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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之棠深知自己没有在姨妈家白吃白喝的道理,就跟着姨妈去了一家厂子试工,可是当她迈进去的瞬间,刺鼻的味道,机器轰隆的声音,里面一排排消瘦苍白的女工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安静的如牵线木偶一样机械的埋头做工让冯之棠深感震惊。
引她们进去的工头路过时看到谁做得不够好就任意的辱骂,甚至在一个稍微丰满一点的女工屁股上抓了一把,而那个女工麻木的装做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冯之棠被刺鼻的气味熏的眼泪都出来了,她不敢想象以后她也要日复一日的在这样的地方做工。等姨妈面带喜色的帮她跟厂里谈好包吃包住二十块一个月的时候,冯之棠终于哭了出来。姨妈冷着脸把她带出了工厂,告诉她三天内她要找到包吃住的地方,因为姨父老家里有亲戚要来了,没有地方再给她住了。
所以这一整天,她都在胡思乱想自己以后要怎么办。她现在瞧不起商依依,可是以后自己可能还不如她,让冯之棠心里陷入了绝望。
此时刘三少的柔情在冯之棠的心里突然燃起了一个小火苗,她想到了这两天姨妈教她的抓住一个好男人才是立足的根本。冯之棠在这两天由一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跌入了复杂的人世间,此刻瞬间开窍了,顿时明白了她的路。
表哥何梓明是不可能了,不管是他的家庭还是心都不会属于她的了。而母亲交给她的那一套大家闺秀的规矩和道理在这个乱世和无依无靠的处境里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不会有大家族有门当户对的婚姻,而是被卖给老头做第六房姨太太。而她什么生存技能都没有,只能靠自己的清纯和美貌去努力的争取一个富家公子,比如眼前的刘三少,起码他一直对自己很好,那温柔而多情的目光让人觉得被他重视,她内心也想证明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商依依的。
于是顺着刘三少温柔浅笑的目光,冯之棠克服住自己的紧张,羞涩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颤动不已。时间踩踏着她的心流逝着,她紧张的都忘了呼吸。
只听到刘三少一声温柔的轻笑,他的唇在她的额头轻点了一下,“真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子。”
冯之棠羞的满脸通红,她难堪的睁开眼睛,克制住自己想要转身逃走的念头,不知道刘三少是不是已经看透自己的意图,难过的想哭又不敢哭。不料刘三少没有看着她,而是低头在兜里掏出纯银的烟匣子,让冯之棠挫败的心里稍稍的放松了一点。
“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应该认识更多配得上你的男人,让更多人追求你才对。”刘三少笑着说,“三哥哥过两天带你去参加军校组办的高级舞会吧,那里会有很多青年才俊抢着请你跳舞。”
冯之棠红着脸,她知道他已经看清了她的想法,拒绝了她,却保留了她的自尊,给她机会却没有说是带她去钓金龟。她也不想再假意拒绝,她知道她今晚踏入姨妈家这种贫民家庭后,自己的身份地位是没有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谢谢三哥哥。”她心绪复杂的道谢。
“美丽的女孩子都是用来疼爱的。”他笑吟吟的说。
第17章
何梓明回到北京饭店房间的时候商依依已经躺在床上了,她手上还是拿着那本《基督山伯爵》。她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到何梓明像是刚从雪山下来一样周身散发着寒气。
她放下了书,伸了个懒腰,朝他慵懒的笑笑,“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已经帮你放好洗澡水了,现在温度应该正好,看我多体贴。”
何梓明的脸色更难看了,“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转身走进了洗浴室,不久就听到哗哗的水声。
过了很久,何梓明泡过完了澡出来,好像热气蒸发掉了许多他身上冷冷的气息,湿漉漉的短发卷卷的乱趴着,他白净的脸上也被热气烘出一些红润,只是满脸还写着气恼和不快。
他进房里看到商依依不在床上,窗帘外的小阳台里有她若隐若现的身影。何梓明不想管她,就像她之前一样,直接钻进了床上的被子里,不想再理她。可是他满脑子都在想月光下自己的心动和难堪,此刻他气恼的想这次办完事之后再也不要跟这个女人有任何交集。
可是在窗帘飘动,她穿着短睡裙,步入房间的一刹那,像出水芙蓉的仙子,他的心跟那天鹅绒的窗帘一起动摇了。
他转过头冷着脸不看她,不料她也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关了灯,在黑暗中只感觉到她爬上了床,她柔软的身体越过了他的身体,在床的那一边钻进了被子,压好了蓬松的枕头,轻轻的翻了几下身,就沉沉的睡下了。
而何梓明浑身僵硬的和她躺在同一张被子里,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暖暖的温柔。何梓明心里恼怒她的随心所欲,肆无忌惮,她的不自重。更讨厌自己的意乱情迷,不受控制的念想。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内心是如何的煎熬,可是他连动弹翻身都无法做到,只感觉自己纤细的神经在肆虐的折磨着自己。最后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叫两瓶酒,彻底喝醉了,要么可以毫无想法的醉死过去,要么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可最终他只能数着绵羊入睡。
何梓明夜里没有睡好,醒来的时候商依依已经打扮妥当,穿着昨天新买的珍珠白的流苏长裙,见他醒来,摇曳生姿的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展示她的穿着。
“怎么样,何大少,我这身满意吗?”她的声音清亮,听起来心情很好,“为了今天刘部长的家宴,我可是认真准备了。”
何梓明看着她,不说话。
“你别一副倒是我欠了你钱的样子。”她看他神色郁结的样子,轻笑道,“其实你这个大少爷除了爱摆脾气一点,人也还算不错。”
何梓明偏过头去不看她,她却坐到了床边靠近他,一双明眸好似锁着柔情和认真。
“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何梓明眼皮连着心房倏地失重的一跳,反应过来又被她戏弄了,立即扯了扯嘴角,表示不屑。
商依依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的一笑,“我去楼下找三少吃早点了,你慢慢洗漱吧。”
他才转回头来看她开门翩翩离去,昨晚翻江倒海的心绪滚了上来,心里从来没有这样郁闷过。他有一股想扯碎手中的床单的冲动,无从发泄的压抑感,他瞧不起自己这般窝囊的模样,但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女人。
他勉强收拾好思绪,草草的洗漱换衣,赶到了大堂餐厅,只见刘清远正和商依依一边吃着西点,一边谈笑风生,看着十分碍眼。
“大少,这边!”刘清远看到了何梓明,热情的伸手招呼他,商依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抿着嘴笑看他。
何梓明一脸木色的走过去坐下,找侍应生点了东西,然后就盯着手中把玩的银勺,从头到尾连余光都不扫到她。
“我跟依依刚刚还在说起你,”刘清远笑着看着心不在焉的他,“大少,你怎么脸色这么憔悴,像是一晚没睡的样子。”
何梓明默垂的眼帘一动,脸色更差了。他瞥到商依依的衣角动了起来,听见让他心绪不宁的声音,“我去拿今天的报纸看看。”
刘清远拍了拍他的肩头,“怎么了,兄弟,今天要去参加我大哥的家宴,还能见到刘司令,多好的机会。”
“嗯。”何梓明抬起头来,眸光清明,“事情都要一件一件解决的。”
“今天你要带她去?”
“不然呢?我找她来就是办这个事的。”何梓明口气生硬。
“你最好想清楚,以免以后后悔。”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刘清远直直的盯着他。
何梓明被他看的心虚,又不愿意承认,直接站起身就走了,遇到走回来的商依依,他目不斜视的径直走开。
“他怎么了?早餐还没吃。”商依依看何梓明那强忍着炸毛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大少啊,他是自作自受。”
商依依笑笑并不关心,说完走去吧台新添一杯咖啡,吧台外有一个大个子法国中年男人在那里点餐,因为北京饭店招待国内外贵宾,一般是中文和英语双语服务的,有的接待也会别的外语,不过这位侍应生不会法语,法国人不会中文和英语,看这两人在比划着点餐,着实费劲。
一旁等待的商依依听着轻笑了起来,跟侍应生说:“他不是要加糖加奶的咖啡,他要双倍的意式浓缩。”
侍应生连声道谢,请商依依再翻译下客人的其他需求。商依依用法语跟他沟通了几句,解决了侍应生的难题。
法国人热情的看着商依依,用法语说,“Mademoiselle,Tu es belle。”
商依依听到他在夸赞自己漂亮,她展颜一笑,用法语道谢。
此时远处懒散靠坐在位子上的刘清远挺直脊背坐起,盯着跟法国人谈笑的商依依,漂亮的眼眸里流露着惊诧之色,眼中的光亮渐渐的暗了下来。
刘清远正看着她出神,这时候司机到了,进来跟他报到。
“稍等一下我们就出发。”刘清远跟司机吩咐。
“好的,三少爷。”司机站立在旁边等待,突然开口,“三少爷,有人问我商太太本名叫什么。”
刘清远眉头一挑,转过头来看他,“谁问你的?”
“林参谋问的,昨天在司令部我们走之前来问我,我说我不清楚。”司机是刘清仁的属下,尽职的回答。
“噢,”刘清远颔首,“那林参谋是个什么人?”
“他叫林岩,这几年升的很快,是唐委员长的女婿,据说之前是杨其霖部长的女婿,杨部长出事后就追求了唐委员长的女儿。”
“是原来袁世凯的财政部长,据说跟日本谈判二十一条收受贿赂,后来被爱国人士刺杀的杨其霖?”刘清远惊声问道。
“是的,三少爷。”
刘清远眉头紧锁,低着头陷入沉思。
早餐后刘清远就直接去了大哥的公馆提前准备招待客人。商依依回到房间问道一股烟草的味道,瞥到桌面上的烟灰缸内凌乱的扔的几个烟头,而何梓明端坐在沙发上,垂着眸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她进门来他也没有抬头。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商依依在梳妆镜前整理自己的妆容,觉得祖母绿的耳环跟裙子颜色不太搭,于是对着镜子取下来,打算换一副耳坠。
“商依依。”他发声。
她警觉的转过头来看他,他从来没有这么正式的叫她的名字。
“今天你跟我参加刘清仁的家宴,你会做些什么?”
商依依目光一闪,随即娇软的笑道:“当然是金主何大少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何梓明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你不要去讨好刘清仁了,已经付了的那笔钱归你。”
商依依一手紧紧的抓住手边放着的手包,面上露着不自然的笑容,“那太好了,金主真大方,今天就纯粹陪何大少去吃顿饭。”
“嗯。”何梓明喉结滚动,他扶着沙发扶手的右手不自觉的紧握。
商依依凝望着他,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气氛凝固了起来,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他要说的话。
“你陪我一夜。”何梓明声音沙哑,艰难的吐出了这几个字,“价钱你定。”
第18章
商依依怔了一会,笑意僵在脸上,擦了胭脂的脸庞都显出了异样的苍白。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淡淡的说,“谢谢何大少还想着做我的生意。”
何梓明一直凝视着她的脸,她生动的眉眼寂静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中弥散着冷清哀伤。
他已经后悔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我商依依并不想做你的生意。”她的话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无事发生,转过身去,不再多言,偏过头对镜戴一支银色的耳坠。
何梓明看她指尖在微微的颤抖,以至于几次都没能穿过耳洞,终于放弃了把耳环放到了桌面上。
整个早上他一直在纠结,他讨厌混乱失控的感觉,于是他下了决心,不如买她一夜,就跟他看不起的那些浪荡少爷一样,花钱买女人,大概这样就能痛快的解除压抑的欲念,了结那些他心底说不清的辗转反侧的煎熬。
但他心底隐约知道她并不会答应,那就算被她嘲笑,讥讽,愤然的甩脸离开,让他也可以清醒过来,不再受那些若有若无的折磨。
现在他静静的看着她,那些躁动,欲念,愤懑,全都消失了,心里突然安宁了下来,他此时明白了自己的感觉,是坚硬冷漠的心从来没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