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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昨日之事真是如今这位小宁嫔计划,设计如此精密,她只怕比武晚沐更加难缠。
即便是她与雍正达成一致赐死了武晚沐; 原来这一切也还没有结束,一时之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初做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
“娘娘。”她们仍在前往杏花村的路上,“您镇定些; 若是带着偏见去看人的话; 通常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获萤握住了婉襄的手,仿佛她冷; 她正在帮她取暖。
“娘娘; 兆佳福晋这几日就会去拜访乌苏侧福晋; 到时候会给您消息。您只要在宫中做好原本打算做的事就好了。”
获萤的话语和这个动作让婉襄放松了下来,在踏进春雨轩之前,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春雨轩已经换了主人,不曾改变的是浓重的药气。
小宁嫔坐在床榻上,由身边的宫女侍奉着喝药,见到婉襄,连忙要趿鞋下床行礼,婉襄并没有出言阻拦。
“谦嫔娘娘。”
她们本是平级,并不需要行大礼,所以婉襄也不过是依照宫礼,彼此致意而已。
生病的人看起来都是虚弱的,但不过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宁嫔的嘴唇也立刻泛起了紫色,呼吸快速而沉重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侍奉她的宫女连忙扶住了她,低声询问了她的情况,而后才和婉襄致歉。
“谦嫔娘娘,我们娘娘自幼便有心疾,昨日又落了水,因此礼数不周,请您谅解。”
好像婉襄是个纯然的坏人,今日来这里便是为了折磨她。
获萤见婉襄不说话,连忙道:“快让你们娘娘回到床榻上去坐着休息吧,谦嫔娘娘今日过来是来向宁嫔娘娘道谢的,不要反而累着了她。”
那宫女得了获萤一句吩咐,便搀扶着看起来连路都已经走不动的宁嫔坐回到了床榻上,而后才新搬了座椅,请婉襄在宁嫔床前坐。
婉襄并没有坐,最终坐在殿宇角落的一张玫瑰椅上。
彼此都坐好了,宁嫔推开来宫人要喂给她的药,望着淡淡笑了笑,“谦嫔娘娘今日似乎并不是来道谢的。”
婉襄脑海中回响着淑慎公主的那句“形神兼备”,此刻毫无顾忌地凝望着宁嫔。
“宁嫔,你知道你很像一个人么?”
小宁嫔居然也并没有同她打哑谜,态度坦坦荡荡,“嫔妾与姐姐相差八岁,这于一个女子而言,便是半辈子的距离了。”
“所以虽然是同一个父亲所生,住在同一屋檐下,嫔妾与她也并不算相熟。”
女子十五、六岁便出嫁,折一半便是八年。
小宁嫔还是垂髫孩童的时候,武晚沐便已经离家上千里,入宫为妃了。
“嫔妾十二岁的时候,偶然见到了一副敦肃皇贵妃娘娘画像,自此之后,便知道自己生得像谁了。”
“谦嫔娘娘果然不是来道谢的。不过也没有关系,嫔妾原本也就不指望能得到谦嫔娘娘的好感,只是觉得应当这样做,便这样做了。”
她每说完一句话都要停顿片刻,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似乎的确是难以正常呼吸。
小宁嫔身边的宫女连忙重新拿起药碗,服侍着她将整碗药都喝完。
但此时治疗心疾的哪里有短时间就能起大作用的,即便已将药喝完,小宁嫔的脸色仍旧十分难看。
“宫中人都对嫔妾姐姐的死讳莫如深,不瞒娘娘,嫔妾私下去寻找过从前侍奉过嫔妾姐姐的宫人,但她们都不敢多说什么,只说她是犯了错,所以被万岁爷赐死的。”
嫔妃谋害皇嗣,是皇家丑闻,当然不是宫人们能随便议论的。
“关于她的记载也一点都没有留,全都被万岁爷删去了。所以,请谦嫔娘娘为嫔妾解惑,她在宫里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呢?”
婉襄不会回答她。
“你姐姐来这宫里走一遭,她是有野心,想要当皇后的,那么你呢?”
小宁嫔的语气很平淡,简直是在谈论天气,“万岁爷将嫔妾选进来,嫔妾就知道,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还未及婉襄对这句话反应,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舒服一些,而后继续说下去。
“嫔妾的阿玛在山阳为知县时,曾经为圣祖爷夸奖过。而后便铆足了劲要在任上做出一番成绩来。但很可惜,仅到知州为止。”
“后来姐姐被选入宫中,曾经得过隆宠,又给了阿玛错觉和希望,盼着姐姐能够封妃,甚至封后光耀门楣。”
“但也很可惜,姐姐在嫔位上呆了许多年,最后是这个结局。”
“已经尝过女儿得宠甜头的阿玛偶然得到了那张敦肃皇贵妃的画像,便将目光落在了嫔妾身上,连嫔妾的姨娘一直担心的心疾都成了阿玛和哥哥的筹码,他们觉得嫔妾病得好……”
“娘娘……”
小宁嫔以嫔位入宫,身边的宫女大约是她的陪嫁。
听见她说起这些家中事,越来越骇人听闻,不觉出言想要打断她的话。
小宁嫔果然也停下来,但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韫鹿,你先出去吧。”
名叫“韫鹿”的宫女急得要哭,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话,转身从内殿中出去了,和武晚沐身边的薄萦一点都不一样。
“嫔妾的姐姐是在宫中犯错,为万岁爷赐死的,这一点,嫔妾和嫔妾的家人还是知道的。姨娘本以为如此,即便哥哥执意要在阿玛丧期之中送嫔妾来选秀,嫔妾也是绝不会中选的。”
但结果,武家人打在她身上的属于敦肃皇贵妃的烙印成功地激怒了雍正,他将她留了下来。
“娘娘应当也是不喜欢嫔妾的姐姐的,不,应该说是十分厌恶。所以娘娘为什么要向万岁爷进言,册封嫔妾为‘宁嫔’呢?”
“这个位置能带来许多实际的好处,若是娘娘只是想提醒嫔妾谨记姐姐的教训的话,那么一个‘宁答应’也就足够了,毕竟姐姐就是在这个位份,在这一处殿宇被赐死的。”
婉襄仍然望着她,望着她喘不过气,望着她自怜身世,望着她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落下来两行眼泪。
“你和你的姐姐,是一样的吗?”
她们都是雍正的“宁嫔”,可一个的痕迹全然被抹去了,另一个还留在史书里,成为雍正年间寥寥可数的妃。
熹妃、齐妃、裕妃、宁妃。雍正自己册封的妃,远比后来乾隆加赠的更有价值。
婉襄的这个问题让小宁嫔抬起了头,望向婉襄的方向,“娘娘的意思是……”
婉襄当然不至于同情小宁嫔,但“武晚沐的妹妹”这个身份并不是她的原罪,就算前半生身不由己,人生的最后这几个月,也并不是非要一心向死。
“其实本宫今日过来,当然是为了嘉祥之事。本宫想要问一问宁嫔你,可否还记得在嘉祥落水之前,身边都有些什么人,又是什么反应。”
那是转瞬即逝的片刻,婉襄也并不能强求小宁嫔说出什么。
她果然也摇了摇头,“嫔妾入宫不久,大半的人都不识得,恐怕并不能带给娘娘什么有用的信息。”
婉襄从座椅上站起来,“宁嫔,因为你姐姐的事,本宫实在没法宽宏大量地同你做朋友。”
“便是你与你姐姐之间的感情再淡漠,但面对一个亲手把鸩/酒端到你姐姐面前的人,想来你也是难以真心相对的。”
小宁嫔看起来并不惊讶,她显然知道是婉襄给武晚沐送的那些东西。
“但本宫以为你我至少可以相安无事,不必最终像你姐姐那样。这件事若是最终查明了于你无关,本宫会向万岁爷进言封你为妃,这是本宫的谢意。”
“只是彼此偿还而已,你不必对本宫抱有其他的情感,平素只做陌路人,于人前保持应有的体面便好。”
婉襄说完这句话,再一次和她行了平礼,便朝着殿外走去。
走得远了,获萤问她:“娘娘当真相信方才宁嫔娘娘说的那些话么?”
“这些事其实都可以很轻易地查到,武家人没法抵赖。”无论是画像,还是心疾。
“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总觉得对小宁嫔的印象很模糊,像是在雾里行走。
第233章 流觞
人间四月芳菲尽; 曲水流觞却并不拘泥于时节,譬如清宫之中,《雍正十二月行乐图》四月才是流觞。
婉襄坐在桃花坞的楼阁之中; 望着楼下雍正和他的皇子、臣子曲水流觞。
“曲水流觞; 若在女子之间,后宫之中; 也就是从前的武氏能接得上万岁爷的话了。”
武氏再十恶不赦,才学却是真实的。
这一年四月的天气要比三月更好,日色比三月时还叫人昏昏欲睡,婉襄轻摇着纨扇; 嘉祥从她怀中挣扎着跃下去,在楼阁之中和兰牙迭互相追逐。
婉襄赞扬武氏; 其他人都不接话,只换了个话题。
“嘉祥也算是胆子大了; 遭了这样的罪; 倒是也不害怕; 不过那一夜睡得有些不安稳,后来就像是没事发生一样。”
这也是婉襄以为值得庆幸之事,“小孩子的事真是说不清楚; 有时稍微天黑些便缩在我怀中不敢动,这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反而不害怕。”
“有一日还趴在小床边跟弘曕说,夏日里要带着他去凫水。”
弘曕哪里懂得什么是“凫水”; 只不过看见姐姐就高兴; 两个人自得其乐而已。
兆佳福晋便道:“若是有人看顾,我倒是觉得的确应当学一学。不为别的; 便为将来再遇见这样的事情也不必慌张; 自己便能处置了。”
在柳婉襄所处的那个年代; 几乎人人都会游泳了,这已经是中学时期的必修课。
“等真正入了夏,我会和万岁爷商量一下。嘉祥好动,闲不下来,他之前还说要庄亲王教她火器,慎贝勒教她弓矢……这些东西,可没有凫水重要。”
今日桃花坞前是雍正和他的大臣,过桃源洞则是后宫与宗室之中的女眷。
这时候桃花坞中的桃花还没有谢尽,女眷可自由在园中赏景,偶尔有人经过这楼阁,都会过来给婉襄行礼,与富察氏以及兆佳福晋互相见礼。
她们正在谈话,恰是泰郡王弘春的福晋苏完瓜尔佳氏与侧福晋乌苏氏走过来给她们行礼。
“臣妾给谦嫔娘娘请安,兆佳福晋安好,富察福晋安好。”
婉襄没有见过弘春,只知他命途十分多舛,雍正元年被封了贝子,二年时即因八爷与十四爷之故被夺爵。
雍正四年起,自镇国公开始屡受天恩被封为了泰郡王,雍正十三年又被乾隆夺爵幽禁。
连带着乌苏氏也从妾室升为侧福晋,而后又降为妾室。
她们两个都是满人,脸型细长,肌肤白皙,算不得极漂亮,但也足以称得上是秀致风情。
而最重要的是,数日之前,小富察氏为兆佳福晋派遣网泰郡王府走了一遭,发觉乌苏氏并不是她们那一日所见的,眼生的福晋。
今日雍正特意让熹贵妃将牡丹宴那一日所有入宫的福晋都邀请了过来,也就是想要让兆佳福晋和嘉祥再认一认那个和她“捉迷藏”的人是谁。
婉襄此时也将嘉祥唤了过来,让她坐在她膝上,“这是苏完瓜尔佳福晋与乌苏侧福晋,嘉祥,快同她们打个招呼。”
若按辈分,她们两人都是嘉祥的嫂子;若按身份,嘉祥是公主,她们是宗室旁支子弟的妻妾,是远远及不上嘉祥的。
嘉祥在外人面前向来乖巧听话,但她没有学过满语,记不住这些词语,便闹了笑话,“苏瓜完尔佳福晋好,乌苏侧福晋好。”
没有半点认识她们的迹象。
嘉祥口齿清晰,说错了话便格外明显,苏完瓜尔佳氏便忍不住笑起来,弯腰将视线与嘉祥平齐。
“小公主真是可爱。”
又摘下了一只白玉透雕鹿人物图圆花囊递给嘉祥,“臣妾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东西便拿去给小公主玩吧。”
东西是送给嘉祥的,话自然是对着婉襄说的。
拒绝反而不美,嘉祥看来也喜欢,奶声奶气地向她道了谢,又不住地同兰牙迭使着眼色,要在这楼中乱跑。
婉襄向来不拘束她,见这两位福晋应当都与那日的事情无关,也就由得嘉祥继续去玩。
两位福晋却并不打算就走,兆佳福晋一时问她们,“在桃源渡上岸之时,抽到的是什么签?”
这是婉襄想出来的主意,众人从桃源渡上岸,都须得先抽一根花签。
四月花神是牡丹,而桃花坞又是赏桃花之地,便以此二位花神为正宾。抽到此二种花签的女眷须得留下一件首饰,再簪了牡丹或是桃花在园中行走。
人人见了正宾都得道贺,临走之时也可以获得雍正上次的贡品锦缎。
至于抽到其他花签者,不需要簪花,但也需要留下一件饰物,临走时可得雍正亲笔题就的扇面一副,是极得脸的赏赐。
事先便说好了规则,也是方便婉襄积攒文物资料。
婉襄原本以为会有人心虚�