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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惊春-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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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安好。”顺德行礼道。
  秀秀眉眼浅笑,问道:“今天轮到你当值了?”
  顺德心头一酸,秀秀这句从容自然的问话,一下子把他拉到去年,他同样守卫着孕中的秀秀,每回换值遇见,秀秀都会淡笑着颔首示意他,眸光清澈。
  身边那么多人困着她,腹中的孩子时时牵绊着她,就连他,和那些困着她的人本质上是一样的,可秀秀的目光从来都是坦荡的,她从来没有怪过他怨过他。
  有一回天气陡寒,他没在意,夜深露重守了一夜。次日清晨,赵璟琰走后,秀秀推开窗户,正巧听见了他低低的一声咳嗽。
  秀秀微微蹙眉,望着院中打了霜的玉兰,轻声说道:“日夜守着无趣的后宅很辛苦罢,你年纪比我还小些,却比我能忍耐。”
  顺德在阴影处背着弓箭,鼻尖冻得通红,眸光一震,咬紧了牙关不敢发一言,他也是困住她的一圈锁链罢了,不怨恨他已是大度,何德何能得她赞美欣赏。
  得知秀秀死了,他痛苦了许久,暗恨自己为什么那天出去了。后来又得知王爷带回来的女子正是秀秀,顺德喜大于惊。
  今天终于轮到他当值,隔着一年多的时光,其间有许多变故,他心中忐忑难言。
  没想到秀秀温言浅笑,一如从前,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她做了,以常人难以理解的信念坚持着。
  秀秀没变,还是那个虽在深院,挺着肚子行动不便,却依然挺直着背,袅袅婷婷分花拂柳走来的女子。
  她像一只枝头昂首唤春的云雀,深深的院子困不住她,下一刻就会振翅飞出。
  顺德心绪起伏,在秀秀从容自然的问话中静了下来,“回夫人的话,今日是轮到顺德了。”
  秀秀颔首,眸光一转,“我今日要去雅芳阁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回来了吗?”
  那日清芳把鸣鸣和奶娘送来后,就说老太太要去圆顶寺小住几日,不知现在回府了没有。
  顺德回道:“老太太昨日已回府。”
  秀秀点了点头,就要出门,一旁的嬷嬷不着痕迹瞪了顺德一眼,老爷提点过,少让夫人和老太太接触,昨日夫人就问过老太太,下人都避开不答,这个莽小子,问什么就老实答了。
  顺德回瞪了那嬷嬷一眼,秀秀问什么答什么便是,老夫人确实昨日已回,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去看看老太太又能怎样,老婆子天天忒敏感了。
  那嬷嬷小碎步快走到秀秀身侧,陪着笑道:“夫人,老太太车马劳顿几日,刚回府正歇着,您贸然前去不太合适吧,不如先报给老爷,改天一同去给老太太请安如何?”
  秀秀瞥她一眼,“我是老太太的儿媳妇,合该日日去给老太太请安,不去才是于理不合。入府这么久都没去,好容易盼到老太太回来,你是要阻拦我这个儿媳尽孝心吗?”
  “不敢不敢!”那嬷嬷汗颜,不死心地劝道:“还是先报老爷……”
  秀秀打断她,冷声问道:“老爷可有禁我足?可有禁他人踏入雅芳阁?”
  “没有,没有。”那嬷嬷呐呐回道。
  “既如此,有何不能去的。”秀秀跨出临渊阁,直往雅芳阁方向去。
  …
  雅芳阁内,老太太正闭目假寐,听府中管家上报各项事宜,忽然门外进了一个丫鬟,说夫人来了。
  “夫人?”老太太睁开眼。
  清芳笑道:“就是侧妃娘娘,下边的听您的,未循京城的规矩,府内都喊夫人,外人还是称娘娘的。”
  老太太一下子坐起身来,连声道:“快快将人请进来。”
  秀秀甫一进门,清芳就迎了上来,止住了秀秀行礼请安的势头,把人扶着坐下。
  老太太眼风一扫,清芳便挥退了屋子里的其他人,连同跟着秀秀的那几个嬷嬷,都不得不和管家们一同撤出去了。
  人一走,老太太就拉着秀秀的手,切切道:“好孩子,你出去了半年,怎么被璟琰找到了?是我给的官文出了问题?”
  秀秀苦笑道:“老太太,您给的官文若不是碰上老爷刻意严苛,就是十年都不会有问题。”
  寻常官衙没这闲工夫更没这权力去查江宁这个越姓屠夫的真实情况,官印是对的便放过了,比起真正假办的户籍,老太太给的官文没问题,除了江宁内,其余地方几乎畅行无阻。
  “偏偏那么不凑巧……”秀秀摇了摇头。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又想起鸣鸣来,笑道:“听说鸣鸣在你那吃喝玩乐又敦实了不少,几乎快把我这个祖母忘了,天天缠着娘亲要抱,到底是血浓于水,孩子还是亲近娘。”
  秀秀抿着唇笑了笑,“哪里会忘了您,我走时鸣鸣还在睡,吩咐了奶娘,鸣鸣一醒就抱到雅芳阁来,您瞧着,定又会缠着祖母抱了。”
  老太太笑了起来,眉眼笑纹深了许多,二人又闲聊了一些鸣鸣的日常,其乐融融。
  拂了拂杯中茶水,老太太话头一转,打量着秀秀的神色,问道:“你如今已是侧妃,璟琰独宠,鸣鸣也在身边抚养,可还想着离府?”
  秀秀脸上笑意一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譬如今日我来您这里,嬷嬷阻拦,虽不成,但很快他就会收到消息。”
  老太太一惊:“璟琰监视你?还拦着你不准见我?”
  又恍然道:“是了,是我帮助你离开的,他心里清楚着呢。”
  “哎,我帮了你一次,害他伤怀了半年,才找回来,一时不准见我也说的过去。”老太太叹道:“只是监视你,这、这也太过了,他不会还限制你出门吧?”
  秀秀点点头,“被找到后,禁足了许久,回府后也是最近才准出门,也有颇多限制。”
  老太太长叹一声道:“璟琰自小就是个乖戾的性子,谁也管不得他,我是他母亲,也不见他多听我的话,如今大了,行事是越发霸道了。”
  她目光怜惜地望着秀秀,拍了拍她的手道:“孩子,苦了你了。”
  秀秀默然不语,赵璟琰无法无天,看中了她非得死死圈在自己怀里,不给自由,还蛮横霸道,在他眼里她就是完全掌控的所有物。
  秀秀凭着一点甘心情愿吊着他,现在他是乐意陪她玩这个心理的把戏,一旦秀秀迈出他画的圈半分,赵璟琰必会变了脸,一根指头就能压得她起不来。
  秀秀余光瞥见桌上的账本,意有所指道:“王府事务繁多,若有个得力的王妃来帮助您管理,您也好轻松许多,颐养天年。”
  王府前院后院加起来有十几个管家,府中井井有条,只每月初一十五遣人来向老太太汇报,老太太过目一遍账本即可。府中主子就几个,没有大宅那些争斗,平日诸多琐事,大小丫鬟婆子就能管理。
  有无王妃起不了多大作用。
  但秀秀这话,却切中了老太太的心坎。
  老太太拉过秀秀,低声道:“京城出了些事,我说与你听听。”
  秀秀凑近了些,安静地听着。
  “皇帝,你是见过的。他打从前年南巡回程路上,偶遇了一个女道士起,就开始沉迷道法,大兴土木修建道观,那道妃擅炼丹,宫中甚至还起了炼丹炉。”
  “皇帝吃了那炉子里炼的丹药?”
  “是,并且还极为喜爱,言说有长生之功效,常常茶饭不思,只吃长生丹。过年宫宴上,竟好端端的起了癫痫之症,发作后一晕就是一整日。丽妃趁着皇帝晕睡,直接赐死了道妃。”
  秀秀讶然,皇帝娶道妃的事她有所耳闻,毕竟就发生在南巡回朝路上,见着的百姓多了,口口相传。至于炼丹、癫痫之事倒未曾听说,只是后来听说一道士被尊为国师,道观一时兴盛了起来。
  老太太接着说道:“道妃死后,皇帝惊恸,又迎了女道士的师兄入京,奉为国师,皇帝信起道法来,时常身穿道袍,自称‘道君’。”
  秀秀凝眉,“好好的皇帝做什么道君?”
  老太太点头赞同,“是啊,臣子们也劝,皇帝不听也没办法。直到宫中皇子公主在两年内相继夭折,只剩下四皇子和六公主,朝中便起了躁动。”
  秀秀不解道:“皇帝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这又是为何躁动不安?”
  老太太示意秀秀再凑近些,附在耳边轻声说道:“有传言说,皇帝不能生了。”
  秀秀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赵珫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
  看出秀秀的疑惑,老太太却没详说,只说道:“皇帝登基前本就受了些伤,亲近的几个老臣,王相、秦太傅等都知晓,但先皇一力传位,加上宫中一直有皇子公主降生,尤其是六公主出生时,皇帝喜不自胜,封号‘吉阳’,大赦天下,旧事便无人再提。”
  “然而这两年,宫中皇子公主连番夭亡,且无新生,渐渐的有了这样的传言,有的说皇帝即将成仙了,凡俗尽断,再也不会有皇子公主降生了,还有的更荒唐,说除了吉阳,别的都是……”
  老太太张开嘴,无声说了一个字,“假”。
  秀秀震惊了,这等皇室秘闻,比话本子还荒唐,就是《宁国公主静安寺遗事》也没这么惊世骇俗。
  老太太忧虑道:“孰真孰假,我们哪里知道?只是妖言惑众,朝堂躁动,璟琰远在江宁,只怕也难以独善其身,更何况去年匈奴动乱,他临危受命大败匈奴,多年前的‘战神’之名再次被人提起,威望日盛。”
  “秦太傅传信于我,说兵部侍郎家的千金任芙,不日将来江宁探亲。”老太太话头陡转,语含深意,望着秀秀。
  秀秀这才恍然,老太太说了这么多,其中内情简要概括,便是皇帝昏庸迷道,旧事被重提,朝堂不安,一些重臣属意赵璟琰。
  那任芙小姐,只怕来江宁探亲是假,成亲是真。
  若赵璟琰真有意谋大事,秀秀悄悄攥紧了手指,成,则她入深宫,那将比王府还惨,真正是一辈子不见天日了,败,则她和鸣鸣都会死无全尸。
  “不知道老爷意下如何?”秀秀绷紧了声音问道。
  老太太摇了摇头,“璟琰心思深,我探不出他的想法。”
  “那……您的意思是?”秀秀端详着老太太的神色。
  老太太目光悠远,“想独善其身,往往身不由己。”
  秀秀心中明白了,赵璟琰想躲在江宁当个闲散王爷是不成了,今日只是送个王妃过来,明日可能就直接传召赵璟琰了。不管怎样,赵璟琰已身在漩涡之中。
  秀秀心思活络起来,风雨欲来,赵璟琰这条船还是早日下了最好。
  本来以为有时间可以和他慢慢磨,寻机离府再闯自由天地,现在看来,必须借助一波外力了。
  兵部侍郎千金任芙,秀秀在心中默念此人之名,恰有东风,合该乘风远去了。
  秀秀心中思量着,却看见老太太捂着胸口低低喘了几声,唇色泛白,清芳连忙安抚她,急声唤人。
  秀秀急忙站起身越过桌子,焦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清芳眼眶微红,低声道:“老太太的心悸之症已有半年多了,有时平静时也会突然发作,褚太医来看过,却说难以根治,只能慢慢养着,老太太怕老爷担心,一直按下不准说。”
  老太太捂着胸口缓了一阵,平复了下来,她摆了摆手道:“别告诉璟琰,不是什么大事,缓一缓就好了。”
  清芳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只轻轻抚着老太太的背,让她慢慢缓着。
  老太太重新握着秀秀的手,眼神慈爱,她笑着说道:“璟琰那孩子看着冷情,可心里维护着我。他在外从军那几年,我在宫中不太好过,他心里都记着,回来后先帝对他不好,虽然秦太傅私下向着他,欲助他成事,他从军更是建了不少功。可是璟琰却直接弃了京城的一切,只护着我到江宁,当了个闲王。”
  “他为我堵着一口气。”老太太有些哽咽,“就算他立了大功,就算他有能力去夺,他却更想冷眼看看先帝极力选的皇帝如何昏庸无能,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有朝一日史书会记,先帝把江山交给赵珫,是最愚昧的决定,父子二人同样昏庸。”
  秀秀心尖一抖,她忽然想起赵璟琰接到出征圣旨时说的那些话,赵珫无能,赵珫选的官无能,要靠他赵璟琰替他守江山。
  当时只道寻常听过,腹诽这人自大狂妄。如今细细想来,当时赵璟琰接到圣旨时,心中会是什么情绪呢。
  自小备受宠爱,被以储君的要求和期盼全力栽培,少年时从军立业,或许是身负先帝厚望离开京城的,却没想到世事多变,因流言母亲饱受苛待,战胜归来先帝却连一眼都不想看他,直接下了狱,再来就是逐出京城的圣旨。
  或许当时的情况更加复杂艰难,连这道圣旨都是各种操作得来的,这才能得封安王、护住太妃,最终到江宁,一做就是将近十年的闲王。
  如同丧家之犬,被逐出京城时,赵璟琰不过十八九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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