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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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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娘认认真真吃了些落胃的吃食,精神略好几分,挥了挥手,令仆妇退下。岑开致坐到榻边,柔声劝慰。
  嘉娘道:“这些道理我都知道,许是我心力薄弱,一个没成形的孩子罢了,却像是去掉了我的半条命。”
  “伤心难过都是人之常情,不能因为世间女娘都要经历这生儿育女的辛苦,就将这一切都说得如此轻描淡。”岑开致看着嘉娘凋零的容颜,轻道:“只是,悲伤也好,迁怒也罢,过分沉溺伤痛,恐伤身啊。”
  嘉娘半垂着眸子点点头,轻笑道:“你呢?怎么还没听到你与江大人的好信?”
  “只等我挑日子,他这几日忙着,等他闲下几分再说。”岑开致道:“荆方前些日子也刚从明州回来吧。周少卿的事你可知晓?”
  “嗯。”嘉娘略微来了几分兴致,道:“那周少卿死得也太可惜了,想一想还真是替夫君捏一把汗,夫君是早回来了无事,那几位同僚坐了快船也相安无事。唯有他,明明乘坐官船最为稳妥,却偏偏落得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今年是个雨水大的年份,春汛汹涌,听去打捞的渔人说,那艘官船许是碰上暗礁浪头,兼之入港后船工懈怠,没有及时发现船底破损漏水,重重天灾人祸叠加,故而酿成大祸。
  “是,我也听夫君说了,是这么回事。”嘉娘道。
  “明州和临安之间的水路开凿多年,虽说天意难测,常有浪头暗旋吞没船只的事情发生,可那是一艘官船,行船的都是老手,船底破损,怎会不知,即便真不知,沿途也有码头可停歇,再者江河虽阔,却不是外海,春走夏未至,又没有台风,哪来那么大的浪头,一个浪头就能把船拍翻了?”
  嘉娘见岑开致分析得头头是道,也听得入迷,暂时忘却了自身的悲痛,道:“听了这事,真是不敢坐船了,宁愿叫马车颠几下。幸好夫君也不似前两年,每隔几月就要往明州去上一趟,不然我这心里,更是放不下。”
  岑开致柔声问她,“你与荆大人近来似乎和缓几分。”
  嘉娘唇边笑容有几分迷惘,道:“失了孩子,他未曾怨我,只怕我想不开,在我面前连高声一句都不曾有。我阿爹的身子不好不坏,翻身喂食,只要他和阿沁有空,都是他们亲力亲为的。如此一个郎婿,我还能说什么呢?”
  “是了,还未去看过伯父呢。”岑开致道。
  “不要。”嘉娘急得直起身,忙道:“我阿爹最好面子,如今这副样子,才不肯叫你见,偶尔清醒一瞬,说上几句话,唉,这话里话外,不是担心我和夫君,就是担心阿沁,他是连糊涂,都糊涂的忧心忡忡。”
  她说着又软回靠枕上,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感慨,“没孩子也好,省得到了发须皆白的时候,还要为了他们操心。”
  虽是这样说,一滴泪却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无声息的没进了金丝织锦的缎面软枕中。
  江星阔接手了周锦录手上的案子,徐方又跟着去了明州,他的确是忙,就连泉九今日也让手下人传话来,说今晚歇在官廨。
  是夜,瞿青容过来与岑开致作伴,“周锦录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死的这样草率,总要细查的。”
  岑开致方才在浴桶里泡了太久,有些头昏脑涨的,恍惚的点点头,瞿青容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信手将几件做好的褙子、衫子扔在床上给她看。
  岑开致一瞧,心思就叫瞿青容逗了起来。
  “你手也太快了?这就做好了?”
  “岂止做好了,穿都穿了好几回了。”
  薄纱摇晃,春宵如梦,激得某人腻歪得好似一块胶牙饧,誓做个金枪不倒的一夜七次郎,虽说勉强够格,却是纵欲过度,第二日晨起那叫一个脚步虚浮,两股战战,去正院的饭厅用早膳,差点一头扎进瞿先生怀里。
  这不,今夜只恐露怯,泉九留在廨舍为了一分是为公务,九分是为了养精蓄锐,好再战她几个来回。
  “这件?”岑开致愕然的拎起一件用绸纱做成的袙腹,透过这件小东西,清晰的看见瞿青容挑了挑眉,道:“你若害羞,多绣两朵花上去,啧,说不准更有意思。”
  岑开致捧着滚烫的脸,道:“罢了罢了,我是一时有些吃不消,哪日你与胡阿姐坐下来论这些花样,只怕茶水喝干两壶也不够你们说的。”
  瞿青容淡定的将几件小玩意叠好,笑道:“一时间吃不消,那等你同江大人成了亲,多些时间就好了。”
  岑开致眨眨眼,绝不好意思说自己心中的期待又浓了几分。


第86章 煨肠结和工钱
  春末夏初时候; 天气诡谲,晨起还是万里无云,碧空如洗,临近中午时不知打哪来了一被黑压压的厚云; 瞧着像是万众身穿漆黑盔甲的神兵鬼将即将开战; 眨眼之间; 刀枪剑影化作瓢泼大雨; 哗然落地。
  食肆前匆匆停了一辆马车; 车架前的灯笼是琉璃罩子,竟还护得灯亮; 只是被雨打得一片朦胧,折出七彩的光棱。
  詹阿姥扶着李氏走进来避雨,阿娣一眼看出李氏有些身份; 唤了句夫人。
  李氏冲她笑一笑; 就见岑开致掀了帘子走出来; 笑道:“夫人?叫雨堵到我这来了?”
  原本李氏去看修葺好的坟庄,下山时碰上了江风林; 因为江星阔又是建庄; 又是移树; 更截断了风水;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 若不是祈伯父子带着护院赶到,只怕江风林还真敢堵着李氏。
  “还好是下了山才下这么大的雨,不然叫这大雨堵半山腰了,可不倒霉。”
  詹阿姥笑道:“夫人; 可那江三却是上山呢。”
  “对啊; 哼; 叫他淋个透湿!”李氏挑眉道。
  江星阔虽是一时兴起移栽了好些树,但切实把江风林给气了一顿,李氏原担心今春本多雨水,树会长不住,不过坟庄近旁的树木本就还算繁茂,加上祈伯勤勤勉勉带着一帮人固土培木,总算赶在一波又一波的雨水冲刷前扒住了根。
  香茶瓜子,谈天说地,若不是为生计奔波操劳,谁不喜欢这雨日客稀时呢?
  大雨捶得人脸疼,可这当口还有一人驾着辆小马车停在岑、杨家两家之间,车上又钻出来一个汉子,往下搬空桶。
  他还瞧见岑开致了,抹了把脸对她笑,“岑娘子。”他吼得声音大,可被雨声一隔,也只是刚好听见。
  岑开致淡笑点头回他,就听见隔壁铺子的文豆喊道:“卖完了?”
  那落汤鸡和落水狗一般模样的人,正是小街上的一霸歪牛和手下小弟舍七,眼下齐声应他,“卖完了,卖完了。”
  文豆从后门钻进来,未见其人,只闻其声。“阿姥,阿娣,煨肠结火候够了吗?不够卖啊!噢,糟鱼也没了,歪牛哥,搬两瓮去吧。在自家这先用干荷叶包了,别上外头去弄得滴滴答答,污了吃食。”
  肚肠肝脏难登大雅之堂,可于平民百姓来说,这是肉啊,是荤啊!再者说,若是做得好,那可是肉都不换的好滋味。
  洗肥肠本就是个细致活,一点点翻出来洗干净,大半留着肠油,醇厚且香些,小半不留着,爽口些,供客人选。
  乔阿姐眼馋食肆里的活计很久了,岑开致一开口她就来了,岑开致不与她算工钱,算分红,每半月去文豆那结一次钱,昨个刚结了一次,文豆折了银子给她,令她眼圈都红了,早知有这份银子,她还死守着店费那租子做什么!
  不过么,乔阿姐这钱挣得也并不轻松,原是侍弄客人穿戴假髻的,如今要洗肠,给肠子打结。
  乔阿姐却十分感激,道:“你以为人家头发就干净了?我一篦子梳下来,多少油臭灰污,虱子沙泥。洗肠子虽不好闻,可炖出来香啊,我回家都不用做菜,扒了外衣丢饭桌上就是一道菜了。”
  这倒是真的。
  油锅烧热,下猪蹄和肠结,浓酱化开,老酒蒸腾,再入葱蒜滚水,猪蹄与肠结同煨,加了笋片和咸齑,既能增加风味,还能避除杂气。
  热腾腾的一锅端出来,香味四溢,歪牛没耐住,夹了一个吃,好险没被一口滚烫的爆汁给烫出个好歹来。
  他五官都被烫得要升天了,还在那哆哆嗦嗦的说:“好吃啊。”
  又软又有嚼劲,肥油都煨化了,香得顶头。
  文豆无语的指了指桌上一坛子蒜子油,道:“你也卖了两天了,还不晓得烫?蘸一圈蒜子油,更香!”
  这一阵雨太大了,众人不好走,就着刚离火的煨肠结吃了几口,雨势稍小一些,到底是记挂着挣钱,把那一锅肠结抬着走了。
  歪牛和舍七本就地头熟络,又是茶馆酒肆的常客,手下虾米杂鱼像一张又细又密又无人觉察的网,临安不仅仅是天潢贵胄的临安,也是白丁俗客的临安。
  泉九把他们几个托给文豆时,本担心他们狗脾气差,欺负文豆年纪小,先是下了令,说要是不能干,滚,自己找食吃去,再犯事进牢里,爷可不捞你。
  不过岑开致眼瞧着这几人,如今认认真真做起正行来,也算是如鱼得水,往外卖的利润都好过店里的净收了。
  说话间,阿囡下学回来了,阿娣听见她同李氏的说话声,走过来站在柜台边等她们说完话,她是要把肠结、糟鱼的斤两和本钱告诉阿囡,日日要记账的。
  阿囡记账,顺手教阿娣认几个字,阿娣抓着笔杆写了两个鬼爬字,与阿囡笑作一团。
  “你这俩丫头,倒是珠联璧合。”李氏笑道。
  雨落一夜,到了第二日还在下,今日学堂和武学都休沐,本可以出去玩一玩的,可惜下着雨,阿囡有些懊丧的剜着鱼肚肠,将苦胆和肠子弃给鸡吃,鱼籽和鱼泡都留下另做好菜。
  阿娣虽说了不要银子,可岑开致吩咐阿囡,将她的工钱都一应记下。阿娣做事认真细致,同文豆的买卖若是没有阿娣、乔阿姐支应,光凭岑开致一人,可是要累惨了。
  “我来吧。”阿娣在阿囡身侧坐下,道:“灶上只要小火煨着就好了,方才舍七拿了十斤糟鱼,你记下了没?”
  “没呢。”阿囡起身去井边洗手,皂角团滑不溜手,洗得双手干干净净。岑开致又摆了一瓶玫瑰油膏在边上,叫她们洗了手后记得擦。
  阿娣和乔阿姐不不大舍得,每日只有回家前净了手,才会蹭一点。
  阿囡到底是自家孩子,与阿娣还债感恩的心境不同,更不似乔阿姐将岑开致视作掌柜东家,所有每次洗完手都会沾一点的来擦,养得一双小手油润软绵。
  阿囡正记账呢,忽觉一暗,扭脸见朱氏伸长了脖子在瞧,阿囡不晓得她识不识字,只将账本一合,笑道:“婶子有什么事?”
  “阿娣她娘有些不舒服,叫阿娣回去伺候几天行不行?”朱氏道。
  说得好似岑开致扣着人不放,阿囡听了不入耳,就道:“我叫阿娣出来,婶子自己同她说吧。”
  阿娣腰裙都未除,听得朱氏说话,蹙眉道:“昨日请大夫来看过了,他只说娘歇几日便好,我早间还瞧着娘站在铺子里动那把大剪子,是累着了吧?先叫娘躺下,我忙过这阵就回去。”
  朱氏是个嘴厉害的,也不管阿娣是有意还是无意,觉得话里沾上她了,便道:“这买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客人紧赶着要衣裳,你娘舍不下银子,自己要做。”
  阿娣张了张口,不知该怎么说话。
  钱阿姥蜷在柜台后的摇椅上假寐,朱氏方才没瞧见她,此刻却听一把喑哑的老嗓子幽幽出声,道:“阿娣叫你带句话,怎么就这么费劲?叫她娘先歇下,忙过这阵再回去,不成?可是难受得紧?那好,阿娣现在就过去,伺候茶水汤药怕是费不得那么些功夫,还得替她娘抄剪子做衣裳,好过在我这里,白饶一个劳力不是?”
  这念头,朱氏不是没有,可叫钱阿姥这样戳破了,她却不敢应下,满街上谁不知是岑开致从明州把阿娣带回来的?一没叫她们还银子,二又是阿娣自己要跟着岑开致的,虽没见她拿工钱,这一日三顿都在这吃,吃得脸颊身段都饱满不少,前还刚得了身新衣,昨个家来,又说岑开致明要请她去听戏!
  方才又扫了账册一眼,旁的没瞧见,只见那上头也有阿娣的名儿,底下有个伍钱,不知是怎么算得。
  朱氏心里明镜一般,知道岑开致这是个好地儿,阿娣肯在这白干?说得好听!
  “阿姥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朱氏笑眯眯的说:“我也是心疼阿娣她娘,我知道阿娣忙,要不这样,叫阿娣回去伺候她娘,我让阿好来帮把手。”
  “杀鱼,阿好肯吗?”阿囡问。
  阿好是朱氏的女儿,比阿娣还大了几岁,刚结亲三年,男人死了又回来的。
  “肯,肯。”朱氏忙不迭应下。
  阿囡看了阿娣一眼,阿娣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正愣愣的看着朱氏。
  “算了,阿娣你回家瞧瞧去,我记了这笔就去杀鱼,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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