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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暂且把这份疑惑压下,她视线下移,看着燕栖垂落不自然的手,问:“你的手,怎么了?”
“小少主向来厌恶大少主势力,追捕异党已久,知道我和你见过必定是要我的命。”
“我在烛玉京里躲藏了七日,每每有动静,我都觉着草木皆兵,他叫我战战兢兢好似瑟鼠。”
燕栖咬了咬牙,说道:“但他放弃了对我的追捕,现在似乎离开了烛玉京……我原想你不会来了,但仔细一想,我还是觉得你会来,所以在此处等了你七日,若是你今日不来,我便自行前往瘴林。”
燕栖躲藏七日,而等了她七日……那么自己居然一连昏睡了半个月么?
鱼阙心里骇然,掩在袖子下的手握紧,低声问:“你说,他现在不在烛玉京?”
“是。”
燕栖不愧为晏龙庭亲卫,就算失势,消息也是灵通的:“烛玉京以外,有祸端蔓延。”
“什么?”
“中洲出事了。”
燕栖压低了声音说。
“怎么了?”
“九枢塔坍塌。”
鱼阙一怔。
九枢塔作为镇守天师封印的九个阵眼之首,若是被毁坏,那么对于魔洲的封印定然岌岌可危,那群疯子重现天日不过是时间问题。
“九枢塔此前不知为何受魔气侵蚀,在十日前完全坍塌,天师封印受创,中洲七脉六族都派了门中的精锐去修补天师封印。”
“若是魔洲真的重见天日,九霄界必然会联结七脉六族对他们进行征伐,神魔大战不可避免。”
鱼阙表情凝重的点头,她当然知道九枢塔坍塌的后果,九枢塔作为阵眼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它被视为永不坍塌的神迹,福泽一方。
但此刻是真的倒了。
怎么会?
不对,是晏琼池做的。
是他把黑气混入九枢塔。
鱼阙握紧手里的冷淡日光,问:
“东洲是否也进入了警戒?”
“自然,东洲的曲海大阵已经开启,以青鸾阙的斗阙山为阵眼,联结东南西北的灵脉牵制,东洲的所有宗门都将成为曲海阵的一部分。”
燕栖顿了顿,说,“连昔日的鱼氏昼云庄也在列,昼云庄之下也藏着灵脉的头尾。”
连化为废墟的昼云庄也成为了曲海大阵的一部分,看来情况确实危急。
鱼阙想到了草台峰。
仙林宫十二峰的十一峰人才兴旺,唯有草台峰因为师尊的脾性缘故,不论是座下亲传还是外门挂名弟子,都根苗稀疏。
现下草台峰的中干脊梁追萤和楚洛笙受伤且不知道情况如何,在那种状态下,即便师尊妙手回春,也必然要花许多时日恢复。
门中亲传只一个拥有天品木灵根的师妹白珊在,但她毕竟才入师门未过半载,修为不深,威望不够,自然不能成为坐镇草台峰的人选。
九枢塔坍塌,师尊定是亲自前往揽仙城修复,草台峰也需有人坐镇,看守草台峰之上的道殿、供奉的法器、药庐、随时要应对被困在草台峰迷阵里的药兽,还必须做到监视整片草台峰区域。
这些不过是最基本的任务。
诚然在平时,追萤座下的弟子能够胜任,但出现这种时刻,没有人可不行。
虽然不愿意被师尊关入守菊山擅自逃下了山,不过眼下正是草台峰用人之际,作为草台峰的师姐,暂且不论此前她当都应该回去的。
况且,她服用了那些药,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不是么……鱼阙想起那些药,又恼恨起来。
她整整昏睡了十四天!
晏琼池难道真的在用什么术法打算完全把她困在这里么?
“烛玉京的晏氏弟子现下都在预备法阵,若是魔洲之人进犯,也好抵抗。”
“嗯……”
若是东洲也进入了应对魔潮的准备时刻,那么青鸾阙是会分发鸾令给门中弟子密信的……七大仙门都会给弟子发密信,为什么她没有收到?
鱼阙料到肯定是被人截住了。
假如她昏睡半月,那么算起来,离开草台峰必然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且不论师尊态度,有没有生气,白珊总会给她发消息的。
而现在,玉简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算了,”她说,“带我去找晏琼渊。”
把话说清楚,把晏琼池隐瞒的东西说开,她再决定要不要离去。
“好。”燕栖点点头,正要转身带路,又听鱼阙问:“你的手怎么了?”
燕栖摇头,“没事。”
“血气很浓重,不疗伤么?”
“……”
“为何不治疗?”
堂堂晏龙庭亲卫,不至于连伤药也没有。
燕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鱼阙,说:“我要死了。”
接着把袖子解开,给鱼阙看。
她的手臂完全被毒腐侵蚀。
以手腕为起点,紫蓝色的毒斑一路蔓延至肩窝,看起来要入侵到肺腑。
“等它蔓延至我的心口,我就会死。”
迎着鱼阙眼里的惊愕,燕栖说:“此毒不仅能伤人肺腑,也能侵蚀人的灵脉和神魂。”
“谁做的?”
鱼阙声音突然有些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毒非常的狠辣,它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完全化作脓水,并且会在脓水上结出能入药紫蓝色的蘑菇。
蘑菇会存储着被害死的修士的一些灵力……可以炼丹,但中洲早就禁止修士用这种蘑菇入药。
它名为化灵露,没有解药。
看得出来,给人下这种药的人十分歹毒。
“我躲藏几日还是被小少主捉到了。”
“但他只在我腕上一刺,便让我离开,我知道他不可能放了我,他让我走,不过是觉得种了这个毒能令我不知不觉的腐烂死去,再没可能出来捣乱。”
“但他还是低估了一条狗的自保能力。”
燕栖抬起手,她只需要稍微动一动,手臂的毛孔里便会渗出脓水血水。
她的肢体已经坏死,可是如果切断封闭,毒会蔓延得更快。
所以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烂。
世上很多东西是无解的。
对一个人的盲目忠诚如此,爱意如此,化灵露也是如此。
身形高挑的女子微微弯腰,凑近鱼阙,直视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恰巧有风吹来,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将死之人脸色苍白,但阳光洒落其上,衬得绚烂虚幻——天光远去,时间好似也定格。
仿佛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的哀戚弥散。
看起来要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燕栖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语气真诚:
“我不会否认我此前的行为,也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我不需要被原谅,但是我想在死前得对你说一句抱歉,为的是辜负了你的情谊。”
“抱歉,我伤害了你。”
第101章 【枫满烛玉京06】
◎矢海之牢◎
“不必同我说这些。”
鱼阙将脸瞥向一旁; 说,“你曾经说过不要向敌人道歉,尤其比自己弱小很多的敌人; 道歉不过是为求心里的安慰,其实不会有任何怜惜; 所以才不是尊重。”
“我们早就是死敌; 你这样,难道不恶心么?”
不要说这种话来软化掩盖什么。
她不需要道歉。
“也是。”
燕栖点点头; 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沉睡十四日; 大少主便被折辱十四日,现下不知情况如何; 还望你能够将大少主救出。”
“若是有什么疑问; 你大可以向他求解。”
她意味深长地说:“现下这个局面,你和大少主结盟是最好的选择了。”
鱼阙不解。
燕栖为何这般信誓旦旦。
从多方面来看; 晏琼渊的势力已经被瓦解; 甚至烛玉京也不在掌控之中; 燕栖这样笃定; 仿佛把他救出来,一切都开始明朗起来似的。
不过鱼阙也不打算再斥驳。
随她怎么想。
“大少主现在被关在矢海之牢下,晏氏走的路我不识得,不过还有别的路可走。”
燕栖的身体根本不能支撑她进入瘴林。
她早就想好了; 若是没有等来鱼阙,她打算自行没入瘴林; 死在追随主人的路上。
矢海之牢完全是由瘴气和迷雾构成的秘境。
因为要镇压禁海里的祸蛇缘故; 烛玉京兴建之处; 选址便很靠近海边。
选址同时又挨着一片低洼的山林。
那片山林长不出潋枫; 但时有云霞溢出; 很契合晏氏先祖对三千霞的审美追求,于是瘴林也成为了烛玉京的一部分。
据说,这片山林便是矢海之牢的所在。
在燕栖的描述里,矢海之牢虽然表面是一个巨大的瘴林迷阵。
但实际真正的地牢在山林之下。
她只是在跟随晏琼渊出行任务的时候去过一次,晏氏似乎长久以来在矢海之牢关押着什么东西,非内部核心人物不得进入。
此前别说鱼阙,晏琼池也没有资格到这里。
现下晏琼渊被关入了矢海之牢,燕栖作为逃逸出来的大少主势力,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靠近,况且自己这样,进去了不过是令自己消亡更快罢了。
燕栖不怕死,不过她的心愿是再见追随半生的少主一面。
不过她没几天能活,这个愿望不会能实现了。可至少鱼阙愿意帮她,大少主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那么,一切都交付于你了。”
燕栖解下长短刀,单膝跪下,双手奉上:“现在你便可以取拿我的人头,作为我的报答。”
真是晏龙庭一贯的疯子作风。
鱼阙只是站在原地看她,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扔给她。
“仙林宫的药,吃了兴许能减缓毒发速度。”
“我答应帮你,不是因为想要你的命。不要再出现在烛玉京,自行离去吧。”
捡起瓶子的燕栖一怔,抬起头,便看见鱼阙转身,径直没入了身后茫茫的雾气里。
*
山林起瘴,雾气能够使人迷失方向。
身处其中,能真切感受到湿漉漉是雾气,叫人辨别不出方向。
然而空气里又飘荡着酸腐,像是秸秆沤在田野里的腥馊腐败。
鱼阙吃了清瘴丹保持清醒。
但看着面前茫然一片的林子,也颇有迷茫。
燕栖只说了矢海之牢在此处……具体的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便自顾的往前冲,那她不就是无头的苍蝇了么?
怎么的突然就被影响了理智,任由他人的几句话就把自己原本的思路带偏。
鱼阙略有后悔。
自己有时候真是很容易被人带着冲动。
而且,瘴林既然是烛玉京的禁地,那么必然有什么东西在此处。
晏氏的德行还需要说么?
不想杀又不想放的人和灵兽,下场都不会好的,比如他们的猎兽、猎人活动,虽说是东洲正派,可有时候做的事情也蛮过分。
他们很喜欢看东西相斗,不论是人还是物。
晏氏的乐趣就是那么恶劣。
现在应该她警惕瘴林里可能会出现的东西。
不论是人,还是其他的什么动物。
罢了,先向前摸索。
正当鱼阙打定主意朝前去,瘴林之中突然冲她跳出一个东西,速度极快,掀起的风犀利,直冲鱼阙的脖子而来,带着要折断她的气势。
鱼阙及时下腰躲过,顺势扼住这人的手腕后腿发力上翻,借力将他甩出去,紧接着向后几个起落,毒雾形成的罡气爆发,寒光闪闪的衔尾剑出鞘。
向她攻来的人也停住,缓缓地抬起脸。
那是一张萎缩又类鼠的尖脸。
眼睛眼睛不知去向,鼻子和脸颊肉腐烂,身躯佝偻着朝前的抻,两只手缩在……像人,也像一只鼠兽。
瘴林关着很多这样的怪物。
他们的修为不低,但因为穷凶极恶被晏氏的人捉了关在这里。
瘴林带来的侵蚀已经叫他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磋磨了躯体,磨灭人性,他们现在只是一群修为颇高的恶兽,只以相斗为乐。
他最先察觉到了鱼阙,从漏风的喉管里发出两声怪笑,又向她扑去。
鱼阙实在恶心,抬手一剑,怪物的头颅掉落脚边,鲜血喷涌。
但这样的血腥和惨叫又引来了其他的人。
众多的怪物自茫然的瘴林里慢慢出现,身形佝偻,一摇一晃,十分诡异。
他们虽然变作了可怖模样,但身为修士时的术法还在,察觉到有活物对同类动手,茫茫白雾里,突然之间各路术法一齐朝鱼阙袭来。
鱼阙拖着堪堪能动的身躯躲避,并还击。
可还击招来了更多的怪物。
眼看怪物越聚越多,她也按捺不住暴起的杀心。正反此处没有其他人,干脆一口气都杀了。
绿色的毒雾才在手中聚成一个漩涡,鱼阙从耳边怪物的厮嚎里分辨出了破空之声。
她几个翻身向后起落,退到了安全的位置。
只见有水化形的枪破空而来,将方才环绕在她身旁的怪物尽数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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