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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没有外人在,皇后终于不用强撑着,她低着头,用病后虚弱的声音对皇帝坦诚道:“臣妾有罪,刚才孙贵妃在场,臣妾不宜跟陛下说真话,还请陛下宽恕。”
皇帝直觉不妙,忙问道:“皇后欺瞒了朕什么?”
皇后深深低下头,将太医之前的诊断说给他听:“太医说臣妾这是气虚血亏,劳倦、忧思引发的血行阻滞导致的昏迷,说臣妾脑中有淤血所以出现了中风的迹象。”
听到“中风”二字,皇帝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因为他的父亲,太。祖皇帝也是死于中风,不过太祖皇帝是年事已高,加上当时一些事情刺激到他,他激动之下,血气上逆至大脑而死的,皇后还很年轻,才三十出头,怎么也会中风?
虽然说中风也分严重不严重,严重者当场猝死,不严重的后半生也都带着后遗症,无法自理,但是好生养着,也能活到寿终正寝,但这是寻常人家,如果换做皇后,可能不行。皇后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主,要为天下女子做典范,还要管理六宫,一个带着中风后遗症的皇后是做不来这些事的,且皇后这次中风不知严不严重,后续会如何,这教皇帝如何不担心?
知道皇后是中风后,皇帝神情凝重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躺下,关切地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中风?”
说完,不等皇后回答,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是了,皇后虽然才三十出头,但是嫁给他已经快二十年,从他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后来母后崩逝,当时父皇又被年轻的宠妃迷得失了智,听信宠妃和宠妃的娘家谗言,要立宠妃为后,宠妃之子为太子,欲废了他。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地经营着,皇后一介弱女子也尽力帮衬着他,两人相互扶持着度过那段不堪艰难的岁月,在最艰难的时候,皇后还替他生下了嫡长子,因为过于忧思操劳,亏了身子,从此不能再生育,身体也一落千丈。
后来他顺利登基,将患难与共的发妻立为皇后,嫡长子为太子,因着多年的恩情,他十分尊重皇后,皇后也没有仗着他的愧疚而胡作非为,而是苦心经营地将他的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处理国事,在前朝大展身手,短短十几年就使得新朝国泰民安,他也成为百官和百姓口中的明君,这一切都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但是他却忘了,皇后拖着本就不好的身体为他管理后宫需要多少精力,他们没有太后帮忙把持后宫,一切都只能皇后亲力亲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皇后正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以往皇后三天两头请太医,他以为只是小病小痛,皇后也瞒着不让他知道,如今应该是爆发了,皇后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才选择在无人的情况下和他说实话。
看着明明和他同龄,却比他衰老许多的发妻,皇帝万分难受,他紧紧握着皇后的手安慰她道:“皇后安心,你定会无事的,宫里太医多而医术精明,而你还年轻,一定能治好的。实在不行,朕明日便派人到民间为你寻医问药,一定将你治好,你还要与朕共看这盛世呢。”
皇帝虽然这样安慰着皇后,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就算皇后经过医治病情看起来暂时缓和了,但难保哪天突然就猝死了,剩下他,他该怎么办,太子怎么办,后宫又该怎么办呢?
这同样也是皇后所担心的,看到皇帝眼中的忧虑,皇后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吃力地对他说道:“陛下,臣妾并不是看重权势贪生怕死之人,臣妾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只是放不下您和翀儿。您日理万机,今后谁来帮您管理后宫,让您无后顾之忧,翀儿又由谁来照顾保护?只要想到这些,臣妾就不敢死,是以臣妾日思夜想,反而加重病情,如此恶性循环下去,臣妾怕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皇帝拍着皇后的手,想安抚她几句,说后宫的事情暂时不用她操心,可以让贵妃和其他嫔妃暂管,有她的心腹尚宫在,那些妃子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是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母后也是这样的,当年也是母后病重,才让当时父皇的宠妃有了可乘之机,母后病逝后,他这个太子就陷入险境,好几次差点被废被杀,如果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他的后宫,他和皇后唯一的嫡子重蹈他的覆辙,那他该怎么对得起皇后对他的恩情?
皇后又接着说道:“臣妾并非舍不得这后位,也并非盼望着翀儿能继承大统,只求有人能够代替臣妾守护他,让他安稳地度过一生,不用像陛下和臣妾当年那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那样臣妾死也瞑目了。”
想来皇后是真的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所以才敢说出这么多平日里不敢跟皇帝说的话,看到她这个样子,皇帝也没办法怪罪她什么,皇后所担心的,也是他担心的,他经历过当年那些事情后,就格外看重嫡妻嫡子,太子他是一定会保的,但难保后宫就有人野心勃勃,想谋害太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可以信任的人,将太子托付给她,安了皇后的心,也安了他的心。
可是后宫之中的嫔妃,哪一个没有或者不想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们定会认为只有自己的儿子继承大统才能令她们安心,又有谁会真正关心不是亲生儿子的太子呢?说不定还要想方设法除掉太子,给她们的亲儿子让路呢!那后宫这些妃嫔是断不能托付的了,皇后自己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是皇后却还这样跟他说,难道是皇后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他便顺着皇后的话,试探地问道:“那依皇后看,谁才是照顾太子的最佳人选?”
说到这个,皇后又挣扎着要起来,这次她执意要起来,皇帝也扶不住她,就任由她跪在自己身前,深深地磕了个头,请求道:“臣妾斗胆,请陛下考虑立新后。”
皇帝没想到皇后居然提议他立新后,这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啊,只是立新后谈何容易,后宫的妃嫔各个野心勃勃,立了后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难道要临时举办选秀,挑一批新人回来慢慢培养吗,可是时间来得及吗,皇后还有那个精力主持选秀吗?
像是看出他的顾虑,皇后又深深地磕了个头,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臣妾想从族中挑选一位女子出来培养,不为皇后之位带来的荣华富贵,也不求陛下恩宠,只希望她能代替臣妾继续为陛下分忧,照顾好我们的唯一的孩子,还请陛下恩准。”
这看来是眼下最好的打算了,皇后的族中人,和皇后自然是一体一心的,也是太子的亲人,为了家族的荣耀,她们肯定要保住皇后的地位,保住太子的地位,就不可能做出让家族蒙羞,谋害太子的事情来。虽然皇后直接提出这个要求是有些胆大包天了,但皇帝却不得不承认,皇后这个办法才是最妥帖的。何况,皇后的娘家林家是出了名的贤后世家,不止培养出皇后这个贤后,前朝也有很多垂名青史的皇后出自林家,林家的女子有德有才,贤惠双全,世家弟子都以求得林家女为荣,如果继后出自林家,那定不会让他们失望。
皇帝迟疑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只是,据朕所知,你族中的适龄女子都已经出阁,剩下的甚至只有几岁,还跟你差了几辈,你该选谁来当继后呢?”
皇后自然也知道族中情况,只是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儿子能够平安度过一生,说她自私也好,她也要找个人出来替她的位置,哪怕还只是个孩子。林家人既然享受了皇后之位带来的荣华富贵,那必要的时候,也要牺牲点什么,自由也好,爱情也好,婚姻也好,这是林家女世代的宿命。
何况坐上了皇后之位,失去的是自由和爱情婚姻,得到的却是世间女子最渴望的地位权力和尊荣,还有一辈子的锦衣玉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归宿了。皇后这样在心里想到,就像她一样,虽然和皇帝之间没有爱情,但是她得到了皇帝的尊重,得到了世人的敬仰,做人不能太贪心,得到一些,总要牺牲一些,要学会知足和认命。
既然皇帝都答应了,那她只管选人就是了,她趴在皇帝脚边应道:“待臣妾和家中商议好,再给陛下答复。”
皇帝见她意已决,念在她和自己夫妻这么多年的份上,也念在他们唯一的嫡子份上,终究还是允许了她这一做法。
第3章 第三章
滇地多寺庙,且很灵验,当地的百姓信佛很多,于是这些寺庙总是香火不断。
主殿里,一豆蔻少女正虔诚地跪在佛像下面的蒲垫上,双手合十祈祷着:“求佛祖保佑我父亲凯旋。”
此女正是镇守在西南的镇南大将军幺女林祯,镇南将军出身林氏的分支,在前朝的时候,祖上出过几位贤后,后来末帝昏庸,他拥护先皇登基,建立新朝,功勋显赫,被封为镇南大将军,位于三公之上,驻守西南,还帮助过当今圣上稳固储君地位,从龙有功,深受两代皇帝重视。和靠皇后光耀门楣的主家不同,他可是有战功在身的权臣,林家的皇后只是给他的身份锦上添花,实际上他和主家已经很多年没有往来了,毕竟他远在西南,无召不得离开,可能到死,都只能死在西南了。
而林祯是镇南大将军来到西南后,和夫人生下的最后一个嫡女,也是他最小的女儿,镇南大将军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经常带在身边教导,就连练兵的时候,都带着她,教她一些兵法和谋略,以至于林祯虽为女子之身,却有男子的眼界和气概,作为镇南大将军的女儿,因着父亲极有声望,她也受到当地百姓的爱戴。
她从小在西南长大,虽然是重臣千金,却很少进京,唯一一次进京,还是跟父亲进宫参加皇帝三十岁的万寿宴,顺便认识一下京城林家的亲戚,那时候她才十岁大,两三年过去,她都快忘了京城是什么样的了。
不过她也不贪恋京城的繁华,比起京城,她更喜欢这里,四季温暖如春,花团锦簇,风土人情也比京城的有趣,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她熟悉的乡亲和伙伴,她父亲是驻守在这里的大将军,就跟个土皇帝差不多了,没人敢看不起她。反而是在京城的时候,因为她从小不在京城生活,那里的千金都不认识她,虽然她父亲的职位比她们父亲的都高,但是她总觉得自己被她们排挤看不起了,让她很不习惯。
她的堂祖母倒是挺喜欢她,当时想留她在京城涨涨见识,以后也好嫁给个京城大户人家的公子,但是她以父亲的其他儿女都已经成家了,她要陪着父亲为由婉拒了堂祖母的好意,又随父亲回到了西南。
父亲在西南并不是真的来这里当土皇帝作威作福的,新朝刚建立不到三十年,边疆很不稳定,时常有不甘心的前朝余孽来犯,父亲三天两头就要领兵出战,她自然也不能闲着,一面帮父亲出谋划策,一面帮母亲管理府上事务,小小年纪就已经很能干了。
现在也是,父亲又带兵出战了,听说这一战战况激烈,父亲为了她的安危,就没有带她一起去,而是让她留在府上帮母亲的忙,和母亲做个伴,让母亲安心。父亲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因为战事吃紧,甚至都没有时间给她写信报平安,她和母亲放心不下,趁今日天气晴朗,母亲就准备了香烛贡品,让她和侍女来寺里求佛保佑父亲平安凯旋。
这个寺庙是最灵验也最热闹的,今日来拜佛的不止她们,还有很多平民百姓,殿里殿外都是人,而寺院外面那条路更是被小贩们摆满摊子,卖香烛贡品的,卖小玩意的,还有卖吃的,什么都有,甚至还有算命的,叫卖声和吆喝声不断。
林祯虽然跟着父亲学了些马上功夫,但她此时身量还没长开,身材小巧瘦削,走在人群中很容易被人撞到,侍女便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刚挤出人群,林祯还没站稳,就被一个带着副黑色眼镜的算命先生给拦住了,那个先生长得一脸猥琐的样子,见到林祯,还特意将眼镜挪下去,盯着林祯打量了好久,才神神秘秘地对林祯说道:“姑娘,在下看你面相,天庭开阔饱满,山根高挺,鼻头圆润,五官周正大气明朗,是难得的富贵之相啊!”
这些话,林祯的侍女早就听了千八百回了,她家小姐每次上街,那些算命的见了小姐都这样说。在她看来,这不都是白说吗,她家小姐出生高贵,又长得花容月貌,仙姿玉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算命还拿这些人尽皆知的话来讨好,不就是想要钱吗?
侍女懒得让小姐跟这样的人纠缠,见他盯着自家小姐不转眼,就心生不快,上去将人推开:“让开让开,别挡了我家小姐的道。”
将军府里连侍女都带着一股蛮力,算命的一时不察,就被推开了,眼看着侍女就要将他看中的“贵女”拉走,他不甘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