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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目到中场了,演员们退场休息,观众也可以休息一下。
冯大钢大力鼓掌:“不愧是我的恩师,这剧排的真好看!”
女知青们也纷纷附和:“太好看了,我忍不住就想笑。”
但这时有个申城口音的男知青却说:“剧情挺有意思,可我看他们没怎么跳舞呀,像《天鹅湖》,《吉赛尔》,虽然有剧情,但人家舞蹈更多,这个《的确良》吧,我怎么感觉更像个情景剧。”
冯大钢不高兴了,说:“有得看就不错了,闭嘴吧你。”
申城男知青比较有文化,侃侃而谈:“冯队长,看芭蕾不是光看剧情的,还得看舞技,这个节目是挺不错,但以我看,这些芭蕾演员肯定功底不行,不然,她们怎么只表演,不跳呢?”
冯大钢不懂芭蕾,但他知道,谁要质疑陈思雨,冷峻会不高兴。
就不停的使眼色,示意那个男知青闭嘴。
话说,《一尺的确良》在前半部确实没有太多炫技的戏份。
不是陈思雨的舞技不行,而是歌舞团的现状决定的。
因为团里只有那么几个芭蕾演员,高难动作他们跳不了。
在没有人的情况下,陈思雨要编排一出舞剧,就要懂得扬长避短。
虽然冯大钢生怕冷峻生气,但冷峻其实并不生气。
因为以他在舞台后台的经验看来,接下来的时间就该是炫技环节了。
果然,随着幕布开场,旁白解释:'在经过一段激烈的角逐后,有两位女知青脱颖而出,成为了优胜者,现在,她们将以芭蕾来赢得最终的优秀名额。'
那位申城来的男知青闭嘴,不吭气了,女知青们则拼命鼓起了掌。
在看了七八年《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后,知青们虽然自己不行,但于各种芭蕾动作还是很有欣赏水平的,所以于这场芭蕾比拼充满了期待。
这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炫技,陈思雨跳的全是意大利风格的芭蕾。
它主要以旋转和小跳为主,而且节奏非常快,琳琅满目,花样繁多。
宋小玉明显跳的有些吃力,但一个才十五岁的女孩子,发挥已经很不错了。
而陈思雨,她一个人撑起了这整体炫技部分,从意大利转到倒踢紫金冠,再到32圈挥鞭转,她在台上跳的酣畅淋漓,也让台下的知青们大饱眼神。
最绝的,反而不是大家期待的32圈单转,而是陈思雨曾经跟李倩争台时跳的意大利转,这个动作,就连申城那位懂芭蕾的男知青都看呆了。
她得天独厚的身高与腿长,让她每一次的旋转,起跳,甩腿都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画面感和冲击力。
纤细笔直,修长的大腿在单腿旋转中飞高高甩出去,又极为优雅,干净利落的收回来,在一个转身之间,那么繁杂的动作,她足尖稳健,又利落轻盈。
这个动作,据说一般的舞蹈演员一次性只能做四个。
但陈思雨一气呵成,连着做了七个,这为她赢得了如雷般轰动的掌声。
从一开始让人捧腹的剧情,再到眼花缭乱的炫技,知青们早忘了他们是来起讧的了,很多女知青更是从头到尾都跟着拍子在鼓掌。
而最终,不出所料,陈思雨饰演的大知青赢得了比赛。
台下的知青们也明白此时剧已经到了尾声,要结束了。
观看时多开心,此刻就有多难过,陪着一部剧,他们笑了,又哭了,又笑了,此时望着台上,觉得结尾略有点平淡,但转念一想,大家就又想通了。
生活不就这样嘛,看一场电影,或者一场舞剧,沉浸其中,做个美梦,梦醒了还得继续努力劳力,为了工分,口粮而忙碌。
大家所期盼的回城,也将遥遥无期。
不过其实时间才过去了75分钟,剧也还远远没有完。
既然陈思雨说它是要送给知青们的舞剧,又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呢。
她饰演的大知青兴致勃勃去买的确良,到了之后,却抢到了仅剩的一尺。
是的,作为最终的优胜者,她终于得到去抢的确良的机会了,但等她到时,供销社只剩下一尺的确良了。她那么辛苦,却只抢到了巴掌大小一块布。
观众重新又被吊起了好奇心,目光追逐着台上的舞者,想知道她要做什么。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可又让所有人都会心一笑。
大知青在思考很久后,把的确良送给了一个男知青,并换来了一套高中课本,而在舞剧的最后,女知青们坐在一起,读起了高中课本。
男知青则把那好容易抢来的一尺的确良做成了内裤,因为是内裤,没有办法显摆,他于是专门用棉布在屁股上缝了一行大字:内有的确良!
舞剧最终落幕在,那张写着‘内有的确良’布被挂在公厕墙上的画面中。
可以想象,不一会儿就会有人在公厕前排队,抢的确良了。
顿时,台下的知青们暴出如雷般的掌声,有人跺脚,有人拍手,有人拍着前面的椅背,发出满堂爆轰的喝彩来!
冷峻给吓了一跳,因为观众的反应太过激动,而他,并不懂这个梗。
但冯大钢懂,手拍大腿,他笑的直不起腰来,连连大呼:“陈老师可真是人材,人材中的人材。”
这个看似荒诞的结尾,之所以能在边疆引起如此大的轰动,是有原因的。
因为在边疆就有那么一个知青,在千辛万苦,却抢到一尺的确良后,给自己做了一条内裤,并在外面用字注明:内有的确良。
而当他解了布,去公厕上厕所,再出来时,公厕门口已经排了好长的,抢的确良的队伍了。
这个故事的名字就叫:内有的确良。
知青们彼此对视,看一眼就要笑一次,笑的喘不过气来。
他们的生活,他们所经历过的苦难,在这一刻,就好比得到了认可一般。
那种认可不是同情,而是被看到,被关注,他们觉得自己被社会看到了,被关注了,他们长久以来失望透顶的心里,终于流进了一丝暖意。
他们在这一刻无比开心,又意犹未尽。
演员谢幕了,大幕闭合了,但知青们坐在礼堂里,久久不愿意离开。
马场长因为要谨防知青闹事,一直在后台盯着的,一开始他还盯的全神贯注,但后来就专心去看剧情了,眼看陈思雨下场,竖起大拇指说:“跳得好。”
陈思雨笑着说:“这是我们《的确良》的第一场公演,马场长您觉得哪儿好,还有哪些不足之处,多多给我们提点意见吧,我们可以针对性修改。”
“我是个粗人,不会提意见,不过你这个小同志可了不得啊,年纪轻轻的,就能创作出这么优秀的作品来。”马场长说着,竖起了大拇指,再说:“优秀,太优秀了,你把边疆的知青们表现的,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陈思雨说:“优秀不敢当,我也不过是就地取材,把知青们的生活搬上了舞台,它优秀,能得到知青和您的认可,是因为它足够真实,对吧。”
马场长感慨说:“是啊,足够真实。你这个剧呀,要在咱们农场演,更要在北城,给城里的领导们,群众们演一演,让城里人注意到知青的困难和他们的苦,帮他们解决一下目前面临的困难,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马场长虽然是个不识字的文盲,但是个军转干部,是领导,他是站在知青们的对立面的,是《的确良》里那个没有出场,却左右着知青们的人。
陈思雨以为他不知道知青们日子过得苦呢,合着他是知道的呀。
那他原来怎么不向上反映,不帮知青们解决问题,直到大家开始闹了,压不住了,才来面对问题的。
不等陈思雨问,马场长已经开始吐苦水了,他说:“咱们农场的公粮任务特别高,接到任务,我们就只能赶着知青们拼命的干。我们干部还好,有各种补贴,粮副食票,但知青们没有,吃的饭也没啥油水,还得我们军转干部隔三岔五自掏腰包帮他们打打牙祭。所以知青苦,知青累,知青们的日子不是人过的,这个状况也已经持续好些年了,我们年年开会也会做汇报,可上面听了,没有任何反映,陈思雨同志,工作不好干啊。”
所以说来说去,问题还是出在思想部。
是思想部的金部长和他的后台好大喜功,不停的给各个农场压生产任务。
农场为了完成任务,就不得不逼着知青们多劳动。
好在思想部已经垮台了,《一尺的确良》也不仅仅是公演这一场。
陈思雨想了想,说:“马场长,如果你想我们的《的确良》能得到更多公演的机会,就找人写封表扬信寄到部队文工总团,把《的确良》夸一夸,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演出机会了。”
“好,我现在就去找人,找冷峻同志吧,他写得一手好写字,文采又好,咱们争取把你夸成一朵花儿。”马场长说。
陈思雨很好奇,看冷峻会怎么夸她。
当然,她不是为了虚荣心而让别人尬夸自己,吹牛批。
作品首演,反响特别重要,要观众们愿意夸一下,总团就会因为口碑而给她更多的演出机会,她有更多的演出机会,才能把知青们所受的苦难宣扬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让人们关注知青群体。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一部剧也不能改变什么。
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陈家祥刻在莫辛。纳甘上的那句话是真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边疆可真是个新奇的地方,演出完已经是夜里九点半了,要在北城,天早就黑透了,可在这儿的太阳都还没落山。
从昨天来,到今天下午,虽然陈思雨跟知青们接触不多,但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对文艺工作者们的嫉妒与厌恶,但她并没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当演出结束,他们的态度就会转变的。
果然,昨天门庭冷落,无人搭理,但今天招待所外面围的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全是被演出征服,一腔激动无处渲泄的知青们。
眼看一帮文艺工作者来了,知青们呼啦啦的全围上来了。
下午在食堂跟陈思雨起过争执的那个女同志挤上前,自我介绍说:“陈思雨同志,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孙美云,你叫我小孙就好。我看戏报上说《的确良》的编剧是你,导演也是你,所以你既是导演,也是演员,这是真的吗?”
陈思雨笑:“当然是真的。”
孙美云后退两步,深鞠一躬:“对不起陈老师,我下午对您的态度太差了,我向您道个歉吧,希望您能原谅我。”
宋小玉和轩昂同时撇嘴,剧组的人也全围到了陈思雨身边,当演出结束,他们终于神气了。
但陈思雨依旧很平和,笑着说:“一点小事而已,我都没放在心上,不用说对不起的。”
一个靠作品说话王牌编导,是不会把那么点小小的质疑放在心上的。
孙美云又说:“陈老师,我听说您没当过知青,那您是咋知道我们知青生活的。”
陈思雨说:“我去海胶岛演出过,听那边的知青们讲过,结合它,就创作了《一尺的确良》。”
“只是听人讲讲您就能搞创作啊,您是咋创搞作品的呀。”孙美云再问。
一帮姑娘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聊聊呗,你是咋搞创作的?”
陈思雨并不喜欢跟人聊关于创作的问题,遂绕开了这个问题,却问孙美云:“你也是北城人吧,哪个厂的子弟,打算什么时候回城?”
说起这个,孙美云撇嘴:“我是家里的大姐,我爸的工作我弟顶了,我妈的工作我弟媳妇顶了,家里没岗位了,想回城,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一帮女知青集体叹气:“谁都想回城,可回城哪有那么容易。”
这时另有个小姑娘凑了过来,问:“陈老师,您最后为什么要用的确良换高中课本啊,现在大学都不开了,读书也没用了,要我说,你就不该换,应该用那块的确良做个纱巾,往脖子上一系,那得多好看呀!”
其实用的确良换课本,才是《一尺的确良》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
也是陈思雨排《的确良》的意义所在。
她是个穿越者,她不能直接告诉知青们大学还会开办,会复招。
那样,大家会把她当疯子的。
但她可以用假设的方式来劝说这些知青。
故意压低声音,她说:“你们没听说过嘛,过两年大学就会复招的,而且知青只要参加了高考,就可以不用走家庭关系,直接回城,还能安排工作。”
孙美云高声说:“不会吧,您听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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