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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提醒道:“朝臣们不会同意的,娘娘,您忘了惠安太子是如何死的?”
太后一怔。
是了。惠安太子死得并不光彩,他同平宗一样,都极重美色,最后是死于马上风。这是皇室丑闻,被掩盖下去了,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
不过那又如何,他是天子生父,只这一点便能掩盖掉所有的不光彩。
太后在迅速思索着对策,苏晴进宫必定在内侍省过了明路,皇帝那里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此事宜早不宜迟,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
“今日圣上是在紫极观还是两仪殿?”
今日逢七,陛下应该在紫极观,但年底前朝事务繁忙,皇帝也或许去了两仪殿处理政务。
流珠道:“奴婢这就派人去问。”
“两仪殿和紫极观都派人过去,”太后端坐在榻上,额上凤衔明珠轻轻一点,“请陛下到永安殿来一趟,就说哀家有事相商。”
流珠诧异:“现在?”
“现在就去。”太后语气坚定。
流珠觉得此事不妥,但不敢违逆,出殿去唤了几个得力的宫人来吩咐几句,便让他们去请圣上了。
一片寂静中苏晴怯怯地开口:“姑母……”
太后转头看她,眼神威严,她盯着苏晴看了一会儿,神情逐渐温和,招手示意她近前来,柔声道:“阿晴在宫里小住几日,陪一陪哀家如何?”
“我、我自然是愿意陪着姑母的。”苏晴从前也奉太后的旨意进宫在永安殿小住,宫中的一切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只是年节将至,她不好在宫中久住,出口时便带上了几分犹豫。
太后却仿佛没有看到,又笑意吟吟道:“让你这样的小姑娘日日陪着我只怕也会觉得无聊,”苏晴摇摇头,正想说话,却被太后截住话头,“不如哀家叫阿瓷也来,你们年岁相仿,定能玩到一处去。”
苏晴又是一愣。
苏晴不喜欢萧沁瓷。她一个孤女,又生就那样的美貌,苏家的人都知道,当年皇后要选人进宫,放着苏家的女儿不挑,却选了一个外姓女,后来萧沁瓷出家,他们也说是太后挑错了人。况且太后的喜爱只有那么一点,分给了萧沁瓷,苏晴能得到的就少了,苏家的女儿或许蠢笨,但并不天真。
可她能拒绝吗?太后也并不给她拒绝的余地,转头就唤了人来去请萧沁瓷。
宫人出门时又被太后叫住:“流珠,你亲自去。”太后不疾不缓道,“哀家觉着这永安殿里素了些,早前让阿瓷送插好的梅瓶过来,却总也没等到,这孩子知礼,不肯轻易过来,这次来就先叫她去采几枝梅花一并带过来吧。”
苏晴皱着眉,不明白太后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梅花。流珠心思细腻,略一思怵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应了是。
——
皇帝今日在两仪殿,年底事忙,各部要呈报这一年的事宜,还有官员考评,以及年后的各项祭典也要准备起来。皇帝是专权之人,事事都要亲问,不会为了修道耽搁政事。
永安殿的宫人禀明了来意,便听御座上的天子问:“太后可有说要同朕商量什么事?”
宫人把头埋得更低:“太后娘娘不曾明言。”
殿中一时安静。
皇帝看向桌案上摞着的一沓奏折,俱是这段日子朝上为了他要追封双亲一事争吵不休的请奏。
“你回去告诉太后,就说朕会去的。”
宫人得了皇帝的准话,也不敢问圣上几时去永安殿,立时便回去复命。
皇帝没了看折子的心思,问左右的人:“今日永安殿有什么动静?”
二十四衙门管着阖宫,皇帝断了太后的耳目,她的手伸不到前朝。
梁安道:“苏家的四小姐今日进宫去了永安殿。”
“原是这样。”片刻后,皇帝嗤笑一声。
太后沉不住气了,只是不知道这么匆匆忙忙地请他过去,是要说追封的事还是要说些旁的。
——
兰心姑姑将永安殿的宫人请进来时萧沁瓷正在提笔描一张青词,她不知苏晴今日进宫的事,也不知晓前朝因请封而起的波澜,只以为是太后坐不住了。
她同流珠姑姑甚是熟悉,道:“姑姑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太后娘娘那边有什么事?”
流珠姑姑不动声色,丝毫不提前朝事,只说今日苏娘子来了,太后邀萧沁瓷过去。
“阿晴来了?”萧沁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夫人放心,家中一切安好。只是年后四娘子便要出嫁了,太后想着叫四娘子出嫁前在宫里多陪陪她。”
萧沁瓷一默,问:“我竟不知阿晴已定亲了,不知定的是谁家?”
“安乐侯家的世子,”流珠道,“日子定在明年的八月十六。”
萧沁瓷笑起来:“竟是临着中秋,阿晴妹妹好福气,定能婚姻圆满。”
八月十六,离着如今还远,太后思念侄女,还有的是时间叫她年后进宫相伴,做什么要赶在这时把人传进宫。
“我这就随姑姑一道过去。”萧沁瓷从桌案后出来,敏锐察觉到流珠姑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她。永安殿是出了何事,惹得太后近前的宫人这样急匆匆地要带她过去,偏偏又不明言。
第12章 红梅
萧沁瓷装作一无所觉,垂眼时敛了眸中深意,做出刚想起来的模样:“对了,上次太后娘娘说对宫人侍弄花草的手艺不满意,叫我做个梅瓶送去,我也还记着呢,只是找不到机会给娘娘送去。不如姑姑随我一道,先去摘些红梅给娘娘送去。”
流珠不料她这么说,面上有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一笑:“夫人同娘娘真是心有灵犀,来时太后娘娘还特地叮嘱奴婢,说要请夫人采些梅花回去插瓶。”
萧沁瓷一听又是惊喜又是惭愧:“原本得了娘娘的吩咐,一早就该给永安殿送去,”她恰到好处地流露些许忐忑,“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时机。”
流珠:“夫人有心了。”
萧沁瓷诚恳道:“只是我没有什么能为娘娘做的,只好在这些小事上让她开怀一二。”
流珠一笑:“夫人如此记挂娘娘,也是难得。”
萧沁瓷又说:“倒是还得请流珠姑姑等一等我,阿晴妹妹出嫁,我到时候只怕也无缘前往,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早早给她备好添妆,也一并拿到永安殿去给她。”
“夫人自去便是。”
萧沁瓷回了后殿,不疾不徐地挑起要给苏晴的物件。她十四岁入了宫,满打满算也就在苏家待了三四年,那时她是罪臣之后,苏家能给她片瓦遮身已是仁至义尽。至于苏家人,她着实没同他们相处出什么深厚情谊,但因着收养她的恩情,她到底是要还回去的。
她是身无长物来的苏家,进宫时也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宫中稍微有些家世的嫔妃家中为了她们能在后宫打点,总是会送些金银财物进来,而她不过是皇后要献上去的美色,苏家并不会在她身上多费心思。
后来她出家做了女冠,便更是泯然众人。女冠衣饰都有定例,彩饰华服一概不能上身,萧沁瓷如今挑拣起来才发觉自己当真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倒是从前刚进宫的时候太后还有各宫贵人赏赐了一些,不是御制之物,送给苏晴也无妨。
萧沁瓷找出了被自己塞进角落的妆匣,一眼便瞧见了盒中一对白玉镯子,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将它拿出来用木盒装了。
再从殿中出来时流珠姑姑已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方才那一身深灰道袍,不由皱了皱眉,不着痕迹说:“夫人要面见太后,怎么不换身衣服?”
深灰黯淡的颜色也没能减去萧沁瓷的容光,她仍是美的,不过流珠念着太后的心思,还是开口让她去换一身。
萧沁瓷一怔,低头去看自己的打扮,确实稍显随意了些:“是我疏忽了,姑姑稍候,我去去就来。”
转头她就沉了脸色,从前她去永安殿中也不见宫人开口对她的装扮有所要求,她本就身份尴尬,越是低调才越好,但流珠却开口要她换身衣服,她一个宫人做不了这主,只能是太后的意思。
萧沁瓷不动声色,再出来时换了一身青绫衣,外罩紫纱,她容色盛极,压得住这样端庄清冷的颜色,又不显风流轻佻,流珠这才满意了。
从西苑到永安殿的路上便有一片梅园,流珠却没有带她去那里,反而绕了远路去太液池的方向。
萧沁瓷开口时是淡淡的疑惑:“姑姑,我们这是往太液池去?”
流珠回答得滴水不漏:“方才过来时看到路上的梅花开得不大好,还是太液池的畅春园梅花开得正盛,这花是要献给太后的,夫人精心挑选一下为好。”
“还是姑姑想得周到。”萧沁瓷淡淡道,心里却隐隐有了猜想。
畅春园中的梅花前几日也被大雪打得零落,还缀在枝头的细蕊上都结着冰晶,萧沁瓷故意精挑细选废了好些功夫才挑出几枝。
她们耽搁的时间太长,流珠姑姑面上沉稳,只是行动间却不可避免地有了几分急躁,萧沁瓷见差不多了,这才说:“姑姑,我们走吧。”
——
太后是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去往两仪殿的宫人刚走,她很快便平复了焦躁,转而想起来还未曾将苏晴的住处安排下去,便唤了宫人来按常例把屋子收拾出来。
“对了,将东暖阁一并收拾出来,”太后轻描淡写地说,“哀家也要留阿瓷在永安殿住几日。”
宫人隐有讶色,不过很快便遮了过去,领命退下了。
“姑母,阿瓷姐姐也要一同住在永安殿吗?”
萧沁瓷从来不曾留宿太后宫中,她身份尴尬,又是这样的处境,太后只会在暗中吩咐殿中省不许薄待,除了逢年过节,轻易不肯召见她。至少苏晴从前入宫时也甚少见到萧沁瓷,太后只会唤她来宫中坐一坐,赐顿饭,也就让她回去了。
“是啊,”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同你阿瓷姐姐好好说会儿话,她在这宫中过得清苦,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姐妹,你们年岁相仿,日后还要多亲近些。”
苏晴不知道太后的煞费苦心,她惯来觉得萧沁瓷是个冷心冷肺的,从前待在苏家时也并不与她们亲近,时常一句话戳得人心窝子疼。
不过在太后跟前她只需要顺从就好,当下乖觉的点点头。
太后有心想支开苏晴让她到偏殿去,但转念一想,皇帝都知晓她来了若是不让她出来拜见也是不敬,还是作罢,只殷殷叮嘱:“一会儿哀家与圣上有事相商,你莫要多言。”
“是,我知道了。”苏晴乖巧道。
两仪殿与永安殿相距甚远,皇帝姗姗来迟,太后算着时间,难免有些心焦。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守在永安殿外的宫人来报信,陛下的御辇将至,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内侍的高唱才在殿外响起。
太后不必起身相迎,坐得片刻,便见皇帝慢慢进来了。他从外头进来也并不着氅衣,宽袍大袖在冬日中更显飘然,玄黑的文绫锦,其上绣着松枝云鹤,是寻常道家的衣着,但沉静威严的气势不减,谁也不敢把他当作一个普通道人。
皇帝在上首坐了,他不看宫人奉上的茶水,慢悠悠地说:“太后寻朕来说有要事相商,是什么要事?”
苏晴看不明白,太后却能觉出皇帝漫不经心的态度下的轻慢,不过她已过了初时的愤懑,如今修得面不改色:“妙音观差人来报信,说陈王殿下的生母惠妃病重,可陈王如今远在衢州,无诏不得回京,哀家忧心他们母子不能见上最后一面,所以想向陛下求个恩典,让陈王赶在年前回来,也好让惠妃有个念想。”
皇帝登基后将平宗仅剩的两个儿子陈王和吴王都打发去了边远之地,他自己便是藩王夺权,不会让两个弟弟复刻他的老路。按制生育了皇子的后妃也可随皇子去封地就藩,皇帝却将惠妃和淑妃都留在了长安,未尝没有辖制的意思。
太后顿了一顿,又说:“也不好厚此薄彼,延庆宫的淑太妃前几日也同哀家提起,她念子心切,不知今年陛下能不能也将吴王殿下召回长安,好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
“哀家想着,既如此,不如便让两位殿下都回长安来,在宫中过完这个年再让他们返回封地,也全了他们的孝心。”
皇帝听完她的这一番话,转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慢声道:“太后还真是一片慈母之心。”
太后精心装扮的面容一僵,饶是苏晴这样天真不知事的也听出了皇帝话中的讽刺。太后没有自己的儿子,陈王和吴王都只是她的庶子,从前平宗在时中宫无子,庶子便是最大的威胁,她视有子的嫔妃为眼中钉,如今却开始为他们精打细算,好似真的一心为其着想。
她到底养气镇定,还能不软不硬地反刺回去:“吴王和陈王虽不是哀家的亲子,可哀家是他们的嫡母,自然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