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钟意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白衣黑裤的男生,心脏忍不住加速。
她屏住呼吸,直到那个人转过身,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心脏重重落回去。
这天市局禁毒支队获得集体表彰,但是这群人紧绷的神经没有一刻放松。
下班前,支队长下达命令:再去一次德清街789号。
病灶已除,还得复诊,如还有人顶风违纪,手铐一铐直接带回来。
钟意对于自己酒量有非常清醒的认知,她不喝酒,只喝不含酒精的饮料。
酒吧的驻唱女歌手,用一把低沉的烟嗓,正在唱那首《阿拉斯加海湾》。
“上天啊
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
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
你要拆散他们啊”
钟意眼睛莫名一热,再抬头,似有感应。
只是一个月没见过,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那人依旧清瘦挺拔,冷淡得不近人情,身上黑色外套黑色长裤,袖子上不再有她缝的迪迦。
好像哪里都没变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弥漫漫天温柔月色。
清透目光穿过晦暗光线暧昧人群,干干净净落在她的身上。
钟意手指紧紧攥住冰凉的玻璃杯,那冒着冷气的饮料隔着玻璃杯落在掌中徒留一片潮湿的冷气。冷气一下子蔓延至肺腑,钟意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过了好半天,她才低声开口:“韦宁,我也想唱歌。”
她的脸色苍白不像是玩笑,韦宁只是柔声问:“没醉?”
钟意笑着摇摇头,嘴角弧度牵强又可怜。
在他们最初遇见的酒吧,钟意轻声开口。
是她为了表白一个字音一个字音学的粤语歌,Beyond的《喜欢你》。
她垂着睫毛,没有看他,眼前却全是他,睫毛浅痣嘴角向下的弧度全部清晰。
他清冷干净的声线,和音乐声轻轻混在一起。
轻轻缓缓,落在她耳边落在她心上陨石一样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没有不喜欢你。”
“和她一起,在我家好好住下吧。”
“钟意医生,我来接你回家。”
“给你赢一个,不准再哭。”
“小姑娘,告诉叔叔,喜欢哪个?”
“哄哭鼻子的钟意医生。”
“上来吧,我背你。”
“我会等你睡着。”
“是顾清淮错了。”
“如果你想找我,不必以星星月亮和花的名义。傻子。”
“你再不回来,樱花都要开过去了。”
“你是想看狗狗,还是想看我啊。钟意,看我。”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钟意也有,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我不喜欢她。”
“你不妨动动脑子。或许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好中意你。”
钟意软软糯糯的鼻音被话筒温温柔柔放大,那晦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依旧干干净净。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的说声
喜欢你
那双眼动人
笑声更迷人
愿再可
轻抚你
那可爱面容
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
你共我”
如果时间能倒退回我最初见你的那天,该有多好。
等钟意抬起头,音乐声停,顾清淮人已经不在。
那短暂的出现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钟意空白一片的脑海,最后只剩下那句:“钟意,搬走吧。”
——我可以不走吗。
——不可以。
曲终人散,满堂喝彩。钟意弯着眼睛流泪。
顾清淮,再见啦。
…
顾清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夜色浓重,他像形单影只的孤魂野鬼,没有来处,没有归宿,茕茕孑立。
他站在家门口按下密码,听到声音,那些蛋壳形状的小夜灯代替她欢迎他。
南博万嘴里呜呜着跑到他身边,似乎在问:“钟意呢?钟意怎么不见啦?”
顾清淮把狗狗抱起来,声音很轻:“她不会回来了。”
他没有什么胃口,但不忘吃东西让自己活着。
他日执行任务,破败的躯壳岂不是战友负担。
顾清淮打开冰箱冷冻层,那些速冻食品已经临近保质期。
遇到钟意之前,他从不认真做饭,都是市局食堂和速冻食品。
可当顾清淮打开冰箱,看到什么,目光久久凝住。
那是一盒一盒冻起来的食物,有汤圆、有糍粑、有水饺、有馄饨。
用塑料盒分门别类包装,每一个盒子上面都贴着彩色便签,认认真真的小学生字迹。
“7月20日,顾清淮,我开始学做饭啦!好看的饺子都留给你,不好看的我自己煮了吃了!”
“7月30日,看!今天的饺子是不是比之前进步很多?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煮了自己吃!”
“8月1日,不能总是你给我做饭吃吧?今天是芝麻花生汤圆,请我的房东先生慢用^_^”
“8月15日,我每想起一次你,就恶狠狠搓一个糍粑,把它当成你搓扁揉圆,让你不回来!”
“8月26日,我又学会一样新的!”
……
“9月20日,这是最后一盒速冻食品啦!顾清淮,好好吃饭!吃饱饱才有力气干活!”
他甚至能透过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便签,想象她说话的软糯音调,和笑得弯弯的眼睛。
“这个傻子。”
空气寂静,没有回音。
顾清淮眼睛发红,蹲在冰箱边上,声音喑哑。
他关上冰箱门,不忍再看一眼。
钟意离开一个月,他第一次走到钟意的房间门口。
轻轻推开,水果的清甜香气,完完整整留在这片空气中。
窗户已经落了灰尘。
曾经她用指尖在玻璃窗划过、写下的那行字显现出来。
“钟意知我意,吹梦到……”
总是空着他的名字,在海边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个傻子,其实想写的只是最后的那两个字吧。
顾清淮伸手,修长手指轻轻落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一笔一划,落上自己名字,补全她心意。
他已经开始服用艾滋病阻断药物,副作用正在一点一点侵蚀他的意识和身体。
他身体蜷缩,身体里每个零件每寸骨骼都正在被敲断碾碎重塑。
他头脑昏沉,却能清晰感知每一分痛苦来自哪里。
窗帘拉上,暗无天日,陪着他的只有一只南博万。
恍惚之间,好像听见她说话,睁开眼睛一片虚无。
他开始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闭上眼睛,全是钟意。
第41章
上天啊
你是不是在偷偷看笑话
明知我还没能力保护她
让我们相遇啊
上天啊
她最近是否不再失眠啦
愿世间温情化作一缕风
代替我拥抱她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不在她身旁你不能欺负她
别再让人走进她心里
最后却又离开她
因为我不愿再看她流泪啦
——《阿拉斯加海湾》
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刻,那些痛苦难熬的深夜。
顾清淮能清晰感知时间一分一秒划过,每一秒都有更为清晰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开始频繁梦见过去,梦见妈妈。
深山之中的木头房子,往外看去满目皆翠群山绵延,山路尽头不知在何处。
他一身警服冷淡肃穆,坐在老家门口的石板凳上,怀里是那只尚未老死的猫咪。
“顾清淮,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听见声音,他蓦地抬眼往山下看去,眼圈慢慢红了。
从山下走来的妈妈背上是筐子,盛着和他一起采摘的清明草。
那个时候,妈妈尚且没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笑起来眼睛温柔又明亮。
身侧男孩五六岁的样子,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妈妈:“当警察吧,妈妈喜欢警察。”
男孩没说话,垂着头,小声问:“当警察就可以把坏人都抓起来吗?可以把说我没有爸爸的小朋友都抓起来吗?”
裴婉卿笑着揉他脑袋:“谁说你没有爸爸了?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来接我们回家。”
可当那年幼孩童经过自己身边走进屋子,顾清淮看见裴婉卿长久静默下来。
她的眼睛看向茫茫大山,似乎在等什么,却总也等不到。
顾清淮坐在石凳上,怔怔看着母亲方向。
那在枪林弹雨一线冲锋陷阵的缉毒警察,此刻不过是个失去妈妈太久的小男孩。
妈妈去世后,似乎是不想让他担心,一次都没有让他梦见她。
即使是在梦里,顾清淮也清醒知道这是梦,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想要再看看妈妈。
他终究是没有忍住,走过去,声音干涩而沙哑,喊了一声“妈妈”。
裴婉卿转过头,可就在这一秒,眼前一切陡然消失。
耳边有咳血的声音,痛苦、嘶哑、奄奄一息,他快步走进屋子里。
十二岁的自己显然已经被吓到,眼睛通红却不敢哭:“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妈妈……”
顾清淮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紧紧攥起,抬眼去看床上那道瘦得不成样子的人影:“顾清淮,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不准哭,走出大山,不要回来。”
单薄少年衣衫洗得发白发旧,手背无措抹过眼睛:“那你怎么办?”
裴婉卿脸上全是泪,手很轻很轻落在他的脑袋上,是她不曾变过的温柔语调:“妈妈会一直看着你。”
白血病晚期,是白血病晚期。
苍白日光从木头缝隙仁慈地散进几缕,照着上下翻飞的细微浮沉。
顾清淮站在房子中间,空气里都是腐败的味道,入目之处一片破败,儿时妈妈亲手帮他做的木头书桌已经坍塌腐朽,上面搭着他没写完的半张试卷。
他看着那奄奄一息的人,喉咙发紧,轻声开口:“妈,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顾清淮一身警服,警衬领口弯折出锋利的弧度,领花肩章无一不严肃,六位数字的警号熠熠生辉,折射着屋子里的唯一一点光亮。
二十五岁的顾清淮,在梦里终于得偿所愿,站到没有机会看他长大的母亲面前。
“读了警校,七年禁毒学,毕业后入警,在禁毒支队。”
“可是妈妈,我可能快要死了。”
“死后,可以见到您吗。”
被艾滋病毒贩的针扎,他没有告诉身边任何人。
此时在梦里,顾清淮站在母亲面前,终于可以像个有所倚仗的孩子,说出所有恐惧。
病床上的母亲白血病晚期,开始不间断地呕血咳血。
她的面色苍白,好像什么都听不见,闭上的眼睛有泪。
顾清淮想说妈妈不要走,想告诉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不要害怕,可当他走近,一切倏然消失。
他站在走过无数次的那条山路上,看单薄的少年背着病重的母亲。
“不要去治了,去了人家大医院也不会收了……”
“你一个小孩子,你去不了的,快带着你妈妈回家吧!”
“你有钱吗?没有钱人家不给你治病的。”
“好孩子,留着钱,不要乱花,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少年人骨骼初成,肩背尚且单薄,下过雨的山路泥泞不堪,无数次险些滑倒,像海上被狂风快要掀翻的小船。
顾清淮伸手去扶,指尖似乎透明,碰到一片虚无,却无意间对上少年强忍眼泪的眼睛。
“顾清淮,给妈妈唱首歌吧。”
“唱什么歌。”
“就便衣警察那首。”
少年哽咽着开口,每一次发出声音,酸涩便深重一分,他忍眼泪忍到眼睛通红。
他听到母亲柔声说:“你终于来接我了,我等了你一辈子。”
话音刚落,母亲搭在他肩上的手永永远远垂下来。
暴雨雷鸣,全世界轰然倒塌,他低声喃喃:“妈,我还没唱完呢……”
顾清淮深深看着少年背上永远闭上眼睛的母亲。
他看见天色转换太阳东升西落,看见朗月悬挂山巅从月牙变圆再变回月牙,看见枯枝抽出嫩芽北风一来又变回枯枝。
他看见走向学校的自己,书包里再也没有母亲准备的饭菜。
他跟着衣衫单薄的少年被风吹透衬衫,又回到那所贫困山区学校。
赵晚秋站在讲台宣读成绩:“顾清淮,全校第一,继续保持!”
少年把成绩单塞回书包。
以后,妈妈再来开家长会,就是全校第一的妈妈,没有人会再说那个女人未婚生子造的什么孽。
少年风一样跑回家,山路怎么如此长,他跑得更快。
顾清淮想说,不要跑了,你的妈妈已经去世。
可他垂下眼睫,终究没有说出口。
夕阳漫天,那矮旧的木头房子被染得金灿灿,在绿树掩映中温馨又暖。
妈妈晒干的腊肉挂在那,和红色的辣椒一起,妈妈洗过的他的蓝白校服迎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