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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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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浆摊子不远,文豆快去快回,用不要钱的杂冰换了一份早膳吃。
  公孙三娘提起两桶冰往后院去,朝放肉菜的缸子里一倒,多少能保得食材新鲜些。
  江星阔吃下一碗添了薄荷的青草糊,心里的火气却更加猖狂叫嚣,他这一顿早膳吃走了两拨人,最后是阿山跑来寻他,他才离开。
  岑开致悄悄掀了门帘出来,捧着凉浆坐在门边条凳上小口小口的啜,心口才渐渐没那么烫了。
  凉浆同醪糟差不多做法,大米小米都能做,用将大米熬成稠而糊烂的粥,然后加上几瓢凉水,过个几日米饭就生出甜味来,若是连着饭和浆一起吃,就是凉浆水饭,若是滤一遍只要米汁,搁在冰里镇一镇就成了凉浆,酸甜清凉。
  卖凉浆的是个老翁,一辈子卖凉浆,岑开致做得不及他,不是太酸,就是太淡,就算是恰好,也没他那份爽口,想喝时就去买,一个人哪赚得完所有钱呢?
  江星阔还在这里时,文豆连嚼都不敢嚼出声来,眼下吃得欢畅,把嘴一抹,拍拍肚皮,早上头一顿吃得好,这一天心情都好。
  忙过这一阵,钱阿姥坐定,喝些晾得温热的凉浆,她年岁大了,不能贪冰。公孙三娘去井边洗脸,搓得一张脸红扑扑,也是舒爽。
  文豆说午后再送些杂冰来,虽不能入口,纳凉冰鲜却能胜任,他正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就听见哭嚎声。
  文豆最是好瞧热闹,见钱阿姥也扶着柜台探头出去看,笑道:“阿姥别急,我看看去。”
  “若是人家厮打你可别凑进去。”钱阿姥叮嘱他,好奇的看着文豆往周家的巷弄里去了。
  不多时,文豆就匆匆忙忙的走了出来,“晦气,周老婆子死了,这一大早的,真是晦气。”
  “怎么死的?”岑开致搁下凉浆碗,与钱阿姥对视一眼,两人皆想起出现在鸭嘴巷的冯氏。
  许,只是巧合?
  “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前几日还见她张牙舞爪的为祸人间,怎么就这样突然死了?”
  “不晓得。”文豆摇摇头。
  钱阿姥给文豆拍了拍尘,道:“谁不会死?别搁心上了,忙去吧。”
  周家既买不起降温的冰块,也买不起防腐的香料,午后一场短促的雷雨,倒让这天更似一个热腾腾的蒸笼。
  周家是租来的屋舍和铺面,主人家不许停灵,也不许从他家的地界发丧。
  尸首就在一个破烂窝棚里停了一晚,匆匆下葬,周老婆子为人吝啬粗俗,年轻时便蛮横,老了也不添半分慈祥,满街上都没几个送她的人。
  可是周家几个男人好似软绵绵的鼻涕虫,除了藏在阴暗处蠕动,没有半点用处,一见太阳就要化掉了,周家也确是靠周老婆子支应起来的,不知她死了,周家又会如何?
  周家闹起了分家,听说是大房卷了所有的现银走人,这欠债的铺面倒留给了二房、三房。
  周家的铺面只歇了一日,第二日开门就见冯氏和二房的妯娌立在店里,门外挂着一块减价的牌子,听瞿青容说,是央瞿先生写的。
  那些遭了淹毁的布匹都卖得极便宜,量了身尺寸,裁缝活计也可以由冯氏来做,要价也不高,一时间布铺的生意还真活络了几分,连乔阿姐都去那给自家夫郎做了一声耐造的粗衣。
  “致娘,少泡一会,算算你小日子快来了。我做了五红花生汤,你穿好衣裳起来喝了。”
  “诶。”岑开致懒洋洋的答应了一声,歇了午市,头发都让汗水浸透了,不洗可受不了。
  钱阿姥放下一身熨好的衣裳,掩上了门。
  岑开致起身穿衣,铜镜磨得光亮,可又天然给曼妙的躯体披上一层透薄的黄纱,影影绰绰,起伏动人。
  五红汤晾得正好,她小口喝着五红汤,就觉得小腹一阵发暖。这方子是她给阿姥的,后来阿姥记着她的小日子,差不多时候了就给她煮。红枣、红豆、枸杞、红衣花生还有红糖,虽是药汤,却无半点药气,补气益血最好不过。
  钱阿姥还叫阿囡给泉九也送了一碗去,阿囡已经送了回来,正在一边沙地上练字。虽是省钱的法子,但也不是瞎对付的,这是上好的白沙,泉九寻来的,岑开致用竹篾滤过,细腻平整,落字清晰。
  瞿家如今两个病人,瞿先生还要授课,虽有仆妇帮衬,但瞿青容的担子还是很重,幸而瞿夫人身子渐好,只是前几日太热了,泉九的伤口反复化脓,总是不见好。
  今岁的冰价实在贵,瞿家买得起一日之冰,却不能日日买冰,还是江星阔替岑开致订冰的时候想到这茬,让文豆送冰给食肆的时候,兼代送一份去瞿家,泉九的伤口才渐渐有愈合结痂之势。
  瞿家推拒,便说是个食肆买了顺便的,岑开致回绝,便说是给泉九用了多余,她不要也是浪费。
  此时岑开致手边就摆着一个冰鉴,小扇轻摇,给阿囡送去一丝清凉,冰鉴底下镇着一碗西瓜酪,等着公孙三娘收了粥桶回来喝。
  夏日里飞速腐败的尸体比什么毒源都要可怖,听说明州郊外几成焚场,可见这场疫病的可怖。
  江星阔回城当日就遣人提了那个在寺庙口出秽语的男子,正是城中悦食酒楼的少东家史奋,审问之下才知他与金宝钱行的少东家周构是酒友,酒后听他狂言,说南山寺有花娘,而且都是人妇。
  史奋此人偏就喜欢成熟风韵的女子,酒醒之后再问,周构却又不承认。他心痒难耐,跑去南山寺询问,正好栽到泉九跟前。
  大理寺翌日就提了周构来问,周构支支吾吾,牢狱潮闷,所有人都火气大,秦寺正十分不满,让狱卒用木筹抽得他皮开肉绽,求饶说自己全招了也不停。
  金宝钱行如今是几个掌实权的管事当家,周构平日里反倒要讨好他们,这几人不知是何来头,虽说是商,身上却有股子匪气,行事作风乖张霸道,文质彬彬的登门要账,一进屋就变了脸色,斥骂殴打,搜罗财物好似强盗。
  尤其是女娘欠账,若是瞒着家里人的,就更好拿捏了,逼着人家做了暗娼接客。


第48章 芦根饮子和官宦家眷
  他们拿捏人心倒也有几分把握; 只给定下一个数目,说伺候的客人满了这个数,欠账就一笔勾销,因为有了这个出炼狱的盼头; 女娘们大多忍耐; 不过也有宁死不肯的。
  瞿青梧的名字落在一本花册上; 不知怎的; 她欠账的数目比南山寺账册上的还要多; 要伺候九十八回。因她通晓诗书,又是官宦家眷; ‘买卖’似乎很好,已经伺候满了五十几回,不知为何中途寻死了。
  江星阔皱眉将这本盛满血泪的册子合上; 这上头还有好些女娘的姓名; 那些恩客却全然隐没; 踪迹全无。
  若不是城门忽然关了,而大理寺又已经暗中将金宝钱行监视起来; 几个管事又舍不下许多财物; 收拾得拖拖拉拉; 此番说不准还要叫他们逃遁了。
  这几人咬死不肯说; 狠狠唾了和着血和碎牙的沫子; 道:“不说是死,说了也是死,老子宁愿叫你不痛快些。”
  这几人是江星阔亲自审的,不知是怎么弄得; 险些成了几滩蒸过头的糍粑; 满地的污秽横流; 与血混在一起。
  “既如此,那就不说吧。”江星阔冷声道:“暑热潮闷,地牢犹甚,西面阳光爆烈,到底干爽些,你们几个一道住吧。”
  起初几人还未懂江星阔的意思,后来晒了一整日,几成人干,熬了几日,便都一个个的死了。
  阿山来给江星阔报信时甚是不解,“奇了,好硬的骨头。那牵线的人到底什么来头,不至于叫他们畏惧维护至此吧?”
  这几人宁死不肯说出幕后之人,且焚毁了许多账册文书,这在江星阔意料之外,见他满心的烦闷,阿山妥帖的从一旁冰鉴中端出一碗芦根饮子和一份卷筒饼。
  江星阔情绪不佳,也就岑开致的手艺能让他有些胃口。
  “岑娘子送来的,这筒饼说是冷吃也好吃,饮子是消咽痛,平燥热的。”
  江星阔接了过来,看着外头烫脚的阳光,一下子站了起来,道:“她自己来的?”
  “早些时候来的。”阿山忙道:“不过也怪,我顺口问岑娘子要去哪,她说她去江府。”
  “江府?我家?”江星阔万般不解,却又忽得想到另外一个江府。
  眉头刚松缓便又皱起,江星阔起身想往外走,却听人通传,说是户部的黄侍郎来了。
  “年岁不够,位次太轻,这大热天的只轮到我这个小的来跑一趟。”
  黄侍郎一进门就摇着脑袋,江星阔手里还拿着筒饼,吃也不是,搁下又肚饿。
  “贤弟还没用午膳?不必拘礼了,吃吧,吃吧。”
  黄侍郎摆摆手,说着,小厮给他上了一碗热茶,挨一下都嫌弃烫手,更别提喝了,黄侍郎脸塌下来,看着江星阔施施然喝着一碗饮子,虽不知是什么,但隐隐闻到一股清冽甘味,更觉口干。
  “啧,你这人就是这般讨厌,一杆子打死一船人,我这侍郎的位置才坐了多久?十几年前的事情我怎么晓得?”
  “你既不晓得,那来做什么?”江星阔咬了一口筒饼,初咬到豆芽的脆和瓠瓜的嫩,随后就是鸡肉的偏细滑的口感和因咬合而渗出的酱汁。这筒饼江星阔原先就吃过,只是今日烙的皮更薄,几乎透光,好似玉衣,望之清凉,不似麦面,更似米粮所做。
  黄侍郎挺起腰板,打算仔仔细细同这块铁板说一说户部的清白无辜,就听江星阔咽下一口筒饼,蓦地问:“圆觉串通金宝钱行威逼良家女卖身,户部知不知情?”
  黄侍郎一愣,飞快的说:“什么?不知不知!我们要钱罢了,毕竟还是官府衙门,怎么可能纵容他们如此敛财?”
  “毕竟还是官府衙门。”江星阔似笑非笑的咀嚼着这句话,道:“好一个,毕竟。”
  黄侍郎乍听此内情,一时间也瘫在椅上,又细细看了周构和几个管事的供状,连连嗟叹。
  “作孽作孽,确实不知,确实不知啊。”黄侍郎将供状交还给阿山,道:“我们尚书大人也让我同你交一个底,户部的确知晓圆觉流放的罪人身份,只是仰赖他经商才干出众,又想着南山寺佛光普照,他出家为僧,既能恕罪,也能谋些财利。至于……
  “至于他如何敛财,你们便不闻不问,只拿银子就好了,是不是?”
  “这,这话,哎,你想啊,都出家做了和尚,谁能想到他能这么手狠?不过话说话来,圆觉死了,金宝钱行的恶形也未必就与他有关呐。不是我替他说话,南山寺长生库的往来繁杂,他一人也难洞悉全局啊。”
  黄侍郎喜团团的一张面孔,却不是真那么好说话。
  江星阔沉吟良久,好似被黄侍郎堵得说不出话了,但又更像是手里的筒饼太过好味而吃得过分专心。
  茶晾了好些时候,黄侍郎吹了又吹,勉强入口,喝得浑身冒汗,实在难受。
  “瞿家长女嫁与钟家为次媳,此番也受金宝钱行要挟。”江星阔忽得启唇,道:“钟家次子虽无官身,其父其兄却在御史台任职,虽是一个五品,一个六品下,官位不甚高,但怎么也算朝中有人,却也遭人算计□□至此,黄侍郎难道不觉得此案诡谲?”
  “金宝钱行竟胆大至此?”黄侍郎搁下茶盏,肃眉道:“除她以外可还有旁的官家女眷?是不是那瞿氏借钱时用了假身份,所以钱行不察?”
  “虽只她一人是官宦女眷,可借钱给她的不是金宝钱行,而是南山寺,南山寺的账册可注明了她的身份。”江星阔道:“瞿氏不是这案子的唯一疑点,还有那暴死几个管事,查验身份虽是良民商户出身,却是家族凋敝,无人可佐证,且观他们身量举止,掌心厚茧,更好似……
  江星阔稍稍一顿,将‘行伍出身’四字咽下,十分自然的起身洗手擦脸,转而道:“会些功夫。除此之外,更别提杀害圆觉的凶手不明,还有泉九被圆觉打下山崖时,曾发现他与人在南山寺中密谈,此人身份也不明,这桩桩件件未能查明,如何结案?”
  其实若是以这几个管事的之死来结案也无不可,只是江星阔认为不妥。
  “黄大人,我可以不深究圆觉从前身份,也不过问他与户部的银钱往来,但此案我要还是要查。”
  黄侍郎思量片刻,叹了口气道:“虎狼环饲,朝廷艰难,年年岁币加码,皇上仁慈,不忍追加重税,户部又不是个生银钱的金鸡窝,水至清则无鱼,江大人既明白这个道理,那我也不阻你全自己的心意。”
  黄侍郎走到门边,忽然折返,“江大人午膳用的筒饼是哪家?清清爽爽的,瞧着真是开胃。”
  “自家做的。”江星阔并没说谎,他的吃食与食肆里卖的多少有些不同,岑开致都是独做给他一人吃的。
  阿山瞥了眼黄侍郎远去的背影,有些气闷的说:“户部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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