时,趁机杀害雷沛的计策才更为容易,”顾南枝一下豁然开朗,跟着回忆起来:“可现实却是,雷茂不惜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也不将你二人置于危险之中,这其中…定有内情!”
“有理有据,二位果真非凡,不错,案发前,雷茂确实找过我们……”
“明明有机会,你为何不对雷茂加以规劝!”顾南枝顿时火气翻涌,直接打断了他:“就算不是雷家亲生,也应在力所能及内阻止悲剧发生啊!!”
“阿枝!”郁离拍拍她肩膀,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顾南枝恨恨咬着下唇,半是生雷砚池的气,半是恼火自己迁怒他人。
雷砚池却也没被劈头盖脸的指责触怒,只无奈叹道:“陆姑娘所言极是……”而后便将雷茂当时原意复述一遍。
原来,定北侯雷永寿在濒死时曾挣扎将实情吐露,再三恳求雷茂万万不可对雷砚池、雷书瑶兄妹动手。
是而雷茂并非滥杀之人,直接去找了这对兄妹印证真伪,说辞却是:若你们并非雷家血脉,无名无实,不得参与家产分配,这两日雷沛分家多变故,劝你们出去避避风头,如不听劝,就别怪我或会当众拆穿你二人身份。
“……兹事体大,我与瑶妹不得不答应,在外面躲了一天,听到雷沛死了的风声才敢回府,后知后觉雷茂一开始就心存歹念,却为时已晚了……”雷砚池眉头深皱,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恰时气氛凝滞,雷书瑶端着热茶回来了,见几人脸色沉重,开口打破僵局:“久等了!说得口渴了吧?我给大家斟茶!”
“有劳姑娘。”
“多谢!”
几盏茶分发下去,顾南枝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将火气撒在别人身上,偷眼瞧几下雷砚池,见对方并没有露出不快神色,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是我口无遮拦,还望郎君别介意……”
“无事,”雷砚池冲她温和一笑,倒对这心直口快的小姑娘生出几分好感,直言道:“不怪陆姑娘误会,实是我们不够坦诚,今日前来的第二个原因,却是为了向二位求援。”
雷书瑶此时也一并入座,同雷砚池一齐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
“我看人一向很准,几日观察下来,便知你二人定非普通百姓。”
郁离笑笑,并不接话。
“事到如今,我兄妹走投无路,再无可靠之人,唯有以身家性命及东朝国运赌上一把了。”雷砚池压低了嗓音,慎之又慎道:“二位可知,当今宰相郭敦儒戕害忠臣、意图不轨之事?”
顾南枝一凛,还不等她开口,雷砚池又道:“我与胞妹……其实姓封。”
“封?郎君所说,可是数年前因谋逆获罪,被判处株连全族的左都御史,封嘉封大人的封?”郁离心电急转,略略忖度道。
“正是。”雷砚池…应是封砚池,不自觉伸手握紧面前茶杯,隐忍道:“我封家世代忠良,谋逆?呵,不过是郭敦儒那厮做贼心虚,安在我父亲头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罢了!”
“可怜我封家上下百余人命,除了我与瑶妹偷生,竟全都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话至此处,封砚池眼角濡湿,封书瑶更是无声泪下。
伴着封书瑶啜泣阵阵,封砚池将他们的身世之谜娓娓道出——
雷永寿尚未封侯时,与封嘉就是过命的交情,因而在上京风声不对之前,便将封家一双儿女冒死带在身边,远走缮州北鞍县后,更是将他们暗中庇护,以求安稳度日,可随着年岁增长,雷永寿身体渐亏,不得已,才将他们带回家中,这才对外称作私生子掩人耳目。
见兄妹二人身世凄苦,不惜甘冒奇险,也愿将一线希望托付于己,郁离与顾南枝颇为动容,也将真实身份如实奉告,封砚池、封书瑶面面相觑,随后喜极而泣,连声告慰苍天有眼、没看错人。
众人缓了缓情绪,郁离很快切回正题。
“左都御史是领导都察院的大员,”他狐疑地看向封砚池,猜测道:“是不是令尊发现了什么,踩到郭敦儒痛脚,方引来杀身之祸?”
“寒青君料事如神,”封砚池抬手抹了两下眼睛,恢复正色道:“一份名单,却不知是何用处。”
“那份名单现在在哪?”顾南枝顺话问道。
提及此事,封砚池并没有痛快给出答话,而是先与封书瑶对视一眼,得后者微微颔首肯定后,才有些难以启齿道:“……与父亲分别前,他以刺青之法将名单分刻在我兄妹后背之上,以求安全稳妥……”
顾南枝再次被话里行间透出的封家气节所震撼!
这该是怎样的大无畏?
宰相郭敦儒只手遮天非一日之功,郁离拼着皇子身份才勉强与之抗衡,却也只是蚍蜉撼树,伤不到根本。
而前左都御史封嘉一腔忠勇,查到绝密名单自知祸及全家,宁可伤害亲子也要传递出去——要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啊!
两条鲜活的生命,从此须得一生背负如此沉重的名单,午夜梦回时分,不知当时的封嘉可曾有悔?
触动之余,郁离与顾南枝备好纸笔,男女分入两室,分别将他们兄妹背上的刺青名单誊写而下。
待到再坐于一处,郁离反复阅看着两张信纸,陷入良久的深思。
顾南枝也凑近去看,除了宰相郭敦儒的名字之外,再识不出一人。
“封大哥,伯父那会儿没告诉你们,这是份什么名单吗?”顾南枝问。
封砚池摇头,道:“我们当时还只是孩子,父亲应是觉得我们担不起重责,所以才缄口不言,只道事关重大,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示人。”
“或许雷老爷知道内情,只可惜……唉。”郁离将名单谨慎收好,现下掌握关键线索,却无处可用的处境令他感到些许心焦。
“何不彻查雷府?”一直没说话的封书瑶突然出声。
对啊!这么大的事,说不定雷永寿在清醒时曾留有手书之类的,以告后人呢?
几人达成共识,为求不留遗漏,各自分头前往几间主人住房查察,郁离负责雷老爷生前主屋,封氏兄妹去雷钧、雷沛的院落,而顾南枝则来到雷茂房间。
到处鲜有人烟,雷府内安静得只闻鸟雀啁啾。
此时久违地一个人行动,顾南枝望着眼前黑洞洞的窗纸,心里一阵没拧�
呿!胆小鬼!有什么可怕的?一间空屋而已!还能吃人不成?
顾南枝咬咬牙,抬手推开了房门,沉寂了多日的空气重新流窜起来,扑入鼻腔的却是一股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馨香。
少女后背僵硬,脚下钉了钉子似的一瞬立在原地,推门的双手悬停在半空,思绪飞速运转。
——明明是生平第一次进雷茂的房间,怎会觉得气味如此熟悉?
第74章 凶恶鬼面
是花香吗?……很像;但比之更加馥郁。
是香粉、熏香?……类似,但缺乏后调悠长。
除了这两种,还有什么机会;可以接触到这种独特香气吗?
顾南枝一边细品思考;一边左行走向房中阁架、书案一侧。
绕过半扇屏风,幔纱竟处于垂放状态,其后空间影影绰绰,一眼望不出端倪。
“……有人吗?”小郡主居然下意识问询出声。
自然无人应答。
顾南枝只觉心跳得鼓噪;又拉不下脸面去找郁离他们求助,便硬着头皮拨开了面前假想敌一般的轻纱薄帐。
一片寂静;意料之外的空敞,不远处并排陈放著书架和多宝阁;眼下是一张宽大的平角书案,皆是摆放整齐;许是雷茂搬入新房后嘱咐过下人不必打扫,这才致使所有物件都落了一层薄灰。
也没有想象中藏着的什么贼人。
“好多书……”顾南枝走近案前,一本本拾起翻看,不过是些市面上常见的书籍文册;并无异常之处。
顾南枝不死心,一本本地抖开,内页也没夹着什么特殊纸张。
甚至将笔架、砚台、镇纸一件件拿起观察又放下,同样一无所获。
排查完书案,顾南枝转身去翻书架,一格格抽开抽屉,均是寻常。
不可能;这屋内异香来得如此诡异;不可能再没有异相!
顾南枝耐着性子再去探查多宝阁;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层——小心搬开前面的青花瓷瓶,露出个寸把长的木雕来,乍看之下不无不同,可顾南枝就是直觉它有问题。
原因无他,只因那木雕镌刻的内容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鬼面。
这就怪了。
要知道东朝崇尚光明伟正,没有一个木匠会贩售此类明显不详的玩饰给顾客。
再看它所放位置,紧挨书架一侧,高度垂手可得,又有花瓶遮挡,若不离近,来人绝无轻易察觉木雕存在的可能。
顾南枝探手去拿,不成想那木雕竟纹丝不动,像是与阁架连同一体。
突然,顾南枝福至心灵,握住木雕,运劲那么一转——
喀嚓!!
兀然响起的摩擦声吓得她猛一激灵,险些将手边花瓶打翻。
几经寻找,顾南枝终于在墙边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片隐蔽弹出的暗格。
…
另一边,负责其他房间的三人早早汇集在约定地点,左等右等不见顾南枝身影,雷府后事繁杂,封砚池、封书瑶作为名义上的子嗣责无旁贷,便提议他们兄妹先行一步,后续有事再找,于是各自分开。
又逢宋柏等得无聊,寻了出来,郁离就带他一起,往雷茂原住的小院行去。
“仔细瞧着点周围,这么久不见人,你阿姐说不定又是在哪迷路了。”郁离边走边道。
“呸呸!净瞎说!定是阿姐有了新发现,一时情急才忘了与你们的约定。”宋柏明显不信。
郁离其实所见略同,抿抿唇笑了,不再与他争辩。
走过静谧园景,郁离、宋柏来到院中,远远望见正屋房门紧闭,不免生出些担忧。
好端端的,关什么门?
“阿枝——?你在吗?”郁离担心贸然开门吓到顾南枝,离老远就呼喊起来。
“在在在!”明快的应答声很快响起,“快进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来了!”郁离无奈笑笑,松了口气,同宋柏一齐推门而入。
“咦?好香啊。”宋柏嗅着屋内空气馨香,立马疑问出声:“这香……是不是以前也在哪里闻到过?”
“是吧是吧!阿柏也觉得熟悉对吧!”顾南枝的声音从里间传出,但依旧不见其人。
“阿枝?”郁离循声提步走近,宋柏跟在身后。
——书室空荡,仍无人影。
郁离刚想再唤,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绕过书案,终于在墙角发现一团人影,正背对着自己往地上摆着什么。
“阿枝,你这是在做什么?”郁离失笑,走到跟前,一同矮下身去。
角落逼仄,不足以再容纳一人蹲身,小宋柏就停在郁离身后探着身子去看。
此时,顾南枝已将暗格之中的物件通通取出,分门别类排在地上,定睛看去,却是花花绿绿一大片。
“这都是什么啊?”宋柏按在郁离肩膀,颇为嫌弃地问了一句。
“阁架上藏有机关,转动消息出现一处暗格,黑黢黢的看不清,索性将它们全都拿出来方便细看。”
暗格前的地砖上,有零散的纸张、信笺,有几本封页无字的簿册,还有看不出内容何物的瓶瓶罐罐以及一些杂物等。
“我比对了雷茂书案上留下的字迹,这些东西确实都是经他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