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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薛延下巴微扬,盯着他瞧了会,似是信了他的话,往后倒退几步,转身拂袖而去。
胡安和看着他背影,直到他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才总算把提着的那颗心给放下来。他是真的迷迷糊糊,抱着臂哆嗦着往家走,一路想着薛延说的那些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瞧着再穿一个胡同就要到家门口,胡安和抖抖肩膀,正准备一鼓作气跑回去,忽听见哗哗风响和细碎脚步声。
他茫然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麻袋从天而降,正正好好把他扣在里头。眼前猛地一黑,胡安和还懵着,棍子便就雨点一样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他腰上背上,他想跑,但是被麻袋束着,连动一下都费劲。
胡安和趴在地上,脑子一转就猜到是谁所为,他怒火攻心,一边蜷腿缩起身子一边骂,“薛延你王八蛋!你搞阴招,你老阴狗!我没动你女人,那事和我没关系。你把我放开,放开?!”
但他连一丝回应都没得着。
打了约莫三十几下,薛延见胡安和连叫都没力气了,终于停手。他没多逗留,提着棍子便就立即离开了这个地方,脚步飞快,等胡安和鼻青脸肿从袋子里爬出来,薛延已经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胡安和气得发抖,狠狠抬腿踹了旁边矮墙一脚,又“妈呀”一声,疼得抱着脚原地打转。
刚才与胡安和对话,薛延已隐隐意识到这事是侯才良背后所为,但是胡安和绝不无辜。这顿打,他挨得不亏。
路过一处荒草丛,薛延将手里东西随手一扔,转身回了家。
……
等到家时候,已是亥时过了,院里静悄悄的,但屋里灯竟还亮着。
薛延去厨房打水洗了手和脸,这才进屋去。阿梨披了件外衣,正安静坐在桌边剥瓜子仁,她微垂着眸,剥得仔细,旁边小碟子里已经积了一个小山包。薛延到她身后去,轻轻唤了声阿梨,她没应。
他觉得奇怪,但是也没细想,只伸手环住她肩背。
阿梨终于意识到他已回来,欣喜笑了下,随后拉着他手坐下,将那个小碟子推到他面前,问,“你饿不饿?我瞧你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我不知你什么时候回来,怕做饭冷掉,就剥些这个,给你垫垫肚子。”她拍掉手上碎屑,说完便就站起来,“我去给你炒个菜罢。”
薛延忙拦住她,说“不用”。
阿梨似是有一瞬的迷茫,薛延便又重复了遍,“我不饿”,她才听懂。
薛延问,“怎么还不睡,都这样晚了,你吃不消的。”
阿梨手攥着衣摆,浅笑着说,“我刚睡了一觉的,但前一会又醒了,想着你还没回来,便就睡不着了。”
薛延牵着她坐下,抬手摸摸她的额,“你觉着身子好些了吗?”
阿梨点点头,用手去握着他的,稍稍用力,笑着道,“你瞧,我是不是比昨日有力气多了。”薛延说是,阿梨又眨眨眼,问,“薛延,你今日与我说话,声音怎么那般小?”
薛延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心底隐隐不安,问,“阿梨,我说什么,你听得见吗?”
阿梨说,“我听得见的,就是觉得声音有些小。”
那一瞬,薛延只觉得心头如插冰锥,他并没有刻意压低说话,但是阿梨听不清。他捧起阿梨的脸,细细打量着,见她除了脸色稍苍白些,一切于旁日无异,那股心惊肉跳才稍稍得以缓解。
他揉了揉阿梨眼下位置,低声道,“后日我带你去宁安,陇县到底太小,没什么有资质的大夫,咱们去大点的地方,不能再拖了。”
阿梨乖顺应着,说好。
她这段日子瘦了太多,以前养出来的肉儿都掉没了,更显得脸小,薛延抬手比了比,还没他巴掌大。他忽然觉得心里苦的发慌,探身将阿梨揽进怀里,直到鼻端都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这才觉得真实。
阿梨咬着唇,问他,“你晚上出去,是做什么了?”
薛延说,“我揍了胡安和一顿。”
阿梨“呀”一声,“那明日不会有人来抓你吧?”
薛延道,“会,但没关系,应付得过来。”
他阖着眼,手抚了抚阿梨长发,道,“你别管这些,睡罢。”
在一起这样久,二人从来都是同床分褥而睡,今日是第一次真正的同塌而眠。白日经历太多,阿梨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枕在薛延臂上,由他轻缓拍着背,不知不觉倒是入了梦。
梦很美。
官兵来家里是在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如薛延所预料的那般,胡魁文贪财虚荣又圆滑,不是个多清廉的官,但也没有坏到黑心黑肺,断案还是秉公守法的。一方面许是因着他那点可怜的道德约束,另一方面就是,他不能给付主簿留下这样的把柄,若以后被人纠出来说他徇私枉法,对仕途不利。
一通讯问下来,惊堂木拍得啪啪响,但薛延咬死了他昨夜见了胡安和后就回了家,其余事与他无关。人证物证都没有,这案子没法断,胡安和又只是皮肉伤,除了疼点之外能吃又能喝,他连扣押薛延的理由都没有。到了最后,胡魁文只能以寻衅滋事之名关了他半天,晚上时候就给放了回去。
薛延心情倒是不错,他在狱里蹭了顿白菜汤和窝窝头,天没黑就出了衙门,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擦着嘴往家走。
在路上的时候,他还在心里盘算着,侯才良这根刺以后要怎么对付,阿梨现在是不是正坐在门口小凳子上等他回家。眼看着拐个弯就能见着家门口的篱笆墙了,薛延忽然瞧见冯氏匆匆忙忙奔出来的身影。
他瞳仁猛地一缩,拦住冯氏问,“阿嬷,出什么事了?”
冯氏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请大夫来,阿梨烧起来了!”
第24章 章二十四
薛延挟着风冲进屋里的时候; 阿梨正捧着碗靠在枕头上喝粥。她长发被简单束起; 垂在肩侧,苍白脸颊上映着晕晕烛光,但还是衬不出半丝血色。
从昨晚到现在; 阿梨几乎滴米未进; 连捏着勺子的力气都快没了,冯氏给她煮了粥; 熬得烂烂糯糯的; 哄劝着说了好半晌,阿梨才肯喝。她是真的没胃口; 喉咙里胀胀似塞了团棉花,连米中都能闻出腥味。
一碗白米粥,阿梨喝得小心翼翼,但只吃了三口; 还是吐了。
瓷碗被掀翻,里头东西洒了一地; 阿梨用手捂着腹,腰背弯的快要垂到地面,低低地咳嗽。
薛延愣在门口,直到冯氏惊呼一声去拍她的背,才反应过来; 疾奔过去。他将阿梨搂在怀里,察觉到手心滚烫温度,觉得自己的唇都是僵的。
伸手抹掉她嘴角的粥渍; 薛延的指尖在颤,哑声问,“阿梨,你怎么这样了啊?”
明明才一日时间都未到。
她昨晚还温温笑着给他剥瓜子,怎么现在却苍白的像是一碰就要碎了。
阿梨半阖着眼,手拢进袖子里,像只猫儿一样往他怀里钻,声音小的像是蚊蚋,“薛延,我冷。”“乖,咱们去找大夫。”听见她的声音,薛延终于从那股心惊胆战中镇定下来,他单手揽着阿梨的肩,探身将搭在椅背上的衣裳扯过来,往她身上套。
刚穿了一半,薛延皱眉,转身问冯氏,“阿嬷,有厚点的衣裳没?”
冯氏忙忙点头,跑过去箱子里翻,她动作又急又快,上层的衣裳根本来不及好好规整摆在一边,俱都扔在地上,好不容易找出件冬日穿的袄子,给薛延递过去。阿梨一直温顺伏在他肩头,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别睡。”薛延搓搓她的脸,边利落地给她穿衣裳,边低低哄着,“阿梨乖,咱们到了医馆再睡,你这样会着凉。”
棉衣再厚,刚穿上时候内里也是凉的,阿梨打了个哆嗦,她微微睁开眼,双手握住薛延的,带着微微哭意,“薛延,我还是冷。”
她这样哭,薛延的心都要碎了。
他蹲下来,用指尖抹去阿梨眼下的泪,轻轻道,“别哭。”
阿梨红着眼睛看他,唇干裂出了些血,她舔了一下,润不起来。很疼,但她也没再哭了。
薛延闭一下眼,咬着牙才能将心头那股酸疼扛过去,转身背向她道,“趴上来。”
阿梨将胳膊搭上去,但她累极了,抱不紧,薛延攥着她的手腕和脚腕,斟酌着力道怕她疼,站起来那一刻,薛延有些懵。阿梨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得多。
冯氏从另一个屋子跑进来,手里拿着个钱袋子,塞到薛延怀里,道,“这是咱家里全部的钱了,你先拿着,若是不够的话,我再去你赵大娘家借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摸摸阿梨脸蛋,说,“快去罢,别等医馆关了门,我留在家里再煮些粥,待会给你们送过去,不吃饭怎么能行。”
薛延点头,说好。
偏头时,薛延忽然瞧见蹲在墙角的阿黄,它仰着脑袋,头一回完整地露出了两只眼,像对儿黑曜石,一眨不眨盯着他们在的方向。薛延的脚步顿了一下。
踏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近乎全黑了,两边树影黑峻峻,小路蜿蜒着向前,好似通向天边的月亮。
已是下旬,明月缺了个口儿,弯弯挂着,染出一点点冰冷清晖。
薛延捏了捏阿梨的指肚,低声道,“别睡。”
她身子像裹了火一样烫,指头却冰冰凉凉的,薛延唤了好几声,她才终于有了回应。
阿梨问,“薛延,我是不是太重了,你累不累?”
薛延抿着唇,勉强笑了下,说,“你轻着呢,我能背着你绕着山坡跑一圈都不腿酸,你信不信?”
阿梨将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回应。
薛延以为她太难受,不想说话,又怕这样背着会让她胃脘更不舒服,干脆停下来换了个姿势,改为抱着。两人脸颊相贴,薛延将她的手臂缠在自己颈上,手搂着她的腰。
即便穿的那样厚了,阿梨摸起来却还是单单薄薄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得走。
薛延掐掐她下巴,与她说,“你这样可不行的,等病好了后得连着给你吃上半个月的肉,得养的圆一点。”
阿梨睁着眼睛看他,虚弱弯出个笑,却还是一声不吭。
薛延没来由地觉着一阵心慌。
一阵风吹过来,她颊边碎发被撩起,薛延空出一只手将那缕发拨到阿梨耳后,她瑟缩一下,小声说,“痒。”
薛延将她搂得更紧些,心里松了口气,暗暗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夜路寂静而冷清,偶有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恍恍惚惚的,薛延似是觉得这世上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阿梨缩在他怀里,小口倒着气儿,碎碎与薛延说话,她声音很小,薛延要仔细分辨才听得清。
她说,“我还没给你做过桂花小圆子吃呢。”
薛延道,“等你病好了再做,你做多少我便就吃多少。”
阿梨吸吸鼻子,“可是要等到桂花开,那要九月份,现在还不到五月,还有好久啊。”
薛延嗓子哑哑,“不久,时间快得很,一晃就到了。”
阿梨似是没听见,又重复了遍,“真的还有好久。”
薛延摸摸她脸颊,柔声道,“没几个月的,荷花谢了,桂花就要开了,到时候咱们不仅包小圆子,还要去采花酿酒。我带你去城西小河钓鲤鱼吃,我还记着你那日做的糖醋鱼,特别香。”
阿梨的声音极轻极轻,被风一吹便就散了,“可是薛延,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得到了……”
薛延问,“你说什么?”
阿梨闭上眼,将脸埋进自己的臂间,泪不知不觉化开,她哭得无声无息。
薛延没有再问。
那时候,薛延还在在心里祈祷着这只是些小病小痛,养过了就好了。
他不知道,阿梨的世界已经成了一片空茫,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
到了汇药堂,那里难得还灯火通明,伙计正抱着扫帚慢条斯理地扫地,整个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药味。那不是什么好味道,闻起来苦而沉,平常人许是会觉得能静心安神,但若是生了病的人闻着,心都要提起来。
门口坐着的是上次给冯氏看病的姜大夫,他似是刚忙完,还在吃着饭,听见响动声后稍抬了下头,问,“什么病?”他还记得阿梨,没等薛延说话便就放了筷子站起来,问,“哟,这是怎么了?”
薛延急急道,“发了热,烧得狠了,大夫您快些给瞧一瞧。”
姜大夫挽了挽袖子,指着一旁诊台,“到那里去。”
那是方狭小空间,旁边挡着一丛种在花盆里的翠竹,架子上摆满烛台,倒是明亮。阿梨被薛延扶着坐好,她捂唇咳了两声,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