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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襄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太医为她诊治过一次,而后就只留下了几帖药,桃叶日日守着风炉煎给她吃。
而那个夜晚之后婉襄也没有再见到过雍正,或是苏培盛、小顺子……他身边的任何人。
他好像对她不闻不问。
熹妃笃定了婉襄将来会成为雍正的宠妃,可婉襄若不是洞悉历史,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成为妃嫔。
雍正……到底是怎么想她的呢?
桃叶进屋子里去净了手,而后自己也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婉襄身旁,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她标记好的那些碎片。
“姐姐,为什么有些碎片上有两张纸片,有的却只有一张呢?还有,这是什么符号?”
婉襄看了一眼,桃叶好奇的是阿拉伯数字。
在穿过来之前,婉襄是学习过以毛笔写就繁体文字的,但此时为了方便快捷,她还是在纸片上写了数字。
“这些纸片标记的并不是碎片,而是裂缝。它们都是位于茶壶中心的碎片,同时要与很多块碎片连接,所以贴了许多标签。”
至于数字——
“小时候邻舍住了一个西洋来的传教士,我和巷子里其他的孩子都跟他混熟了,这是他教会我们的西洋文字。”
婉襄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所了解和认识的东西都只能埋藏在这些谎言里。
桃叶点了点头,又在刹那间生出了兴趣,“那姐姐能教教我吗?它们都是什么意思?西洋人拿它们计数?”
如今的这套茶具于婉襄而言其实十分重要,但她也不忍心拒绝桃叶,便重新进屋子拿了纸张,把汉字和阿拉伯数字都写下来一一对上。
桃叶很小就进宫了,那时带她的嬷嬷读书识字,因此她也能看得懂一些简单的汉文。
“你先学会认数,我往后慢慢地教你怎样用它计数。”
婉襄用手指点着数字都教过她一遍,而后桃叶便十分虚心地坐在一旁学习,也不再打扰婉襄了。
冬日里日头短,才至申时,日色便不敌冬风,叫人觉得身上寒冷了。
恰好婉襄也终于能将那个茶壶拼凑完整,将所有的碎片收拾在了一个布包之中,刚想要和桃叶一起将桌子搬回屋中去,便新来了访客。
“二位姐姐快放下,这样的粗活让奴才来做便好了。”
婉襄和桃叶同时停了手,望向院门前嬉皮笑脸的小顺子。
他很快走进院中,待婉襄捧起了那些碎片,便将桌子抬起来重新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件事之后继续笑眯眯地同婉襄和桃叶打招呼,“二位姐姐,这几日过得怎么样?刘姐姐,你的病都好了?”
婉襄微笑着同他道了谢,“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谢挂念。”
而桃叶却扁了扁嘴,“我今年才十四,才不是你姐姐呢。”
小顺子察言观色,立刻赔礼道歉,“是奴才刚进宫的时候,教奴才的老太监让奴才见了谁都客气些,并不是存心要占姑娘的便宜。”
桃叶并不是什么不依不饶的人,闻言也就点了点头,轻轻放过了。
婉襄其实有些焦躁地想要知道小顺子的来意,“小顺子,你今日过来,可是因为万岁爷又有什么东西要让我修补么?”
小顺子反而觉得奇怪,“万岁爷又不是不知道刘姐姐您身体不适,怎会在这时候拿那些东西来影响您休息。”
“对了。”他望一眼婉襄手中的瓷片,“姐姐不会是闲不住,又开始锔瓷了吧?”
婉襄握着那些碎瓷的手紧了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本来就只是一句闲话,小顺子见婉襄不回答,也就没有再追问什么。
“今日无事,只是挂念刘姐姐,所以过来看看。不知道姐姐这里有没有什么事要让奴才帮忙的?”
若是雍正再不召婉襄,她和小顺子的情分其实也就到了头,犯不上拿什么事来麻烦他。
“没有什么,熹妃娘娘待我很好,这段时日仍旧不叫我上值。”
婉襄忽而想起什么,“十月是万岁爷万寿节,你那里没有事做么?”
雍正的生日在农历十月三十日,距离此时也不过还有十几日罢了。
近来宫中人大多都很忙碌,婉襄虽不出门,也听小宫女们下值之后说了许多闲话。
天子寿辰,有多少繁华富贵自不消说,她以为满宫里如今只她一个闲人。
小顺子便干咳了一声,仍旧嬉皮笑脸,“出来透口气,也躲个懒,刘姐姐别戳穿。”
说完这句话,他急于转移话题,凝视了婉襄片刻。
“不知刘姐姐额上的伤如何了?姐姐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若是留下了什么痕迹,可真是罪过一桩。”
这个问题让婉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宫中遴选秀女,都是不允许身上带伤痕的。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伤口,“本来也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总缠着纱布不让摘,我自己倒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了,可惜宫女并不能让太医看诊……”
这是超脱于他们能力之外的事,小顺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姐姐今日也要锔瓷吗,奴才见过万岁爷的那只杯子,竟然能一点水都不漏,实在很好奇。”
他这番话让婉襄心里忽上忽下的,一时间觉得生理上都有些不舒服起来。
但看小顺子这样兴奋好奇,又有些不忍心拒绝。
或者这也能算是她的职业习惯,到她生活的那个年代,锔瓷这门技艺几乎都已经失传了。
她在故宫工作,平时也会无偿地帮助故宫工作人员之外的普通人修补瓷器,若是有人围观或是感兴趣就是最好,能有一个人着手学习,于她而言都是值得高兴上很久的事。
“是准备锔瓷,不过这一次要准备的东西麻烦些,若是你没有什么急事,可以在一旁坐坐。”
正好也让她打听一下那个夜晚桃叶究竟是怎么让雍正知道这件事的。
只是若这样的话,桃叶就不能在场了。
桃叶对锔瓷这件事仍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的,“钟粹宫的长莺今晚要过来找我帮她看花样子,我就不陪姐姐了。”
“我回去收拾收拾屋子,正好也再学习一下。”
桃叶的女红做的很好。婉襄刚刚穿过来的时候从大宫女那里分过来一些给她们修补衣物和袜子的活计,都是桃叶帮她做完的。
她主动告辞,婉襄自然求之不得,“若同长莺一起绣花,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桃叶在这时候表现出了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老成,“姐姐还说我,今日补这只茶壶,恐怕也要补到半夜。”
她说完便离开了,婉襄收回目光,却发觉小顺子仍然追随着桃叶的背影。
婉襄心中顿时有些不安起来,“小顺子?”
若小顺子当真对桃叶动了什么心思,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苏培盛的徒弟,将来有多少前程……万一以权谋私……
桃叶只想要平平安安地在宫中呆到二十五岁而已。
她唤了小顺子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刘姐姐和桃叶之间的关系,硬闯干清宫的勇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硬闯干清宫?桃叶不要命了!
婉襄本就是想要打听这件事,没想到小顺子自己就提了起来。
她立刻追问她:“什么叫‘硬闯干清宫’,你说清楚些。”
小顺子见婉襄皱着眉,表情严肃,便知道她还不清楚桃叶那天晚上做了些什么。
拉着婉襄在桌子一侧坐下来,便开始复述那天他所知道的事。
第15章 花钉
“……万岁爷正和几位大臣讨论准噶尔战事,便听见干清宫外有喧哗之声。”
“您也知道,干清宫那是什么地方,便是娘娘主子们也不敢造次的。更何况那时万岁爷正在商议的是如今最要紧的事。”
自从知道自己要穿来的年份是雍正七年,婉襄虽不敢说通读历史,到底也了解过一些大事。
这一年的三月雍正就曾经授两位重臣,黑龙江将军傅尔丹,以及川陕总督岳钟琪为大将军,集结重兵,发兵准噶尔。
然而噶尔部噶尔丹策零十分狡猾,大大小小的仗一共打了十多次,虽然都是胜仗,到底还是十分辛苦。
也难怪皇帝要头疼。
“正是心烦的时候,万岁爷当即就皱了眉,那时奴才候在外殿,师傅立刻同奴才使了个眼色,让奴才去把这件事给解决了。”
“谁知奴才连殿门都还没有迈出去,师傅自己便脚步匆匆地从内殿之中走了出来,说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事。”
“那时桃叶姑娘已经被守宫门的侍卫给拦下了,他们自然是想省事,见桃叶姑娘眼生,又是为了另一个宫女求情,待她十分不客气。”
“奴才到达宫门之时她应当已经被他们推倒过几次了,仍旧是不依不饶地要求见万岁爷。眼见着那两个侍卫亮出手中的刀了,她也还是不管不顾地要往上撞。”
小顺子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些夸张的,“奴才一见到那雪亮的刀,又见桃叶姑娘往上撞,吓得都腿软,幸而师傅及时将那两个侍卫喝止住了。”
对那两个侍卫而言,面对这样一个要擅闯干清宫的,在他们看来是不明身份的女子,当作刺客斩杀了,其实也并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婉襄心中百感交集,一双手手无意识地收拢成了拳,再听小顺子后面所说的话,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师傅到底是师傅,听了桃叶姑娘的话,半分犹豫都没有就进去禀告了万岁爷。“
他忽而反应过来什么,“奴才不是说刘姐姐或是苏答应就不重要,只是同准噶尔打了那么久的仗……”
“桃叶身上的伤,都是那两个侍卫造成的?你可知他们的名字?”
虽然这样做是很没有道理的,破坏了规矩的人毕竟是桃叶,他们只是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可她还是想知道。
小顺子看来有些防备,“刘姐姐想做什么?能做干清宫御前带刀侍卫的,都是官宦贵族子弟……”
婉襄垂下眼去,将自己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那些碎瓷上,“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是也麻烦你替我打听一下。”
小顺子犹豫了片刻才应承下来,“回去之后便帮您查一查。”
在御前行走,怎能没有机灵劲儿,“刘姐姐的锔瓷技艺是同谁学的?”
“奴才小时候也见过那些走街串巷的锔瓷匠人,那时家里破了一个大水缸,也请人修补过。”
“他们坐在奴才家门前打造锔钉,把那铜块放在炭里烧得比太阳还要红。用的钉子也好大,比那时奴才的手都要长。”
小顺子既然已经答应了这件事,婉襄也就不再提起了,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
“锔瓷手艺其实也分两种,一种是替寻常百姓家修补生活用具,我们……锔瓷匠人们通常将这种活计称为‘常活儿’、‘粗活儿’。”
另一种也就是婉襄今日准备做的,“还有就是为达官贵人修补文玩,以精致贵重且契合原本的图样与器具为美。”
婉襄点燃了屋中的炭盆,把这个月所得的大半的炭都丢了进去。
而后从她的工具包里找到了坩锅和铜块,将它们都扔了进去。铜块在坩锅之中,婉襄用燃烧着的炭块将它盖好了。
她现在就是要做一些花钉,不久之前才感慨过不必制作花钉这样麻烦,今日便不得不动手了。
“刘姐姐,这些不过都是些下等的粗瓷,您也要用花钉来修补么?”
这是她作为一个宫女能够捧出来的心意,她并不觉得下等。
“其实也不怕你笑话我,虽则万岁爷出现在咸福宫中大抵是因为对懋嫔失望,惋惜苏答应的性命,顺手救了我,但人应该知道感恩。”
“无论如何,我从心里感激万岁爷。”
这些都是婉襄的真心话。
人不是非得对另一个人好,哪怕他是皇帝,哪怕她是宫女。
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婉襄把用松香和滑石粉制作的胶台取出来,也放在炭火上烤了一会儿。
松香遇热会变软融化,长时间的炙烤也让坩锅里的铜块变得像液体一样软。
她用钳子将坩锅夹出来,而后把整块铜片浇筑到了松香胶台上,用工具仔仔细细地将边缘平整好。
小顺子安静地看着她做这些事,自知不懂,不敢妄言帮忙。
他也只是真心感慨,“若是万岁爷知道您这般真心感激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不是所有人都求回报,但所有人都会期盼。”
婉襄淡淡笑了笑,将母亲留给她的一整套錾刀在桌面上铺陈开来,认真地开始雕琢图案。
这是她送给雍正的寿礼,选的是“海屋添筹”的纹样。
海屋添筹是中国传统的祝寿成语,来源于宋朝苏东坡的《东坡志林》。
讲的是三个老人凑在一起比寿数,其中一个说,他每看见一次沧海变为桑田,便在屋子里放一根筹码,到如今已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