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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并不在意,伸手拂去青衫上沾染的血迹,微微颔首道:“此事因本官而起,不怪将军,将军现在可以出手了。”
霍忱勾了勾唇,“本将忽然没兴致了,那一掌之约便就此作罢,丞相今日运气不错。”
“那倒是难说了。”秦慎狭长的眼眸轻轻弯了下,唇角泄出一抹清浅疏离的笑意,带着股初春的寒凉味道。
宁折抱着霍忱脖颈的手忽而紧了紧,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秦慎那巫术的蚀骨之痛,直叫他生不如死,连现在想起来,身体还会下意识发抖。
秦慎似有察觉,微微抬眸,扫了眼宁折。
眸子清越如山间泉,不染丝毫红尘气。
宁折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秦慎却什么都没说,拱手向霍忱辞了行,淡淡离去。
宁折一惊,顿时浑身寒毛倒竖,瞳孔缩成了一条直线。
霍忱看出他异状,“怎么了?”
宁折攥紧拳,抿着唇,眼底漆黑至极。
方才秦慎经过他身边时,他分明又感受到了神魂里传来的那种心悸之感,那种痛深刻地令人胆寒。
他死死抓着霍忱衣襟,问他:“丞相来做什么?”
霍忱并不瞒他,“找你。”
宁折唇抿得更紧。
“臣吩咐过林礼,让他看住皇上,别让皇上乱出来,他人呢?”
宁折抬头瞥他一眼,“他才打不过朕。”
说罢从他怀里跳出来,赤着脚,几步就窜了出去,消失在门口,身形像一尾鱼灵活至极。
霍忱看了眼自己抓空的手,半晌,露出一个无奈宠溺的微笑。
站在门口从头看到尾的林礼,心中默默将宁折的危险程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他一定要按杨延所说,查清此人的身份,不能让将军被此人的外表所蒙骗!
林礼心里想着,带着一队兵卒走到霍忱身边。
霍忱扫他一眼,丢下一句“按军规处置”便离开了。
军规有言,凡行不达令者,杖责五十。
军营里出来的汉子不怕打板子,却怕在大庭广众下脱了裤子打板子。
林礼身体僵了下,心里叹口气,低低应了声是。
霍忱没再理他,去了暗牢。
阎裴正在审问先前行刺的黑衣男人。
他以前是霍忱手下的得力干将,官至副将,刑讯侦查手段一流。
先前霍忱被贬谪,阎裴受到牵连,一路被降为千户,倒成了个不起眼的小军官。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在军里的地位。
阎裴和林礼这两人,一个笑面阎王,面上对你笑着,转身就一剑捅进你心脏,一个冷面杀神,只用眼神就能凌迟你。
军里任是谁见了,都要战战兢兢行礼问好,生怕得罪了。
阎裴见到霍忱推门进来,娃娃脸上立刻露出个笑,冲淡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
“问出是什么人了么?”
阎裴摇头,“嘴紧。”
“不过,”他顿了下,取出一个脏污的黑色面巾,指了指角落的金丝绣案,“这上面绣着大越皇室的族徽。”
霍忱扫了一眼,漆黑如墨的眸微微闪了下,“原来是他。”
阎裴有些惊讶,“将军认识?”
霍忱勾起唇,“这东西是皇族专供,别处仿不来,我在皇上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黑巾,巧的是,它被皇上送给了自己的贴身暗卫。”
阎裴闻言看向被掉在刑架上蓬头散发的男人,“这是暗阁的人?!”
暗阁只尊陛下之令,既然这男人是暗阁之人,那就说明……是陛下要杀将军!
阎裴脸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冰霜。
陛下当年还是平南王的时候,曾来求将军襄助他夺位,被将军一句话拒绝。
阎裴那时候便觉得不好,宁祉心胸向来狭隘,定然会对这件事怀恨在心。
果不其然,如今他得了势,便要除去将军了。
可他也不看看,这残破衰败的大越倘若离了将军,又如何能抵得住天祁一击之力!?
阎裴气得拔出剑,剑尖直指那人。
霍忱抬手阻住他动作。
“将军?”
这人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暗卫,放在平时,连他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何况是将军?
而且既然已经知道这刺客的身份,留着更没什么用了。
将军为什么不让他动手?
霍忱没解释,缓缓迈步走到男人面前。
“暗卫十七?”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男人突然动了动手指。
“宁祉应该是让你来杀皇上的。”
十七染着血的眼睫蓦地抖了抖,艰难地撑起一只眼皮,气息微弱地看他。
霍忱勾起了唇角,“可你却想杀我,为什么?”
十七呼吸急促起来。
“你想带皇上走。”霍忱戳破他的心思,视线锋锐至极,几乎一眼就能看到人心底。
十七冷冷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沉默寡言这一点,他倒是和小皇帝一模一样。
毕竟他是小皇帝亲自捡回来的人,还和小皇帝形影不离待了三年,
想起这件事,霍忱墨色的眸底沉了下来,看着暗卫十七狼狈的模样,淡淡道:“他认出你了。”
十七身形微僵,瞳孔轻轻缩了下。
霍忱继续漫不经心道:“可他什么都没说。”
霍忱低头看他,语气不明:“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十七手腕青筋一根根跳了起来,突然朝霍忱发起攻击。
霍忱连避都没有避。
暗卫十七的每一根手指都已经被阎裴用铁钳剪断,莫说他如今是被绑着的,就算松了绑,他也对霍忱构不成半分威胁。
霍忱静静看他挣扎,毫不动容,倒是阎裴神色冷了半分,不满他的反抗,手里的剑开始不安分起来。
“留一口气,我还有用。”
霍忱对阎裴吩咐一句,没再看暗卫十七,抬步离开。
阎裴龇牙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白净的娃娃脸上一派柔和笑意,“得令!”
十七看他一眼,默默闭上了眼,准备承受折磨。
这些痛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宫里不留无用之人,身份来路不明的男人,除了当太监,就只有暗卫这一条路可以走。
小皇帝将他捡回来之后,他便由暗阁接管。
他是小皇帝带进来的人,而暗阁,偏偏是宁祉的势力。
所有人都在针对他,三年里他受到的折磨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且暗阁中各种训练惩戒的方法,比之阎裴的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暗卫十七没有一天身上不带着伤。
只是每次他见到小皇帝的时候,都会将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不让一丝溃烂的皮肤裸露在外。
是以,小皇帝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暗阁经历了什么。
“所以你恨他?”
一道声音忽然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响起来,低沉嘶哑。
暗卫十七突然抬起头。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算算自己被多少人碰过了
“是你?”暗卫十七神色微冷。
“你竟然还记得我。”
那声音似乎有些惊讶,紧接着,一抹消瘦的黑色身影缓缓在昏暗的牢房内现身,浑身被一团黑色烟雾笼罩,面容模糊不清。
“我记得上次见过面之后,我应该给你下了迷魂咒让你忘了这件事才对,没想到你还记得,该说不愧是少尊主的分魂么?”
黑影说着笑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
暗卫十七沉默不语。
他还未启程来天祁之时,就已经见过这个人,也是他将宁折在天祁的身份告诉了他,他才能跟着宁折找到这里来。
“你记得也好,我也不用费心再和你介绍一遍了。”
黑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淡淡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么,只要你同意,我族承诺立刻将你
暗卫十七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冰冷,“如果你说的是归魂一事,那就免了。”
“免了?你知道天下有多少人做梦都想攀上这个机会吗?你倒好,一飞冲天的机会摆在眼前,却不想要?”
暗卫十七面无表情盯着他,“我不会做任何人的附属品,我只是我自己。”
黑影轻嗤一声,“你自己?你也不过就是个没名没姓的暗卫,地沟里的肮脏发臭的老鼠!少尊主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可别不识好歹!”
黑影一说完,便察觉暗卫十七盯着他的眸光里带了冰冷的杀意,凛冽摄人,几乎要将他生生凌迟。
黑影顿了一下,这人怎么说也是少尊主的一个魂魄,虽然力量被削弱了大半,周身气势却做不了假。
他只是来为少尊主摄魂的,无意与此人为敌,待少尊主归位,少不得还要和他继续打交道,现在闹僵了倒是不好。
黑影想罢,缓和了语气,劝解道:“即便你归了魂,意识也并不会被抹去,反而还能提升一大截实力,届时不论是霍忱还是宁堰,对你来说都不过是蝼蚁。
我记得你们人类不都喜欢做买卖么,这门生意对现在的你来说,只好不坏,你为什么不同意?”
暗卫十七低垂着眼睫,神色没什么变化。
黑影见状再接再厉道:“即便你不在乎实力,那你的小皇帝呢?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宁祉所杀,或是被霍忱揽入怀里吗?
很不甘心对吧!明明你才是最先接触宁折的人,明明你才应该是他最亲近的那个人才对!凭什么呢,凭什么让那群人抢走你的位置!?”
“住口!”暗卫十七喘着粗气,眼里翻腾起起血红色的浪潮。
“你就是少尊主,少尊主就是你,你们就是一个人,你在抗拒什么?只要你接受了少尊主的力量,什么霍忱宁堰,都只会被你踩在脚下,就连这天祁王朝也是唾手可得!还怕得不到一个小小的宁折么?!
你看清楚了,以你现在的实力,永远都无法追上他的脚步!
更何况你先前还受了王不负一记毒掌,剧毒深入骨髓,已是命不久矣!如今的你早就是强弩之末,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又凭什么从霍忱手里抢人?
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自己默默无闻死去,看着你的小皇帝永远被别人搂在怀里吗?!”
“我叫你住口!”
暗卫十七猛然站起来,手肘抵住黑影的喉咙,将他死死压在墙上,急促地喘着气,一双瞳孔赤红如血。
黑影低头看了一下他被剪断的指骨,又淡淡道:“你看,你连拿武器的手都已经被废了,一个暗卫没了手,和废物有什么区别?你不想拿回力量,向霍忱复仇吗?”
“滚,我不需要!”
暗卫十七眼底结了冷霜,骤然发力,手肘狠狠击在黑影的喉咙上。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瞬间就将黑影的喉咙骨击了个粉碎。
黑影还来不及发出惨叫,顿时就化为烟雾,消散在空中。
暗卫十七剧烈地喘了口气,身体脱了力,脚下晃了晃,一头栽在墙角。
鲜血从他断了手指的切口处缓缓流淌出来,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不恨宁折。
他也不喜欢他。
他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他是个暗卫,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施舍,只需要执行主人命令。
暗卫十七紧闭着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你只是在欺骗自己罢了,否则你为什么放着宁折不杀,而偏去暗杀霍忱?宁祉给你的命令,分明就是将暗杀宁折放在第一顺位!”
一缕缕黑色的烟雾又开始在半空聚拢,汇聚成和方才那人一模一样的身影。
“你是嫉妒,你在犹豫,在逃避,所以你选择了第二个任务。”
黑影一字一句笑道,将暗卫十七心底的隐晦的秘密生生剖开来,放在烈阳下焦烤。
暗卫十七喉咙里发出粗轧含糊的喘息声,瞳孔死死收束,泛着一抹不详的血光。
越来越像少尊主了。
他在人间界找了这么多年,这个人,真是最适合少尊主的容器了。
黑影微微一笑,语气和缓,“你也不用着急,我给你几天时间好好考虑,封魔之门开启之日,就是你最后的期限。暗卫十七,这是你唯一能得到宁折的机会。”
黑影意味深长轻笑一声,“我猜你不会拒绝的。”
说罢,身形一转,彻底消失在暗牢之中。
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暗卫十七静静躺在地上,一双黑色的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色,正直勾勾盯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脏乱染血的长发遮住了他整张脸。
壁灯里摇曳着昏暗的烛火。
交错的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神情照得诡异莫测,犹如从地狱身处爬出来的鬼魅。
过了许久,他才动了动僵硬的眼珠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栏杆旁,艰难伸出手掌,将地上那方被扔掉的黑巾捧起来。
他靠在墙上,用掌心摩挲着黑巾上的精致的金色绣案,眸底深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处。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